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一叹》慨当以慷

17、春蒐 露白时，盛

　　露白时，盛泽后山冷不丁传出一阵被吹的百转千回的鸟哨子，空灵悠长。

　　洛羡音和洛凝长年累月活在这哨声的支配下，连忙翻开被子火速下床，该穿衣的穿衣，该洗漱的洗漱，整顿整顿就急匆匆地往外赶，洛羡音一面跑一面听洛凝道“昨日忘跟你说，咱们和齐家的厢房原安排在盛泽的后山上，你这厢房只是临时借来的，今晚散了可别往这儿跑了”

　　洛羡音回想那厢房装点的确实精致生气不似客房，平时应该是一直住人的便道“我知道了”

　　二人一路跑到后山洛家驿，从下面看过去只见一片雪浪早已铺陈在高高的校场上，旭日在薄雾的稀释下浅浅地在袍子上镀了一层金，密看起来熠熠生辉。

　　洛凝两个飞也似的“哒哒哒”埋头往上冲，脚下这青石山阶不宽，两处生着野竹旁逸斜出的还得不时地拨开来或是跳过横在地上的断枝，最后三步跨两步一屁股坐在末尾埋进人堆里汗津津地直喘。

　　洛羡音用手扇了扇风很快就正襟危坐开始准备听教了，洛凝还端着袍子下摆的轻纱犹在那左摇右摆地扇风，边扇边压低声音碎碎念道“我昨日虽来过，不过夜里黑我又吃了酒，只觉得这山黑黝黝的应该挺高，今日一看原来就是个一眼望到顶的小土包”

　　江东不比金澜，金澜临渊多山，座座巍峨逶迤，这里的山却岑岑俊秀大以丘陵为主，不过虽说如此，山建倒别有一番闲隐意趣。
　　每十二级阶就设两个小青石狮子后立一个暗红色的小门，门上一左一右挂着两个愁眉苦脸的饕餮门环，远处竹林里拿瓦硕茅草盖了几个简单供奉的小土祠，里面不论昼夜燃满红烛香油，中间点着三根檀香，林中隐隐绰绰还有几个零散的小亭子冒着飞檐，那亭柱飘逸走了两行诗“心底清静方为道，低头便见水中天”顶头横联“渔隐”

　　洛羡音嘴里囫囵跟着念每日早起的功课正四处打量，顶上大师哥不设防又吹了一声响哨，朗朗诵声渐渐歇下去，众人齐刷刷地望向高台上的洛渡川。

　　他先是像平日里一样训了一大堆话，随后道，
　　“今日三月十七是盛泽春蒐的大日子，他们楚家人崇尚箭术，精于白羽，从小就是握着弓箭长大的，个个百步穿杨的本领，咱们一会儿去飞凫场不过比划比划凑个趣儿即可，切记走箭的时候瞄准点，能不射出去就不射出去，别伤着人听到了吗！”

　　“射箭？”洛凝凑到洛羡音眼前兴冲冲道“我记得你准头挺好”

　　“那当然”洛羡音用肩膀怼了她一下也跟着人群拍拍屁股站起来“你忘了咱们金澜后山那些野猪有多难抓，当初你们馋急了眼还去拽它的尾巴，差点没被它一脚踹死，为了吃一顿肉寒冬腊月地在那苦习箭术，练的满手茧才好不容易吃上嘴”

　　“对对对，最后大师兄还不许咱们偷猎来着，啧啧啧，那猪明明肥的都快走不动路了，去抓还能一蹿蹿老远”

　　“说起来距离上次吃烤黑猪肉已经是四年前了，我还记得它一边烤一边淌油的样子”

　　“……我也记得”洛凝一抬脸作出神往状“撒点盐巴，葱花，再就点辣蒜，嘶”她吸了吸嘴巴“人间至善”

　　两人一句我一句，说着说着就随大队来到了那个所谓的飞凫场——方圆十亩的一片密林，里面稀奇珍禽遍地跑，也有那凶猛异常、行踪不定的走兽，一到交/配的季节就开始泛滥成灾专往山下跑祸害农户人家，所以每年三月十七盛泽楚家就会举行春蒐来控制这些兽禽的数量。

　　树林外围皆扎了半人高的实木栅栏，上面拉满楚家的方旗，毕方则一改往日静默的神态，状若喷火，浑身赤焰。举目望去三层高的看台环绕外围一圈，里面泱泱坐满了人，白如浪雪，灰如水墨，紫如霞焰。

　　洛羡音一踏进场内只觉得乌压压的喘不过气来，旁边洛凝亦是咽了咽道“阿音
　　我怎么觉得那么紧张，你摸摸，我手心全是汗”

　　正说着一个人挤到背后，一手拍一个道“阿凝，阿音！”

　　两人回头一见是洛芙“你俩昨晚睡哪去了？一宿没见到人”

　　洛羡音朝她身后望了望“晴初呢”

　　“哦，她在厢房晒灵芝制药呢”

　　二人正聊着，洛凝突然一拍洛羡音朝东边远远一指道“你看”

　　洛羡音跟着手指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一眼就看到了被一群楚家门生围在中间的
　　少女。

　　那个圈如此紧凑也如此排外，被围在中间的人一身淡紫色劲装，前衣绣着大团的金线芙蓉，箭袖束腰，发髻高盘，中间横着一根精雕细琢的银簪子，起风时，碎发遮住眉眼衬得其神情愈发扑朔迷离。

　　旁边几个同她一般大的门生不知凑到她面前在献什么宝，而她只是冷漠地垂着眼，拿红丝绸不停地擦拭寒气森森的箭头。

　　突然，她像是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兀地抬眼，那视线便如她手中的利箭“唰”地撕开人群一眼望进洛羡音的眸中，洛羡音冷不丁心头一跳，恰好听得旁边洛凝道，
　　“那便是江东少主，楚云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