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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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城外灵岩山。
“公子，你等等我啊。”阿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天就快下雪了，就你走得这么慢，估计天黑了咱们都到不了灵岩寺。”顾言念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头数落到。
“可是公子，老爷让你和他一起来姑苏就是来接洽布行的生意的，你倒好整日游山玩水，回到金陵老爷准罚你。”
顾言念回头望着喘着粗气的阿奎道：“游山玩水怎么算也该有你一份吧。”
阿奎：“……”
还未走一会儿飞扬的雪花簌簌而下，寒冬时节里的灵岩山仍有着别具一格的美，倚山而植的梅花冲寒怒放，开的浩瀚如海，仿佛沿着这蜿蜒的路径缓缓而行便可到达传说的旖旎仙境。
正当顾言念对着阿奎感叹眼前蔚为壮观的雪中之景时，山路前方忽传来一阵时断时续的女子笑声。来人从前方的岔口上来许是从另一条山道上山的。顾言念心道：如此寒冬腊月下着大雪居然还能在山上碰见赏梅的女子，可见姑苏的女子真的是诗情画意。
未及半晌来人已走近，除了一位年少的女子后面还跟着一位三四十左右的妇人。女子看起来年方二八，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冬衣，头上侧挽着随云髻，容貌秀丽，杏眸带笑，忽见到路前两位陌生的男子，她有些羞怯地莞尔一笑退至妇人的身旁。不知为何顾言念觉得她这一笑有着说不出的明媚。
顾言念让开道示意她们先行，女子的目光微微瞥了他一眼转身碎步踏着石阶向山顶走去。
一路休憩赏梅连带着和阿奎斗嘴，行至山顶灵岩寺已近暮色时分，寺中方丈准备了斋饭招待来往的香客。
斋堂里顾言念又遇见了先前山道上的姑娘，只见她囫囵地啃了两口桌上的馒头，拿着碗粥随意夹了几样斋菜，便匆匆拿着去了院后的厢房。
“今儿下雪，原以为没人上山来呢。”一旁的小僧见顾言念看着面生不是常来的香客随口搭讪道。
顾言念却道：“小师傅此言差矣，正因为下雪才有必要来这灵岩山赏此奇景。”
小僧道：“正是呢，不过这雪越下越大，下山多有不便，今晚施主只能在本寺住下了。”
“叨扰了。”顾言念微颔首致谢又貌似不经意地问：“那两位女施主应是这常来的香客吧？”
小僧道：“年长的那位是姑苏城西秦员外府里管事家的张婆子，经常来寺里烧香求符。那位小姑娘以前到没见过，但应该也是秦府的小姐或丫头了。”
斋饭过后，天色渐渐暗下，小僧将主仆二人送至厢房便退下了。顾言念支开厢房的木窗。晚来的大雪纷扬而下，轻舞回风，衬着古寺愈发的幽深静谧。
顾言念本来望着夜雪发呆，却被阿奎的一阵碎碎念拉回了思绪。“我就说今日不宜爬山，这么大的雪，明早还不一定能下山呢，见了老爷又要挨一顿。”阿奎是他的书童，自小便是一个杞人忧天爱唠叨的性子，顾言念早已习以为常，无奈一笑安慰他天大的事有他这个少爷顶着，不用如此慌张暴躁。
北院的厢房内。少女轻拨着烛火，一旁的妇人语带关切的数落，“早就让你别跟着来，又是下雪又是吹风的，你这丫头身子本就不大好，回去又该成药罐子了。”
绿绮回过头语带撒娇：“知道嬷嬷关心我，可我早听说这灵岩山冬雪寒梅堪称一奇，一直都想过来瞧瞧，况我这次还是受三小姐之托来的呢。”
“三姑娘嘱托你什么了？”
“三小姐前些天一直跟我念叨说这山上的梅花开得比府里的好看多了种类也多，可夫人不让出门，这不让我给她捎几枝回去呢。”正说着绿绮眼波一转望见了墙角梨木桌上的陶罐忙说道：“嬷嬷看这儿有个瓶子，我去折几枝梅来，倒些水养着，明儿一早带回去。”说完便提着灯往外跑去。
“这么晚了又下着雪你往外面跑什么？明早折也一样，哎……”张婆子望着跑出去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
鹅毛般的大雪从漆黑的天幕飘下，绿绮提起灯望着地上厚厚的一层雪，脚踩在上面簌簌作响。忽而忆起一些幼时娘还在时那些零碎过往，绿绮的父母是佃农，常年给姑苏一家姓朱的大户做农活，七八岁时爹由于常年的劳累病倒了，眼看这年关要到了，家里还什么都没有，娘无奈之下便想自己在家织些布，绣些绣品补贴家用。那天也是一个大雪天，娘带着绿绮去姑苏城卖织布。一昼夜的积雪使得路更加不好走。一来一回之间，天渐渐有些黑了，走着走着有些害怕，娘便教她唱小调。路旁有一株清瘦的梅树，开了几株花苞，娘走上前去折了几枝让绿绮带回了家养在坛子里。“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①忆过往，绿绮不由低声唱起了娘教给她的这首小调。
顾言念站在廊檐之下望着眼前梅花树旁低头唱歌的女子，一时竟有些失神。绿绮蓦地回头，两人同时吓了一跳。
顾言念回过神来，“长夜无聊，出来赏夜雪。未曾想遇见姑娘，姑娘的小调唱得分外动人。”
“哧——”绿绮歪头一声轻笑望着眼前眉眼淸俊的男子，觉得他说话神态活像自己从前陪夫人小姐听戏时，戏台子上勾搭相府小姐的书生。这样一想绿绮又觉得此刻的场景都和那戏中相似呢，只是这姑娘并不是相府小姐，只是个小丫头。她略带俏皮地抱拳向前鞠了一躬道：“敢问公子可是要赴京赶考，途径此地囊中羞涩，借住在寺中？”
顾言念先是一头雾水，旋即马上明白了这位姑娘是在拿自己打趣，随口便接下她的话：“顾某可不是文章魁首，可若要论到为多情小姐成为不酸不醋的风魔汉，我与张生可是一样的。”
绿绮瞪大了双眼看着眼前这位“斯文书生”一本正经地调戏自己，顿时觉得岂有此理。正想理论又想到：算了，我可不想和这人比谁脸皮厚，再说夜渐入深，正事要紧。她瞪了顾言念一眼便大步朝前面那株梅树走去。
“哎哎哎……姑娘——”顾言念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揶揄竟将这女子惹生气了，方觉自己失言。他忙不迭地向前追随而去，赔礼作揖，“呃……真是对不住，在下失礼了。”
绿绮权当没有听见，自顾踮起脚尖将眼前斜展的一枝红梅折下。顾言念见她不睬，便几步转至她右侧道：“姑娘，这院中这几株红梅可是这寺中僧人专门种来让来往的香客观赏的，如今你就这样把它折了，明早这寺中小僧只怕要来找姑娘问话呢。”
绿绮狐疑道：“不过折了几枝梅，岂会如此小气？”
见女子只是作势恼了一下，并未将刚才的事放在心上，顾言念便道：“这儿的几株梅开得不算好的，我方才上山时看到这寺院后面有一片梅林，除了这院中的这种朱砂梅，还有金钱绿萼、玉蝶好几种呢。”
“真的？”眼前的女子露出喜色，眼波盈盈地弯了眉目。
“嗯，我带你去。”
夜里山寺外的积了雪的小径并不好走，绿绮一手提着灯，一手轻提衣裙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许是发觉了后面女子有些踉跄，顾言念放慢了脚步，边走边回过头将自己手中的灯往后探了探。
不一会儿到了梅林，绿绮提着灯往前看去，雪夜一片漆黑，仿佛整个天地间只有他们手中的这两盏孤灯尚明。寒风拂面，身旁的几株梅树在这两缕微光中枝影横斜，此情此景让绿绮觉得有些阴冷可怖，她肩头微缩望了一眼身前的男子，顿觉自己胆大心粗，眼前这人今日才认识，不过见了两面便跟着他来这半夜没有人的地方，若他此刻心怀不轨，自己岂非求救无门。
顾言念往前走了几步道：“这几枝开得不错。”一回头发现女子怔在原地，他忙走过去将自己的狐裘披风解了下来披在绿绮的肩上，“很冷吧。”随手又将自己的灯往前一递，道：“灯你拿着，我帮你去折。”
“嗯。”绿绮小声应道，为自己刚刚无端的猜度而略有些窘涩。
“看这一枝绿萼，形态甚好，像不像栖在这枝上的绿蝶。”顾言念拿着一枝刚折下来的绿萼梅笑着对绿绮说道。
绿绮凝眸注视着他，点了点头。大片的雪花从眼前掠过，落在他的脸颊旁肩头上，她突然想上前去帮他拂去。
“姑娘，这梅花折回去后，用雪水养着能养一段时日。”顾言念将折下的梅交与绿绮手中。
“多谢公子，公子手被冻得通红只怕回去要着凉。”
“没事，回去用手炉暖一下就好了。对了，在下顾言念，未知……”一语未了，不远处似有亮光摇摇晃晃地向两人这边靠近，又好像还伴随着妇人的话语和些许匆忙的脚步声。
说话间好像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唤她，便拉着顾言念向来人跑去。
走近了才知道原来是这张婆子发现绿绮出门了许久也不见回房，便提着的灯出来寻她，在寺院中未见着就有些急了，幸而看见了一小僧还在佛堂中诵经将他叫了出来，小僧听了事情的原委便和张婆子一同过来梅林找她。
“你这丫头大半夜还让不让人安生了，说是去摘几朵花，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兴许是找她找得急了，张婆子喘着粗气。
绿绮低头慢慢挪步至张婆子身旁拉了拉她的衣袖。张婆子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前方和她一同过来的少年，叹了口气沉声道：“还不快跟我回去。”说完便拉着绿绮疾步往前走去。
顾言念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缓步向寺院行去，提着灯不由抬头一望，雪好像渐渐下小了些。
第二日一大早，阿奎就如晨鸡报晓一般把睡梦中的顾言念叫起来了，并提醒他他们昨天已经在这山上耽误一夜了，今日若不早早赶回城中，顾老爷定会大发雷霆。顾言念耷拉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阿奎江门打开，来的是昨天吃斋饭时的那位小僧。他将折好的狐裘披风放在桌上，披风上放着一枝绿萼梅。
小僧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道：“这披风是昨日那位女施主叫小僧转交的，她说十分感谢公子折梅相赠，这梅花清香淡雅，公子也应带一枝回去。”
顾言念微微鞠躬还了一礼道：“有劳小师傅，昨日那女施主已经走了吗？”
“天将亮两位女施主便回了，应是有什么急事吧。”小僧答道。
顾言念和阿奎用了早斋便下山去了姑苏城中姑母家里。刚一进府门姑母顾远兰便迎了出来，道：“你这是跑哪儿去了也不说声？”
顾言念：“去城外的山上玩了，对了爹去哪儿了？”
“和你姑父去绣春坊找秦员外谈生意去了，本来这次来姑苏就是让你去熟悉熟悉布行的生意，你倒好来了这儿什么忙也没帮上。”顾远兰眼带埋怨口气却宠溺。
“姑母，我爹结交的那群富绅和我又不熟，我去了也只能干坐着杵在那儿跟块儿木头似的。”顾言念不依不饶地回道。
“你呀！”顾远兰抬手戳了戳他的脑袋，道：“像木头杵在那儿也能学点东西吧，这些事情现在是有你爹为你操着心，等再过几年，交到你手里，这偌大的家业你得守住啊。”
“我知道啦。”继而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你说的秦员外，怎么从前没听爹提起过。”
顾远兰道：“从前你爹都是和郑老板合作的，只是这一两年郑家的织坊产的绸缎织布不如从前好了，还抬了价，倒是这秦家的绣春坊出来的丝绸那是真好。”
“哦，原来如此。那秦员外家可是在姑苏城西？”顾言念接着问道。
“嗯，是在城西。”
那昨日在山中碰到的那位姑娘可是秦府的小姐？顾言念心中狐疑道，昨晚她走得匆忙还未来得及问她的名字。
三月的金陵城，顾府的梅花迎着料峭的春风已逐渐凋落，“少爷，这幅画我见你画了好些天，这画中的女子是谁啊。”书案旁丫头鹊儿一边研磨一边问道。
“你看着像谁？”顾言念提起笔说道。
鹊儿认真看了看画卷中站在梅花树下的女子，她提着一盏青灯，低敛着眉目，仿佛在诉说心事，又似是低声吟唱。思忖了一会儿抬头对少爷道：“少爷画得跟仙女似的，我在府上可未见着这样的女子，想必画的是一位山中的狐仙。”
顾言念勾唇一笑，道：“你倒是说对了一半，这女子确实是我在山中遇见的，不过她不是什么狐仙，是姑苏城中的一位小姐。”
夜来忽忆梅花雪，春初不觉染相思，此情复谁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