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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裕安山(一) 儿子不愿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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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少爷?二少爷!哎哟,您怎么在这儿待着啊?”
方府总管田成一大清早就在府里跑了一圈,可怜这位老汉已经年逾花甲,出了一脑门子的汗,才终于在后院子里找到了这位“魔王”。
他话音刚落,只听花房的门“吱”地一声开了,露了窄窄的一道缝隙,从里面传出压得极低的嗓音——
“田老头!你小声点儿,别让人知道我躲在花房!”
“二少爷,江家又送来一张帖子,请您无论如何得过去一趟啊!”田成连汗都来不及擦,双手举着一张红帖递到门前说着。
“我都说了八十遍了,我不想娶江家的二小姐!”
“二少爷,您容我说一句,这江家二小姐好歹也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儿更是沉鱼落雁,您说您怎么就这么不愿意呢?”
“本少爷还就不喜欢她这大家闺秀,我看她和大哥是一对好鸳鸯,你啊,让他们去找我大哥吧!”
“二少爷,您好歹亲自出去回江家人一句吧?”
“哎哟我不去!你就告诉这么他们,本少爷算过命了,只要名字里带水的人,就和本少爷无缘!江家若想跟本少爷结亲,那就先改姓去吧!”
这位少爷的声音抬高了几分,直直地穿过花房墙上的一扇紫檀花窗,花窗半掩着,微微晃动了一下。
“二少爷……”
田成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咣当”一声,花房的门被一脚踹开了来,一个身姿修长挺秀的年轻小生出现在门口。
他虽一脸的怒气,却不像常人那般满脸狰狞,仍然是眉若柳叶剑,目如海上星,一身金丝云纹锦缎常服被日光映得是亮闪闪的,一头乌发一半用金簪束在脑后,剩下的则披散着垂落在两肩。
他低眉看了看面前低头哈腰、举着红帖的田总管,走两步下了台阶,凑到田成耳边说:“田老头,你再烦本少爷,你信不信本少爷把你这花房的花……一把火烧了?”
田成一愣,苦着脸连连摆手说:“二少爷,您快别,我这就去回了江家,这就去!”说完捏着红帖迈开步子就往前院跑。
这位少爷瞧着田成跑远的背影,满意地一笑,抬起手掸了掸方才沾到衣角上的花土,安心地跨过角门,进了东边的大院。
这东边大院比起后院子就宽敞的多了,院子里种了一圈青翠欲滴的竹子,院中央有一清池,被平整的青绿玉石砌成了一个曲折回绕的“心”字,“心”字最上那一点儿是个下圆上方的五米高台,就那么高高立在池子中央。
这位二少爷抬眼看看高台,紧了紧袖口,嘴角挑起一抹笑容。
只见他慢悠悠地走过竹林,忽然“蹭”地一跳,从竹林里不知什么地方抽出了一柄紫金长剑。
他拎着那剑连踩了两下池水,凌空一跃便跳到了高台上,举起紫金长剑闭目凝神,片刻后,“咻”地一声挥下剑锋,点着步子在高台上连连翻转了三圈,右手握着剑恣意地舞了起来——时而用力向前一送剑锋,疾如电光;时而舒展往后一震剑身,矫若游龙。
倏忽之间,剑影人影合为一体,日光下愈发看得人眼花缭乱。
“方安!”
这位二少爷正舞到兴头上,突然传来一个严肃浑厚的声音,只逼进方安的耳朵里。
方安眼珠一转,霎时收了动作,运了轻功跳下高台,走到来人面前,笑嘻嘻地说了句:“爹,来看孩儿舞剑啊?”
方瑞齐黑着脸,瞪着方安道:“谁要来看你舞剑!明日你就该行冠礼了,你既不愿考取功名做官,为父也不逼你……可你,可你怎么连江家的人都敢打发这么多次不见?”
方安将紫金长剑“唰”地一下收进剑鞘里,皱着眉头道:“爹,您好歹也是堂堂的一品大员,难道还怕江家不成?”
方瑞齐叹了口气,道:“江家那小子虽然是个二品,可他们江家掌管着多少间铺子行当,有钱!更别说还承袭了他爹江望的侯爵之位,有势!有钱能使鬼推磨,有势能让神低头啊……若是他们心怀不满,使了银子找人在皇上面前晃悠晃悠,再参我一本,那你爹就……唉!”
方安听了这话更是一头雾水,说:“爹,我怎么听不明白?您留着情面不参他就已经很是抬举江家了。若是因为这点小事,皇上就听信谗言,处罚功臣,这未免有点昏……咳,昏头吧?孩儿听说前些日子您奉旨去散银赈灾,皇上还重赏了您呢……”
方瑞齐脸色忽地沉下来,低声厉色打断了方安道:“休要再提此事!你……再好好想想!是你自己的快活要紧,还是我们方家老小的性命要紧!”说罢佛袖而去,径直走去了正厅。
方安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父亲走远,登时心里一万个不服气,他抬抬下巴,正打算追上去再和父亲辩一番理,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着——
“二弟!”
方安一听这温润的嗓音,便笑颜逐开,将紫金长剑一个反转收起来挂在腰间,转过身道:“大哥!你何时回来的?”
院门口迎面走来一位年轻男子,头戴白玉冠,腰缀碧玉佩,四周绿竹青影,衬得他那一身梨白长袍格外清雅。此人正是方府大少爷方和,字逸林。
方和快步走了过来,拍拍方安的肩笑道:“明日便是你行冠礼的日子,我还不赶着回来?”
方安听了抬手作揖,笑嘻嘻道:“嘿嘿,劳烦兄长惦记着小弟。”
方和头一歪,瞅着方安说:“你小子,几日不见,同父亲顶嘴的本事倒是见长。”
方安耸耸肩,无奈摇头笑说:“若是顶嘴有用,我宁愿不孝顺些,也不能与那不善不仁的江家结亲。可你看爹的样子,说是让我想想,大约只能空想了……我不比大哥你,早已弱冠,如今又开了学堂教馆,时不时还出去游玩山水,逍遥洒脱,真是自在!我方安要是再多几个哥哥就好了,便不会总拿我出来顶着。”
“啧啧啧……你就是再多一百个哥哥也无用!人家江家小姐在神庙刚求了姻缘出来,就撞见了你,一见倾心,日思夜想,这岂是旁人可以替代的?你就随了缘吧!”方和笑着说完,从怀中取出一把玉柄折扇,坐在竹椅上悠悠地扇起了凉。
方安看着大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气的牙痒痒,他指着青天白日大喊道:“我方安,绝不会跟江家低头!”说罢扭头就往马号走去,方和忙站起来跟在后面。
“田老头!田老头人呢?快过来!”方安大声嚷着,没一会儿就远远看见田成喘着粗气忙不迭地跑了过来。田成恭敬地向二位少爷见了礼后,说:“二少爷,您有何吩咐?”
方安斜着眼睛看了大哥方和一眼,走到第三个马槽前,拍了拍一匹周身乌黑、四蹄踏雪的高头骏马道:“快给我备马,本少爷我要出去。”
田成应了话,转身正要去里间拿马具,方和就一把拉住了田成,他盯着对方安说:“二弟,你要去哪儿?”
“既然江小姐会求神,本少爷也能!我也要去神庙,求求神仙解了那江小姐的鬼迷心窍!”方安边解缰绳边说着。
方和一听,感觉自己又快被这个二弟气到昏厥,他按住方安的手说:“这殷都城哪有什么神庙?江小姐去的那个庙在黎州,你就算驾着乌霜去,也得一天一夜才能到!”
方安甩开手道:“一天一夜又怎么了?三天三夜我也得去!”
方和二话没说,冲着方安的脑门儿就敲了一扇子,说道:“你这不是胡闹吗?明天你该行冠礼了,自己不记得吗?”
“哎哟!大哥,明日我的冠礼定是要大摆筵席,若是江家人再登门,那父亲定是要应了他们不可,我得赶在明日之前就求求神去……”方安揉揉额头,皱着眉头嘟囔。
方和白了一眼方安,低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中的盘算?你小子是想跑出去躲几日吧?我不能让你胡闹,明天是你的大日子,不能误了!”
方安正想说话,方和接着说:“你若是实在想求神,倒也不必去江小姐求过的神那里,毕竟江小姐遇上二弟,大约就是神仙已许了诺言,若你再去求,神仙岂不是要失信于江家小姐?想必是无用的。”
方安叹了一口气,点点头道:“大哥这话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方和斜眼看了看方安一脸的愁意,便搂住方安的肩膀说:“二弟,为兄知道有一个地方也有神仙可求,且离殷都城不远,你若是信我,为兄与你同去。”
方安眼睛顿时一亮,说道:“大哥,真的吗?”
方和点头轻声一笑,转身对田成说:“田总管,你快备上两匹马,我们即刻就出发,父亲若是问起来,就说我带二弟出去会友,晚上才能回来,午时就不必等我们吃饭了。”
“大哥,”方安挠挠头问,“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方和轻声说出三个字:“裕安山。”
田成正好抱了马具过来,走进马棚正要给马套上,一听方和的话,却愣在了那里。
那黑马仰仰头,“咴”地长吁一声竟侧身顶了田成一下,田成直接被撞倒在地。
“哎呀呀,田老头,你没事吧?”方安连忙扯住黑马,方和上前扶了田成起来。
方安道:“这乌霜向来不喜欢人站在它的左边,你又不是不知道,刚才发什么愣呢?”
田成对着方和连声道谢:“多谢大少爷!多谢您!只是……”他突然皱起眉头,盯着方逸林说,“那裕安山,二位少爷实在是去不得。”
“哦?这是为何?我前几日外出游玩,听到许多人都说那山上近日时常有彩云升腾,霞光四射,有人上去拜了拜,许的愿竟一一都成了,想来必是有仙人到访,若是能助二弟得偿所愿,了却他的烦心事,岂不是好?”
方和纳闷地瞧着田成,可田成还是不住地摇头,却又只是蹙着眉头,紧闭着一张嘴什么也不说。
方安在一旁听到方和所说的事情,心中窃喜,若是真的有仙人能帮自己解了这姻缘,那他一定要用尽一生一世来供养这位大仙。
方安心里急着要去,就自己给乌霜和另一匹枣红马骅风上好了马具,拽过田成说:“田老头,你是在担心我跑出去回不来,你没办法向我爹交差吧?你放心,本少爷不会害了你!”
说罢,就欢天喜地跳上了马往后门去了,方和也跨上骅风走了,只留下田成一人站在马号前,愣愣地看着二位少爷出了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