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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撞脸 树叶飘零洒 ...

  •   季文宵辗转回到家,才发现自己错过了郑老师的电话。
      一通五十三秒,一通三十六秒,都被他扼杀在静音里。
      上学那会儿,微信还没有盛行,大家聊天基本靠短信和QQ。季文宵刚点开App,郑老师顶着可达鸭头像发来的一条信息就自动弹了出来:
      树叶飘零洒满我的脸,门生冷落伤透我的心,友尽了。
      表情是一个小圆脑袋微笑着在摆手。
      季文宵差点把他当成某哈士奇拉黑。想来这位老师在任课期间就格外与众不同,第一堂课,他要大家解放天性,一般都是演动物,扮小丑,同学之间互相拉近距离放松身心。而这位老师带着大家从表演教室来到操场,每人抱着一棵树,在干爽舒适的秋风里站了一堂课。
      “我让你们静静感受一下自己,因为解放天性不是打破外界的隔膜,而是冲破自己的内心。”郑老师在他们之间踱步,拍着手,“你们其中的大部分人今后都会站上属于自己的舞台,我不希望你们走出校园后陷入那种被洗脑似的用力过度的表演,在面对舆论和压力时,你们也不要自我催眠分裂出另一个更加开放更加疯狂的自己。我需要你们不断挖掘自己的潜意识,建立与肢体,表情,声音的联系,找到自己与角色的契合度。我不要你们忘记自己,我要你们以最大的程度了解自己!”
      “……只有这样,才能敞开内心,合乎逻辑,依从顺序地赋予一个角色生命。”季文宵跟着记忆中的声音喃喃自语。非常奇怪,他现在坐在家中,手边还有一杯刚泡好的茶水,可他恍惚间感受到了那股从学校操场刮来的风,清朗,稚嫩,让他卸下所有防备。
      季文宵将电话回拨了回去,郑老师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爽朗:“小子,你都快把我忘了吧?”
      “怎么可能?我这个人对帅哥印象特别深刻。”
      两人寒暄一会,聊聊工作,都颇有感触。
      “你这孩子就是犟,什么都不和别人说,真以为自己能撑起一片天哪?”郑老师往嘴里吸溜着茶水。
      季文宵一听这话就明白,林策和他通过气了,他觉得自己有点丢人,又不知该说什么。
      “你在学校的时候我就能看出来,你是个不愿意欠别人人情的孩子,这本来没什么,但你干的这行,最应该学会人情往来。我记得你以前挺乐意给别人帮忙啊,怎么自己遇了事儿跟别人就开不了口呢?”郑老师顿了顿,换一副恶狠狠的语气,“林策也是个混人,让我的得意门生在沙地里杵那么久,我赶明儿得跟他好好理论理论。”
      季文宵本来还有些讪讪的,但被郑老师这么一逗,脑子里通篇的胡思乱想顿时散了个干净,他趴在床上,摸着怀里毛绒绒的抱枕。
      “我就说郑老师是个好老师。”
      “对啊,我有眼光嘛。”郑老师笑着给了他一个台阶,“话说到这里,我有个同学正撺掇我搞话剧,来不来?都统筹好了,就差一个配角,我觉得你成,叫他联系你经纪人怎么样?”
      季文宵说不心动是假的,以前在学校演毕业大戏的时候,他就被诸多老师夸赞有气场,表演有层次。那种大幕拉开,灯光聚拢,观众的喝彩近在咫尺的感觉,他至今想起来都有些心潮澎湃。
      “来吧,大家一起聚一下。”郑老师又把他往前推了一把,“你那帮师弟师妹都嚷着要见你。”
      季文宵没有推辞的理由了,挂断电话后,他蜷在床头,指尖在屏幕上来回拨弄。
      与薄云皓的对话,还停留在上次的健身房摸鼻梁事件中,他很少清理手机,图片还存着,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趴着,隐隐约约还真有点平日里不一样的感觉。
      ……薄云皓当时在想什么呢?
      季文宵还没思考出来,屏幕上忽然蹦出一条语音:“安全到家了?”
      他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的心脏里被安装了什么窃听器,心跳加速地打字:到了。
      “我这边也收工了,和陆白他们打牌呢。”薄云皓那边乱糟糟的。
      季文宵的嘴角不由自主上扬:还玩脱衣服的?
      “是啊,今天我运气特好,真的。看我这次怎么收拾他们。”
      季文宵的手顿在屏幕上,斟酌着措辞,那边又丢过来一句:“你呢,你在干嘛?”
      ……准备睡了。
      季文宵觉得自己这个回复特别枯燥乏味,他这么来一句,基本就是一个聊天的终结了。
      “行,老干部早睡早起,挺好挺好。”薄云皓打着哈哈,“你睡吧,我不打扰你了。”
      嗯,晚安。
      季文宵把手机扔在一旁,面朝下趴着,觉得自己对不起自己的语文老师。
      他记得自己高中的时候追过同班的一个女孩儿,那个时候他年少气盛,敢想敢做,敢作敢当。那时他的勇气和热情比每周一升旗升得都高,他捧过娇艳的玫瑰,拉过表白的条幅,点燃过五彩斑斓的烟火。那一段恋情轰轰烈烈,简直成为了一段流传在校园里的佳话。
      可是现在,面对同样的悸动,他却拼命想让自己显得矜持一点。
      他找回自己,却也在舍弃自己。
      而薄云皓,这个活力四射总是满嘴“哈哈哈”的大男孩,正手舞足蹈地朝他跑来,张开双臂,试图分享他的生活。
      他试图打破普通朋友之间的距离,与季文宵建立起另一种联系。
      那种镜头前刻意卖弄的暧昧没有了,留下的一些东西却在某个角落里闪闪发光。

      客厅里,郑老师放下手机,眼望茶几旁桀骜不驯的年轻人:“你现在满意了?”
      姜舜航正翻着手里的剧本,身侧是助理大包小包拎来的礼盒补品。他的笑很灿烂,是那种在镜头前能一下子抓住观众眼光的闪亮,但是也很假,轻轻一揉就会皱掉,经不起半分推敲。
      “我就知道您肯定帮我。”他的声调拉得很长,“姨父。”
      “你少给我来这套,见过轧戏的,没见过你这么轧戏的。”郑老师并不用正眼瞧他,只盯着手里的茶杯,“老老实实在组里待着多好,非要来我这里跑个龙套?”
      “唉,您就别挤兑我了,我推了好多通告的,经纪人差点跟我翻脸。”姜舜航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我这不是觉得自己太浮躁,演技需要磨练,来您这儿锻炼锻炼嘛。”
      “说得好听。”郑老师哼出一声,“到底怎么回事,说说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姜舜航索性也不装了,他把剧本一撂,眉毛一挑: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就是想见见那位传说中的校草,究竟是哪里惊为天人了,那么多人夸他。”
      郑老师听到这话,反而笑了:“就为这么一点事?”
      “一点事?”姜舜航语气很冲,他站了起来,却没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再抬头时,又是一副笑脸,只是有些阴恻恻的,“老师,我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
      郑老师的笑容更是和蔼:“嗯,你拍戏也别太辛苦,别不小心被风吹日晒了,得了什么莫名其妙的紫外线过敏症。”
      姜舜航唇角一绷,懒得理会他话中的刺,抬手合上了门。
      不爽。
      真的很不爽。
      自从他考上中国电影学院,就一直有人在他耳边提到这个名字。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不过你长得真的很像季文宵。”担任助教的一个师姐对他笑眯眯地说,“他是我们那一届的校草。”
      台词课上,老师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你们脸长得这么像,怎么成绩差这么多?”
      走在路上甚至有小姑娘疾走几步拦住他:“哥哥,哥哥给我签个名呗……咦,不是季老师啊?”
      这类事情发生得太多,他甚至都有点习惯了,这世界上撞脸的人那么多,他没什么好计较的。
      可是有一天,他追求了五个月的学妹愧疚地对他说:“不好意思,我就是喜欢你的长相,那个……真的太像我喜欢的明星了,听说他也是这所学校毕业的。”
      那天,室友打球回来,只听见姜舜航在寝室里大吼:“季文宵我去你妈啊!”
      凭什么他要被贴上这样一个标签?他根本没见过这个叫季文宵的人,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人的阴影里?
      他托家里的关系千辛万苦转了专业,打了两对耳骨钉,染了时下最时髦的发色,穿着大多数人见都没见过的限量款新潮单品,抱着滑板,走在街上。
      他跳着炫酷的舞步,嘴里唱着撩人的情歌,他学会了轻佻的笑和暧昧的行为,引得许多少女脸红。
      他滑着单排轮倒立,他开始张狂和不屑,他掀起椅子和人打架,身手还十分厉害。
      没人再说他像季文宵。
      他活成了另外一个极端。
      倒是经纪公司先找上了门,他们觉得,他是天生的偶像,有着那种痞帅高中生一样的吸引力,是应该在舞台上唱跳的光。
      没有一个人记得,他的第一志愿,是表演专业。
      出道三年,他红了三年,而且今年更是有势不可挡的感觉。他的狂傲,他的反叛,他不好好穿衣服的姿态,在这个见了鬼的时代里,居然成为了一种潮流。
      可是他总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在那张洗净了所有妆容的脸上,少年的迷茫和不知所措都还没有死去。
      他想见见季文宵。
      他想认识一下这个品学兼优的好师哥,追忆一下自己在学校苦逼的岁月,弄清楚他们两个是不是真的很像,是不是真的像周围人所说的,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然后——
      姜舜航的唇角勾出一个凛冽的弧度,他迎着冷风,嚼着半颗槟郎。
      没有什么先来后到,只有红与不红。
      ——老子要把那张盗版的脸狠狠踩进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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