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如故》余鲤

3、第 3 章

　　日已西沉，吃完饭二人告别了奶奶回秦府。正月里，小巷旁的百姓家门口早早点起了灯火。绿绮跟在顾言念的身后慢慢地走着，突然想到一年前她也是这样在漆黑的雪地里跟在他身后，他时不时提着灯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后来有许多次忆起那晚，绿绮总希望那条通往梅林的小路没有尽头，这样跟着眼前的人便能走到天荒地老。

　　“啊——”不知何时顾言念停下了脚步，绿绮险些撞到他身上吓了一跳。

　　“在想什么呢？”顾言念望着她。

　　“没什么。”

　　“我今日突然拜访，吓到你了？你有些恼我？”

　　“顾少爷，我一个小丫头哪有胆子生你的气，我只是在想你们这些大少爷做事都这么想一出是一出吗？”

　　看着她认真质问的表情顾言念点头：“对啊。”

　　“……”

　　上元节刚过，姑苏石湖湖畔依然人流如织，湖中游船画舫里鼓箫齐奏，一派曼舞轻歌。明月如霜，眼前人似是从自己的画笔里走了出来。

　　“那日寺中的小僧与我说你是姑苏城西秦家的小姐，后来回到金陵父亲说为我讲了一门亲事，那些天我好生欢喜以为成亲那日便能见到你……”湖畔的微风摇曳着树枝梢头，顾言念自顾地说着，话音低沉而清越，字字句句打在绿绮的心头。

　　她抬眼望着顾言念温柔的眼眸，“是少爷一开始就想错了，我哪是什么小姐，我无父无母是个卖身于大户人家的低贱丫头。”

　　“可我不在乎这些，我或许是弄错了你的身份，但我心里对你什么感觉却无比清楚不是错的。”
　　绿绮只觉面颊有些微烫，一颗心挟裹着千言万语在胸口躁动，半晌她低敛眉目似又轻叹了一声，“那又能怎么样呢。”

　　是啊，那又能怎么样呢。别说你已经娶了秦家小姐，可就算不是秦家小姐，也有张家小姐王家小姐。人和人之间差一线就会有分别，她和他大概是云泥之别吧。

　　“后日，我要回金陵了。”顾言念停下了脚步。

　　“嗯。”

　　“如果可以，你愿意跟我回金陵吗？”

　　绿绮只觉鼻头莫名酸涩，眼眶微红：“你想问老太太要人？她不会依你的，三小姐是她最疼爱的孙女。我……我也不会跟你走的。”

　　“为什么？”顾言念柔情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失落。

　　“三小姐从前在府上待我很好，会伤害她的事我不愿意做。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娘子，少爷你该一心一意地对她。还有，今日你也看到了我有一个年事已高的奶奶，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亲人，我不会抛下她。”夜色的掩映下冰凉的泪水从脸颊划过。

　　顾言念别过头去，无言的沉寂。

　　这日，顾言念与秦芊绘用了早饭便辞别了秦家老太太和岳父岳母，接他们的马车在府外等候。秦芊绘泪眼珊珊拉着老太太的手，老太太亦是不舍执意要跟着送出了府们，看两人上了马车出了视线才离去。

　　青石路拐道旁，清瘦的梅树下，一身青衣的女子伫倚树旁望着绝尘而去的车马。微风掠过暗香浮动，不知站了多久肩头竟落满了花瓣。

　　三年后入秋。

　　秦家老夫人七十大寿，府中一派喜气来往宾客络绎不绝，顾远怀也携着一家人前来拜贺。顾言念一贯不爱热闹，祝寿过后便独自向后边的庭院走去。三年未见，不知她过得怎么样，这样一想顾言念只觉自己可笑，不知自己为何会无故挂念一个并不喜欢自己的人。这么多时日过去了他以为再入骨的相思也该化为淡淡的烟云随风而去了。

　　“呦，顾少爷怎么不在前面热闹跑这后院来了。”

　　回过神顾言念看到张婆子从廊下走过来，“哦，前面人太多了，来这透透气。”

　　“是呢，我看少爷是个喜静的人。”张婆子笑笑。

　　顾言念抿唇一笑，“对了嬷嬷，原来跟在你身旁的那个小丫头怎么没见着。”

　　“你是说杨绿绮？”张嬷嬷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嗯。”

　　“你喜欢这丫头吧，顾少爷。”张嬷嬷的语气不像是疑问，倒像轻描淡写的陈述。

　　顾言念略微一怔没有回答。

　　见他未答，嬷嬷叹了口气：“绿绮这丫头啊生得漂亮，可命不好……”

　　顾言念一时惊愕：“为何？”

　　嬷嬷的眼中似有泪水：“少爷别想着她了，她不在了——”

　　耳畔仿佛是一声惊雷，顾言念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到了嗓子眼儿，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良久他声音微颤：“嬷嬷在说笑呢，她、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怎会……怎会不在了。”

　　“她大伯是个老无赖，妻儿没有，整日混迹赌坊，过的哪是人的日子啊。一家人早就断了他这门亲了，绿绮父母走了之后，便与奶奶两祖孙过日子。我见这孩子可怜啊，一老一小无依无靠的，便把她带到这秦府跟着我做事也能补贴家用。哪知那可恶的大伯竟把主意打在她身上。”嬷嬷拿帕子擦了擦眼睛，“去年，她大伯欠了恶霸宋泰一大笔银子，宋家的家丁堵着他要砍他的手脚，这杀千刀的竟说自己的侄女美貌无双，有办法将她献给宋泰抵了这些债。他以奶奶生病为由将绿绮骗了回去，她刚一进门就被宋家的人拖走，奶奶听见哭喊出来拉扯也被推到在地，两日后去了。这丫头本来身子就不好，听说被抢到宋府没多久就开始吐血，宋泰本就是个风流薄情的恶棍，就图个新鲜哪会去管她啊。就在前两月宋府一相熟的婆子告诉我杨家那姑娘没了，可惜了，命薄啊……”

　　顾言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这些话的，只觉喉头酸涩，面颊上的泪似已被风吹干。他无言地闭上双眼忍住阵阵揪心的疼痛。半晌，他哽咽地问道：“她葬在哪里？”

　　“梅花岭，她父母、奶奶都在那儿。”张婆子说完转身走了，才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少爷跟我过来吧，我房里还有一样东西是绿绮的。”

　　张婆子从木柜里取出一个木匣放到了顾言念手中。

　　木匣中是一方绣品，拿在手中轻轻展开，白绸上的图案再熟悉不过，是那日的灵岩山。针法如画，绫绡堆绣，暗香梅花，一袭月白色裘衣的男子似与身旁的家童嬉笑怒骂，不远处石阶之上的少女驻足回眸。

　　拿着白绸的手微微颤抖，原来那些蹉跎的年华里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一厢情愿。那场惊鸿一瞥的初遇里，她也曾这样偷偷凝望着他。

　　“这丫头的女红是她娘教的，绣那些个花鸟人物啊，这府里再找不出一个比她好的。”张婆子喃喃低语。

　　“她可曾提起过我？”

　　“这丫头心重，没在我面前提起过少爷。不过前两年还在府上时，每逢二月倒时常听她念叨说，想去金陵看看梅花。”

　　时光远去，斯人已逝，隔着一方绸绢似能窥见深锁的庭院里低眉素手的女子，用细针与丝线绣尽未了却的情思。临窗微风浮动，秋梧叶落，女子明媚的笑颜似在眼前，笑声却逐渐远去。

　　二月，梅花岭。

　　一枝绿萼梅被放在坟头，这一抔黄土埋葬着故人，也湮埋着一颗年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