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桔梗，不好惹》大瑶花

7、以爱之姿

　　我和他，是在山上遇到的。
　　我们相遇在初秋，我是山下村子里一户人家的长女，家里有六个弟弟妹妹。为了维持生计，我偶尔会去山上找野菜，或者是下河抓鱼，只为让弟妹们能填够饱肚子。
　　而他是山里孕育出的妖怪，虽然不能离开大山，却无忧无虑，比世俗里的人过的好太多。
　　我去山里的几次，都是平平安安的，我曾经以为是神明大人在庇佑我，可是怎么会有这样悠闲的神明呢，每次都跟在我身边保护我？
　　时间一长，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只是一次也没有见到他，那时我才知道，他是在躲避和我见面。
　　直到那天，我的母亲生了重病，听了路过法师的话，进山找能治病的药草。明明是很陡峭的山路，还突然下起大雨，我却是有惊无险，虽然在躲雨的时候被路边的石头绊倒了险些滚下山，但是有一只很温暖的手拉了我一把，把我送到了一个山洞里，并且在里面很顺利的找到了药草。
　　外面雨越下越大，我只能在山洞里等雨势变小，窄小的山洞里，他在暗处陪着我，不说话，我却觉得很安心了。
　　等雨停下，我准备走了，只是想想一直接受着别人的保护，实在没办法就这样离开，我想看他一眼，一眼就好。
　　我假装往外走，同时注意着身后的动静，他也跟着我往外走。所以踏出山洞的第一步后，我猛的转身。
　　“喂！”
　　“一直以来是你在跟着我吧？你，是谁？妖怪？”
　　他说他被我的转身吓了一跳，第一反应不是赶紧跑，而是害怕。因为他是妖怪，和他一起生活的小妖怪们都说妖怪和人类天生是站在对立面的，妖怪杀戮啃食人类，人类惧怕厌恶妖怪，并且人类中还有巫女、法师和除妖师之流，见到妖怪就会杀掉。所以，他一直在默默的关注我，却从来没敢去靠近我、和我说话。
　　但可能是我提起妖怪时，眼里没有害怕没有恐惧，仍旧是一如既往的笑，让他放下不安，走向了我。
　　“我是阿今，住在山下的村子。”
　　我叫柳太，住在山上的森林里。
　　我们的第一次相遇，各自以妖怪和人类的身份。
　　在那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到他，我的母亲病重，弟妹也都年幼，家里一切都要我来打理。只是每次望向那座山，我都感到心安，并且充满精神。
　　春天来了，也再次把他带来了。
　　我们一起去看樱花，山上的樱花真漂亮啊！
　　明明已经看了很多次，并且更漂亮的景色也都看过，却还是为之动容，后来我才明白，是因为有他在啊，所以我沉醉了。
　　“为什么我总是笑？”
　　有一次，他问我为什么能总是笑得很开心。
　　他曾说，他在山上生活了几十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没有被生活压迫到满目愁怨，每天都是快乐的，总是干劲满满的，笑容灿烂。是的，从来就只看到有笑容，而没有悲伤。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想了很久，然后告诉他。
　　“很难说啊这个，大概是，日子已经过得很苦了，笑一笑的话，总感觉还有活着的希望吧这样子？啊好像说的很丧的样子，不许笑我啊你！”
　　原来一直笑的人也并不是真的什么都无所畏惧，内心也是有孤单、害怕的。
　　“但是啊，现在、现在我就感觉非常的幸福！...和你一起的话。”
　　我也是，我也觉得很幸福，幸福的像在做梦一样。我们在一起了，哪怕是妖怪，我还是想靠近他。我想守护他一辈子，我喜欢他，我想成为他的爱人。
　　但是，但是我失信了。
　　我没有保护好他我没能守好誓言我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怀里我——......我终究还是失去了他。
　　那是两年后的初秋，是我们相遇相识相恋的季节，我的六个弟妹都长大了，贫穷的家里，已经养不起这么多的孩子。
　　身为长女，自然要事事都先承担起责任，为家里减轻负担。
　　我的父亲为我找了份亲事，听说是城里的大户人家，给的礼钱足以弟妹们吃饱穿暖，甚至是让两个弟弟都成家。
　　我来与他道别。
　　他知道，我不能放下家人和他一起，而他痛恨，自己没办法离开山里去和恋人在一起，陪恋人抗下那些东西，这样的他，不能看我因此为难。
　　可是我后悔了，如果知道会是那样的结果，我宁愿自私一点。
　　“没办法，我没有办法能忍受和他分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半月后，我逃跑了，跑进山里找他。身后，是那户人家派来抓我的人，以及村里帮忙的村民。在这沉寂的夜里，举着火把紧追不舍。
　　来自父母的谩骂，村民的指责，众人的恐惧与恶意如潮水般涌来。
　　灼热的火光中，我竟只能尽力护他在怀里，用我的身体。
　　枝干不堪弯折的崩断声，疼痛布满每一处，却都不及听到恋人在怀里低泣时的苦。
　　“对不起......我爱你。”
　　这么美的秋景，我再也不能和他一起分享了。
　　再后来，我带着残躯离开山里，遇见过几个法师巫女，他们说我是恶妖，沾了杀孽，要除掉我。
　　我答应过他，不会轻易死去，也不会再杀人了。
　　因为离开了生养我的山相当于自断根基，我的身体渐渐的变得糟糕，后来到了这里，就打算在这里度过余生。
　　如今，我快要死了，可我，几十年了还是没能找到他见到他，在这最后，我想再见见他。
　　“......”
　　桔梗坐在旁边静静的听着，收在袖里的指尖微拢起。
　　“看啊看啊，你又绷着脸哦，不行不行。”阿今突兀的开口，用手捧着脸颊，朝桔梗微笑，“笑一笑嘛！啊糟糕糟糕，时间已经不多了。”她的身上，一点点光晕开始溃散。
　　“可是，”桔梗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是她又想到还等在那里的人，最终还是开口道:“如果一直就在你的身边呢，你的爱人？”
　　不等阿今反应过来，桔梗抬手点在阿今额间，声线压低，带着引诱，“不要再催眠自己了，想起来吧，想想真正的阿今在哪里。找到她，你不是说想见她吗，柳太？”
　　“真正的阿今......”紫光在阿今额间闪烁，让她的眼睛失去了神采，嘴里喃喃着，随着桔梗灵力的输入并与阿今额间黑雾胶着，她的表情渐渐狰狞痛苦，开始挣扎。
　　“真正的阿今......不对我是阿今，我不是柳太！我就是阿今！阿今还活着，阿今活下来了，阿今活的好好的。不我是，我是——”
　　阿今抱着头蜷缩成一团，形若癫狂。受了情绪的影响，她的白发蜕变成绿发，身上一道男性人影若隐若现，身后柳条蔓延，连带的周围的树木都躁动起来。
　　远处阿今的家里，门前柳树开始剧烈抖动，一抹黑色找准时机，从柳树的镇压中逃窜出来，冲向天际。一道透明的结界出现阻拦了它的去路，随即手持弓箭的桔梗从拐角处走出来，在黑雾直冲面门而来时朝它射出一支破魔之箭。
　　绚丽的紫光几乎照亮了这片空间，所幸有结界与外界阻隔了所有动静，桔梗抬脚走来，周身纯净的灵力爆发出来，安抚处于暴动状态的柳树。
　　她微微倾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缠满黑雾的、疑似刀剑残骸的碎片收好，然后走到柳树前，在树上画下一个符咒。她伸出手，显出身形的少女幽灵眨眨眼，有些惊讶的看了桔梗一眼，随后笑着把手放上去。
　　“阿今，我带你去见他。”桔梗说。
　　“好，谢谢你。”
　　当本体那边的动静传来，‘阿今’一下子失了声，安静下来。
　　“柳太。”
　　时间悄悄流逝，当那熟悉的女声响起，竟让‘阿今’浑身一震，她不敢置信的抬起头，眼前是个漂亮的少女，与此时老态的‘阿今’有七分像。
　　“阿、阿今？”止住的眼泪再次落下，身上交叠的影像凝实变换，模样俊俏的青年一头翠绿长发，他伸出手，用力环抱住少女。
　　“柳太，我回来了。”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好想你可是我找了好多方法都见不到你，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直在看着你啊，傻瓜。”
　　相隔几十年未见的恋人抱在一起互诉思念，桔梗为他们留下空间，走到另一个桔梗身前。
　　“它在吸食我的灵力。”背着弓箭的桔梗扭头，指指手上拿着的一块碎片。语气低沉像是有点委屈。
　　“我知道了，辛苦了。”桔梗接过弓箭和碎片，两人站在一起像照镜子似的，她拍拍对方的肩以示安慰，然后收起变回原样的傀儡木偶。
　　“那么，就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吧。”
　　桔梗仔细检查手上的碎片，只有小指那么长的一块，边缘锋利，上面显示的铭文破碎，还真的是刀剑的残骸。
　　桔梗将原先防止它吸食灵力而张开的结界撤下，就那样放任刀剑碎片无意识而缓慢的吸收着，那点墨绿也渐渐明亮起来，映衬着桔梗的眼睛，让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流露出奇异的光。
　　她闭上眼，灵力柔柔包裹住碎片，去探究碎片上残留的意识。
　　究竟遇到了什么？如此悲痛、如此怨愤、如此绝望。
　　「**尼！」
　　「**，一起来打雪仗吧！」
　　「放心吧，我们会完完整整的回来的。」
　　「**，照顾好弟弟。」
　　「一群废物。」
　　「没事的**，我不疼了，这种小伤不用手入。」
　　「**，就拜托你了，这份罪孽，让我这个资历更老的来承担吧。」
　　「你知道了这秘密，呵呵，你在说什么笑话！」
　　「没想到吧？这可是我的杰作，去，杀掉他！」
　　「**尼......快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复仇......」
　　「找到你了~」
　　黑发的巫女攥紧的手里有墨绿的光溢出，失去焦点的双眼透着不正常的暗红，痛苦与恨意凝聚，向来淡然自若的神情也分崩瓦解，显示出几分狰狞。
　　「怨恨吧！痛苦吧！杀戮吧！让恨意驱使着你前进，杀掉一切阻力！」
　　“桔梗！”
　　只是一瞬却仿佛过了数载一般，桔梗在刀剑碎片的残识里探究到的东西过于沉重，因着共情能力的强大，若不是鬼蜘蛛突然的一声喊，她怕是要彻底迷失在那些记忆中。
　　“没事吧？”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鬼蜘蛛扶着摇摇欲坠的桔梗，看她脸色不太好，索性一伸手把人揽进怀里，手指不知有意无意的，正好碰到桔梗垂在一旁的右手。
　　那种在承载了所有情绪的记忆洪流里浮沉的眩晕感与窒息感让桔梗震撼，甚至勾起了她自己心底的一些黑暗，深深吐出一口气，她有些难堪的抬手捂住眼睛，静默不语。
　　“没事了。”
　　等偏激的情绪缓解了几分，桔梗从鬼蜘蛛怀里退开，脚步略显虚浮，却还是坚持走去到阿今和柳太两人身边去。
　　“柳太，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在桔梗身后，鬼蜘蛛垂眸看看自己仍保持着抱人姿势的手，嘴角微动，他收回手，捻动两下手指，像是抹去了指尖沾染的灰尘一般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