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阴阳（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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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公子，师兄，我们一会不会真的要浩浩荡荡一行人去敲王裁缝家的门吧，王姑娘情况本就十分不妙了，万一再受惊吓......”
段无烟闻言回身曲起一指爆在叶茗廊头上，“啧”了一声，慵懒的音调里不曾刻意地掺杂了些不屑：“小子，江湖混的少，历练有限，终归是太嫩了点。”
叶茗廊向来只服实力不服诳语，毕竟年少轻狂，多多少少有些孩子气，就是不愿低人一等，便也梗起脖子一横：“你老江湖你来。”
“茗廊，”林归沐慢条斯理道:“不得无礼。”
段无烟没再接话，只是随意地抬起手，大拇指很自然地在下唇处蹭了一下，眯起眼睛浅浅笑了一笑。
王裁缝家离万茶坞并不太远，毕竟都是青城山脚一条街上的，再远也不会远到哪里去。林归沐拍拍比他足足矮了半头的叶茗廊，一手把玩着他的弹弓，一面说：“段公子所言不错，方才询问王裁缝住处不过是个掩饰，真正要上演的大戏，还在后面呢。”
叶茗廊听得云里雾里，皱着眉挠了挠头，刚想再问几句，却见段无烟突然停住脚步，无声地向他说了句什么。
虽然叶茗廊没听见，但是从唇语来看，他似乎说的是：看好了。
紧接着便见段无烟纵身一跃，两只白皙瘦长看起来只能勉强掂得动笔的手却铁索一样死死勾住墙沿，双腿在墙上一个借力，貌若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段小公子干净利落地一个侧翻，两只脚稳稳地完美地一前一后落在狭窄的墙垣上。不知哪吹来一阵无比配合的邪风，默契的为这场表演做最后的润色。段无烟“啪”地打了个响指朝里面一偏头：“没人，进去吧。”
“好，好。”林归沐拍手称好，语气里却尽是意味不明的试探：“看来段公子对于此类事情很娴熟嘛。”
段无烟索性装聋，咳一声，冲林千山道：“不上来吗？”
而后者用一双无波无澜冷漠的眼睛看他一眼，一言不发上前一步推开了面前的破木门。
“哎你这人，”段无烟一急，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他稳了稳脚:“门能开你怎么不早说呢？”
林千山自动忽略他的问题，淡声道:“下来。”
段无烟道:“不下不下，我好不容易上来的。”
“那你就待上面吧。”
话毕林千山便转身径直朝屋内走去，段无烟索性支起腿就在墙头坐了下来，恰好一旁有棵大树，便叠起双手枕在脑后，目送林千山进屋去。
这样最好，不用以身犯险，也不会火中取栗。
这么坐了有一会儿，段无烟正想起身下去帮忙，忽听一旁“嘭”地一声巨响，段无烟转过头，便见刘掌柜家隔院的木门夹杂着木屑裹挟着一个灰不溜秋的身影破碎开来，他忙跳下去，却见撞破的木门碎屑上星星点点全是血迹，那灰不溜秋的身影摔出来之后，便一动不动脸朝下趴在了地上，一时生死未卜。
这谁？什么情况？怎么回事？人还活着没？一连贯的疑问溜过段无烟的脑海，他刚准备俯下身将那人翻过身探探情况，那张一直朝下的脸却猝不及防猛的转了过来，顿时一张血糊糊的扭曲到变形的不能称为脸的肉团近在咫尺，一股浓重的湿漉漉的血腥霎时钻入段无烟五脏六腑。
段无烟忙屏息推了那人一把，后退一步，定睛一看，这才惊讶地发现，这条几乎是血尸一样的身形竟是个女子！眼下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身上衣物竟自上而下通体悉数快破光了。意识到这一点后，段无烟忙不迭地转过脸，毫不犹豫脱下了自己的外衫扔了过去，准确无误地盖在了那女子身上。
“啊——啊啊——”女子瞬间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听得段无烟身上直竖汗毛，这分明不像是一个人能发出的声音，而更像是一个无辜惨死的蒙冤怨魂。段无烟起初以为她是发现自己失了清白，一时接受不了，还试图安慰:“姑娘，在下实在是无意之举，你若还是介怀，要不我……”话未说完，便觉脑后一阵腥风袭来，紧接着，一具浑身发烫的身体便猝不及防撞上段无烟。因为之前段无烟见这女子衣衫不整，又有重伤再审，所以对她并未设防，哪料到她会这么突如其然地扑过来，于是毫无意外得被她扑倒在地。
“你......啊——”段无烟刚想开口说话，一阵皮肉被强行咬破的剧痛突然袭上后颈，痛得他实在没忍住咬着牙低喝出声。伴随剧痛而来的，还有丝丝难以言说的奇妙的微痒，以及阵阵强烈的眩晕感。段无烟只觉整个世界天旋地转，那女子滚烫灼人的鼻息还徘徊在颈侧，仿佛在犹豫从何处下口一般，他强逼着自己保持头脑清醒，从没想过这女子竟有如此蛮力，只得堪堪从被压得死死的身体下艰难地抽出一只胳膊，用尽全力将自己和这丧心病狂的女子分开了少许距离。
“你......别咬人啊。”段无烟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其实他本想说，这位姑娘，你有话好说，别咬人啊。可谁想到那女子却像是个男人的气力，段无烟仅仅撑了一会，便又被她强行摁了下去，顺带着连话也说不出来了。段无烟回想起刚才被她痛咬的经历，果断决定不硬碰硬，忙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救......”
太耻辱了，段无烟朦胧间想，他何时受到过这等蛮横无理的待遇，何时蒙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简直......
便在此时，那股一直钳制着他的力道骤然消失，失去了全部力气的女子瞬间浑身脱力，像是被抽干了精血，重重地倒在了段无烟身上，差点没把他一直隐忍在胸腔里的老血给砸出来。
“咳，咳咳咳......”段无烟如释重负般剧烈咳嗽起来，直咳得嗓子眼里腥甜得隐约有些鲜血的气息来，意识迷乱的大脑恍惚间还闻到一阵林千山身上那种独特的淡淡的木香，段无烟想动下身子，却忽然听到头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别动。”
段无烟莫名的听话，真的没有动，听话得连他自己也感到奇怪。接着他便觉方才那股若有若无的木香真切了一些，想是这气味的主人离自己近了。
“你中毒了。”林千山语气毫无波澜，段无烟甚至觉得他说这句话就像在跟自己说“你吃饭了”一样平淡，甚至感受不到一丝的慌张和担忧，他顿时就觉得胸腔里又酝酿了一口陈年老血，清晰地记录着林千山每个想让他吐血的值得纪念的时刻。
段无烟没回应他，一方面因为他不想理睬，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也实在没有力气和他贫了。林千山从自己随身佩戴的一个极小的香囊里倒出少许奇形怪状的药草来，叶茗廊接过给段无烟服下。接着又听林千山淡淡道：“这只是暂行缓解毒性发作的药草，并不能解毒，你先服下，于你有益。”
段无烟虽然很不满他这毫无波澜的语气，但不得不承认，林千山的药草的确有奇效，甫一服下，不消几刻，便觉得通体烦闷郁结之感烟消云散，整个人也清爽豁朗起来。他稳了稳神，竟已经可以支撑着坐起来了。
“那我这......嘶——”段无烟一说话，后颈伤口处就开始不可名状地剧烈疼痛起来，他只得忍痛继续道：“我这中得到底是什么毒？”
林千山看了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女子，答道：“那就要问她的父亲了。”
话毕，便见破碎的木门里，一个胡搭乱建的茅草棚子里突然慌张冲出一个蓬乱胡须的苍老男子，这会正用一双圆溜溜转动极快的小眼睛飞快地打量了几眼林千山等人，那双灰溜溜的小眼睛嵌在他一张形同树皮的老脸上，说不出的诡异和违和。那男子一见林千山几人，立刻就撕心裂肺地叫出声来：“仙人，仙人仙人——”
林归沐看也不看将方才咬伤段无烟的女子从地上扶起，微笑道：“不敢。”
那老头愣了愣神，冲过来双膝一软就要给几人跪下，叶茗廊心软，觉得这当爹的看到自己女儿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内心里定然是五味陈杂，便适时地扶了他一把，回头看了眼他们大师兄，却没在林千山一双淡然如水的眼睛里看到任何一点点怜悯。
这......不太像平日里那个心善慈悲的大师兄啊。
林千山示意叶茗廊将女子还给他父亲，那老头满脸满之将溢的怜爱将他的女儿接过去，作势又要给几人跪下，段无烟却总觉得他哪里不对劲，看不下去了，忙道：“老人家可是有话？”
老头重重点点头，几欲要哭出来：“仙人们啊，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行行好，你们行行好，救救我可怜的女儿吧。”
叶茗廊心里又是一阵心酸，忙问：“老人家可是这条街上的王裁缝？”
老人受宠若惊，忙揩了揩老脸上的浊泪：“正是正是，仙人怎知？”
林归沐暗暗用弹弓弹了一小块石子，正中叶茗廊后背，叶茗廊这回还算机灵，忙不再回话，退后几步。林归沐上前几步问道:“不知老人家的女儿到底经历了何种不幸？”
老人抹了抹脸，悲伤道：“一切都是因为我们隔院刘家这户而起，我女儿本已是待嫁之岁，全因这刘家，现在我女儿这副……这副模样，别说嫁人了，就是街坊邻里，也不愿与她多言一句，甚至不愿见到她啊。”
段无烟精神恢复了约摸五成，闻言问道:“我听说你女儿夜班三更听到隔院有男人的哭笑声？”
老人深深倒吸一口气，又颤抖着缓缓吐出，答道:“正是。”
段无烟道：“能说说具体是怎么个男子的声音，怎么哭的，哭诉叫骂的是什么内容吗？”
老头忙不迭摇头：“仙人，听到这声音的是小女，至于其中内容，我也一概不知啊。”
段无烟又道：“那你是怎么知道她所听就是真的呢？”
老头被噎了一下，小眼睛飞快地转了转，这才道：“这也是我见到几位仙人一时难以自持的原因啊！”
呵，好一个山脚下小镇的穷苦裁缝，附近连个学堂私塾都没有，会的还挺不少。段无烟挑了挑眉，既然问不出什么来，那就只能等到天黑自己亲自进去一探究竟了，刚要提议，林千山却已经开了口：“我们在此驻守一宿。”
很好。段无烟悄悄在心里对他这个做法大加赞赏了一番。
“是，大师兄。”林归沐和叶茗廊无论怎么顽皮怎么自作主张，出门在外还是对他们大师兄最是言听计从。
“谢谢仙人，多谢仙人，仙人们快进屋去，我这就给仙人们备茶。”
“不必了。”林千山略一摆手。林归沐便会意地对老头说：“老人家，您快把王姑娘扶进屋去休息吧。”
“诶好，好。”
待老头进屋，叶茗廊视线在王裁缝家和刘掌柜家来回逡巡一会，忽然问：“大师兄，那我们晚上是要预先潜入刘掌柜家一探究竟？”
“不，”林千山平静地看了一眼几人面前的茅草房，淡声道：“就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阴阳（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