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一叹》慨当以慷

8、结界 幽暗的屋子

　　幽暗的屋子里冷冷清清，衬得中央一袭嫁衣如火如焰。

　　两臂一张，凤冠霞帔，长袖垂地，耀眼的正红色。

　　“好看吗”

　　洛羡音往下看了看自己雪白的家服，一红一白，可喜可悲。

　　“这件嫁衣我只为你穿这一次，你看看我，唤我一声洛夫人，权当我嫁给你了”

　　“轰——！！啪！”

　　洛羡音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她是被梦中的烟花硬生生震醒的。

　　绚烂一瞬，暗淡的间隙里那个人隐匿黑暗永远不见了，梦方醒。

　　只剩下一半的墙胚碎砖外，暮晓雾气缭绕整片竹林，茅草檐上时不时有露水滴下来迸溅在废墟上，窸窸窣窣。

　　洛羡音发了会儿呆，没多久就觉得胸口一阵刺痛，她自己挑开了一角只见锁骨下一块被击中的地方肉都黑了，这才回想过来昨晚发生的事。

　　此地不宜久留。

　　她弯腰直接从墙洞跨了出去，想着穿过这片竹林再绕小径回山上去，待四英从昆城动身启程后，她再伺机而动，好好收拾那对狗男女！

　　可没一会洛羡音就觉得厌烦起来，说不出心浮气躁。

　　她觉得自己明明在专心细致地思考那些阴毒狠辣、有失人道的新鲜法子，可脑子里总会一闪而过一道道红色，粲焕夺目，越是刻意忽略就越是清晰无比。

　　一怒之下，掌风从右自左，从上自下，一道凌厉的弧线，一根青翠的矮竹子就这么被硬生生被劈断了横在地上，洛羡音轻轻跳跃着踩上竹身又被弹在另一端。

　　太阳东升，林中雾气不散，又闷又热。

　　这片竹林可真大。
　　洛羡音走了许久刚冒出这个念头，突然一根“索命鬼”就在样横在她眼前，微风拂过，瑟瑟发抖，婆娑作响。

　　如果是东蹿西拐，那这个重逢并不意外。可关键是自己明明一直在走直线，而且坚定不移，一路朝西，这都能遇上，除非……

　　除非有人多管闲事，给她设障。

　　洛羡音仰头四处看了看，这才注意到天上这么个大太阳就跟个摆设一样，阳光竟一点都没透射进这片竹林里来，除了结界隔挡，她还真想不出别的什么，不想做无谓之争，洛羡音马上调个方向回茅屋，这次倒是一路畅通无阻。

　　打眼一望就是抹湖蓝色，正负手站在屋外等着她。

　　走过去一脚踩进水坑里，毫不避讳地盯着尹若予的眸子，半天不做声就等着对方先败下阵来，果见她略显僵硬地调开目光，道“楚家人正在外面四处找你”

　　“你知道楚家人为什么要找我”

　　尹若予重新看向她。

　　“我是血洗封灵台的魔头，我忤逆于天，人人得而诛之。如今我悄无声息地逃出来，先是江陵，过几天金澜亘北他们得到消息，一定会倾力而出彻底清理祸患，永绝后顾之忧。到时候四方动荡，你是昆仑尊主，何必惹得一身不干不净”

　　尹若予凝视着她一张一合，上下两张薄唇，那唇形弧度若是冷笑起来最伤人了。

　　正想着嘴角就真的向上一扬，一个讥诮的冷笑突然扎进眼里，尹若予有些怔愣，只听见对方阴阳怪气道“再说了，神尊又不是第一次袖手旁观，如今又何必多管闲事？快把结界破了，出去后我一条贱命，是死是活都是我的运数，与你毫无干系”

　　“与我无关”尹若予被这些字眼激得回过神，不禁握拳，面上勉强维持平静道“你这话说的好轻巧”

　　洛羡音登时拉下脸来“我在劝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我何曾管过闲事，在我这儿有关你的，哪件算的上闲事”

　　洛羡音心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她一愣随即抚掌大笑道“好！好！好！”笑够了的脸上变得分外惨淡“虚情假意之辞何必多说，我已不是年少十六七，天地正道，神魔鬼怪谁说信谁，您可省些力气罢！”

　　随即殉音冒出了头，噼啪作响往外蹦火星子“这镇魔串除了我谁都不配戴！想拿？光明正大来抢啊！”

　　“镇魔串”尹若予冷静地望着杀气四溢的洛羡音“你确定凭你一己修为，真的镇住它们了，而不是轮番被它们左右心性，充当傀儡”

　　“你闭嘴！”

　　“资质浅就多加修行后天补上，若是急功近利贪图捷径必将永堕魔道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你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吗”

　　“天地不仁，什么叫正道，什么叫魔道轮不到你跟我说教！”

　　“你本性争强好胜，选错了路又何必迁怒其它”

　　尹若予侧身左闪又挡，终于她忍无可忍站定了任凭龙骨鞭正面击来，结果鞭子还没落在她身上就直接软趴趴得摔落于地。

　　洛羡音错愕地看着与手融为一体运用的得心应手却突然不听使唤的龙骨鞭，刚想抬眼去看尹若予的动静，结果被一阵掌风掀翻出去，跪在地上痛的直干呕。

　　“我本来不想打你，这一掌权当为了星隐，再者叫你清醒些”

　　洛羡音捂住脖子往外呕水，脸胀得通红，好半天才低声道“你…为什么这鞭子不能伤你？”

　　尹若予盯着她，眼底沾染了雾气，负在身后的手掐了又掐，最后忍不住暗示道，
　　“因为这鞭子，认主”

　　“胡说！”洛羡音一抬头怒道“这鞭子自我出生起就藏于掌间！你算它哪门子的主人！”

　　她资质平平不错，修为不精不错，样样不如人亦不错！可龙骨鞭一出，谁与争锋？
　　这龙之脊做的鞭子就是明明白白地昭于众人，她洛羡音生来绝非凡品！谁都不可以轻视！即使别人一月习得的法术她要用一年才能精透，也没人会嘲笑她。

　　可是，如果没有这根鞭子……

　　洛羡音只觉得血直往脑门上涌。

　　对面尹若予则不动声色，只是眸间被面具投下的影子蒙上了一层晦涩，她表情向来寡淡此刻却是明眼都能看出来的暗淡。

　　“算了，你不记得，我也不愿意你记得”

　　自昆城之瀛洲，不走凡路少说也得一个多月的征程。除却神出鬼没的尹氏一支，剩余三英人数众多且冗杂，浩浩荡荡地聚在一起难以面面俱到地管束，怎么着也得在昆城各居各驿待上个十天半个月整顿安排，也就是说，洛羡音要在那个几乎密不透风的结界里待上整整半个月。

　　她每天干的最多的事就是从屋前走到屋后，再从屋后走到屋前，背着手来回绕圈，无聊得就像一个虔诚朝圣的信徒。

　　“信徒”累了就从墙洞里弯腰躺回床上，满脑子都是:这样一直不回去，她的兔子要是跑了该上哪逮去？每每思及此处，她就更加心烦意乱地坐不住，一脚踹在凸出来的碎砖上，结果撑得墙洞好大一圈。

　　而尹若予自从打了她一掌后已是三四天不见人影，这方圆几亩地都快被走烂了，连一个活的东西都没有，那叫一个与世隔绝，对于一个不甘寂寞甚至畏惧寂寞的人来说，堪比酷刑。

　　洛羡音翻身坐起来，穷途末路般对着腕上光泽暗淡的红珠串道“喂！你平时没人的时候不是最喜欢在我耳边叨叨叨叨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快劝我修魔！劝我离道！劝我报仇啊！”

　　最近几天这些凶兽化成的血影简直安分老实的令人发指，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威慑镇压过一样乖乖蛰伏，不动不响。
　　“不上道”洛羡音自暴自弃地向后一仰重新躺回床上。

　　相比于此时，洛家居门前倒是热闹非凡。

　　左侧一人俊眉秀目，美若冠玉，一身飘逸灰衣如入水之墨，此人乃是亘北齐家尊主——齐征。
　　亘北男儿多是气宇轩昂、高大干练，像他这样气质温润如玉、容姿俊逸清秀的着实不多见。

　　楼阁窗外风一吹时，他腰侧佩戴的三清铃发出之声，空灵悠长。

　　而右后侧站着的江东楚家主正懒散地靠在窗边，不停摸着扇子骨上镶着的云纹青玉——触手温良细腻，如同楼下密密麻麻侯着的灰色紫色里那一抹影子的肌理。

　　“吱呀”

　　楚云殊随着背后门开之声转过头。

　　洛家白衣弟子端着掌盘跨过门槛，垂首道“师尊已洗漱完毕，正恭候二位尊主”

　　齐征略一点头，“有劳”待那弟子走后回身朝楚云殊道“楚尊主”

　　楚云殊立即走上前与他先后进了屋，只见满堂松香雾气，一幅画屏后传来倒茶声。

　　二人绕过画屏，楚云殊辈分最小，按礼数作揖道“晚辈楚云殊，见过金澜尊主”

　　洛清尘将两杯茶分别放置在对面，闻声抬眸看向他们，“无须多礼，二位请坐”

　　待两人落了座，洛清尘便道“不知两位尊主清早前来所为何事？可是赴瀛洲之事途生变故？”

　　“非也”楚云殊将应机塞在袖中，拱手道“今日晚辈同齐尊主前来，为的是一桩陈年旧事，在下若有什么唐突之言还望尊上海涵”

　　洛清尘见齐征面色凝重不发一言，便知楚云殊要说的恐非小事。
　　“楚尊主客气，三英向来平起平坐，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好”楚云殊利落地放下手，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既然如此，那么请问洛尊主，六年前封灵之役后，那血洗楚家的妖女去了何处？”

　　洛清尘端茶的手顿了顿，不过很快就云淡风轻道“当然依旧镇压在金澜禁地黑鲮渊底，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旁边齐征开口道“当年封灵台之变大家都是始料未及，凶兽令那妖女性情大变，三家合力才勉强将其降服，事后当属齐楚两家最是伤亡惨重，因而对如何处置妖女之事实属分身乏术，只好托由洛尊主处置，不过就在三天前，楚尊主竟亲眼撞见她现身昆城”

　　“不错”楚云殊道“她被我的应机重伤，体内凶兽受创定当发作，她逃不了多远，恐怕现今依旧滞留在昆城，晚辈斗胆请问洛尊主一句，黑鲮渊内现今关押的真的还有人吗”

　　洛轻尘面上浮出些许哑然失笑之色“黑鲮渊是个什么地方想必无须我多说，况且她受了三家六千刑鞭，就差抽的神魂俱灭，如何能从数丈渊底逃出生天，又做何要千里迢迢来至昆城”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氤氲热气将她的双眸缠绕的难以琢磨“楚尊主怕是误伤了”

　　楚云殊与眉头紧蹙的齐征对视一眼后道“我认错人，昆仑那位尊主可不会。洛羡音如何逃的？还不是尹氏从中插手作梗！她向来独来独往，不屑过问三家家事，能让她不惜现形之人，普天之下，除了一个洛羡音，我还真想不出有第二个”

　　洛清尘不禁想到那夜龙啸。

　　齐征道“洛尊主，马上就是瀛洲朝圣的大日子，封灵台如今寸草不生，三家亦是好不容易才恢复元气，切不可再徒生事端。要我说，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此事绝不容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