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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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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络冒着火气,不想说话,只是拉着舒望横冲直撞地向前。后面的少年正值心气高的年龄,被人撞见了自己被打的画面终究有些难堪,一路上也一声不吭。
终于到了一个稍偏僻的地方,裴络一甩手,将身后的少年拉到自己的面前,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还手?”
眼前的人没吭声,身体微微颤抖,低着头,露出的下巴紧绷,依稀可见抿得苍白的嘴唇。
裴络终于感到有些不对了,手拉住衣服就开始扒。
少年估计是被惊着了,下意识就用对待流氓的招式朝裴络招呼,咬上了伸到面前的手。
“诶诶诶!干什么?!”衣着华贵的小少爷迅速缩手,瞪了一眼不知好歹的白眼狼,“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这句话就像是命令一般,舒望就像被点了穴似的,瞬间不动了,任凭眼前的小少爷像下人一样将自己单薄的一件衣服给褪下。
——当然,下人的动作绝不会那么粗暴。
裴络已经在此过程中绕到舒望的背后了,粗糙的衣物缓缓滑下,从修长的脖颈,到消瘦的肩膀、漂亮的蝴蝶骨,最后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少年白嫩的皮肤映入眼帘,随之的还有肩上已经重新被血染红的绷带和背上青青紫紫的伤。
或许有些紧张,背上薄薄的一层肌肉紧绷着,衬着那些或新或旧的伤愈加狰狞。
裴络觉得自己嗓子有些干,良久才扯了下嘴角,僵硬地开玩笑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沉默良久,才又问道:“别想跳过我那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还手?”
又是一阵寂静,依稀可以听见枝头鸟的啼叫,草间蛐蛐的嘈杂,不远处行人的脚步。舒望拉上被扯开的衣服,慢斯条理的整理褶皱,就是不说话。
安静的气氛就像是煤油,瞬间将刚才已经灭得只剩火花的怒气重新点燃,还不小心烧得更旺了。
“算了,”裴络不禁勾起一丝冷笑,“是我多管闲事了。”
说罢,转身就走。
“他救了我。”身后响起的声音成功让裴络停下脚步,“在我六岁那年。”
“那时,我们村子正在闹饥荒,我是我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还有两个已经弱冠的哥哥。我还小,没有劳动能力,又要张着一张嘴吃饭。然后我就被我爹娘蒙着眼绑着丢到山里去了。”
平淡的调子顿了下,突兀地插入了一声轻笑,“估计是怕我自己跑回去了吧。”
“然后他正好从山里路过,捡了我,给我饭吃,把我养到这么大。”
裴络已经迈着步子走回来了,站在舒望面前,面无表情:“所以,你就因为这个,连他这么打骂你也不还手?你有没有想过他养你只是因为你可以为他要钱而已?”
“那又怎么样?至少我完整地活到了现在。”
裴络的怒气已经到达巅峰而趋于平静了,看着兀自站在一边整理衣着的少年,即使极力掩藏还是遮不住内心的悲伤,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绝望——
被最亲的人抛弃,被相依为命的人利用,不是什么人都能接受的。
裴络终于将眼前的这个人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联系起来,而不仅仅是未来权倾朝野的舒相。
他叹口气,上前揉了揉少年的头,有些不知所措,裴大人的意识中从来没有“安慰”这两个字,他只有开玩笑转移注意力:“那总比被从小疼到大的亲叔叔给害得父母双亡,有家不能回好吧?”
“……”
裴络看着眼前少年清澈透明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暴露了什么。
事实上,裴络倒真没有想错,眼见着舒望静默半晌,然后毫不迟疑地拱手行了个半礼:“草民参见靖王世子。”
“……”裴络无奈,上前阻止了还未行完的礼,“你倒是机灵。”
刚说还是个小孩子呢,属于舒相的多智近妖就显现出来了,倒是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去年年末靖王府因搜出与外族勾结意图谋反的私信,被满门抄斩,无疑幸免,闹得京城沸沸扬扬、人心惶惶,按道理靖王世子殷钺本该是个死人,舒望仅凭裴络的一句戏言和通身的气派就断言他是那已断魂在断头台上的“殷钺”,未免过于草率,只是靠那一作揖将内心的十之六七的猜测化作十成十罢了。
令他惊讶的是,这人竟然一诈就承认了,好似本来没想瞒着他。
舒望不由得带着些疑惑地看向裴络——这态度可不像是一个认识刚到三天的陌生人该有的。
“怎么?”裴络戏谑,“被一个诈尸的人吓到了?”
舒望摇摇头,也没作解释,只是道:“你……节哀。”
家中突变,亲人都相继离世,余自己一人苟延残喘地活在这世间,心中定没有其表现出来的如此轻松。
裴络有些怔忪,按当下的日子来算,距离靖王府被满门抄斩的日子不过数月,但在他看来,已是十余年前的往事了,更别说他还已经将该报的仇都报了,心中那刻骨铭心的恨早就淡了。
正要开口表示自己没事,却突然心上一计——
俗话说的好,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世人都道舒相多智近妖、玩弄权术,看似温润如玉,倒是好一副佳公子的模样,却最是冷漠无情。然而裴络却知,舒相虽翻手云覆手雨,最是喜欢搅乱朝堂那一池水,却从不平白惹祸于他人,为人处事决不出尔反尔。
上辈子舒望与他开始不过点头之交,最多算上当年裴公子迫不得已的举手之劳,解了舒望一次急罢了。人往高处走,舒望为了权势站队皇上那边无可厚非。
倒不如……这一世先下手为强,把人勾搭到自己身边,他就不信,在舒望眼中,这拜把子的交情,还比不过那滔天的权势了!
“……”衣着华贵的少爷皱着眉,神情黯淡地看向东南方向——那时靖王府的旧址,“此事……”
京城,顺禹客栈。
面容清秀的少年轻嘬了一口茶,定定地望向面前的人:“那你想复仇吗?”
“复仇?”虽说最开始的目的不在于倾诉,但伤口虽好了,终究还是有道疤在那里,说道最后心中不免仍有些伤怀。
不过,听闻这个问题,裴络倒是回得干脆:“不。曾经有一个人,他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我。
那只会是最痛苦、最让我后悔的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