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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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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的夜幕渐降。
乍暖还寒,像人捂不热的心,既温暖又阴湿,如此四月,在你放下戒备敞开怀抱准备迎接春回大地的时候总有猝不及防的一阵阵刺骨的寒冷让你措手不及。
熟悉的气温在阔别了八年以后,扑面而来。
季晚俞终究还是回到了这座久违的城市。
刚下飞机,解除飞行模式,手机叮咛作响,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她并不陌生的号码。
是江枫。
迟疑了一会,握紧了紧手指,还是按下通话键。
“听说你今天回来。”直奔主题是她对季晚俞一贯作风。
“嗯,刚下飞机。”季晚俞也不会好奇她是如何得知自己的行程。对于可以称之为神通广大的江枫来说,只有她想不想,而没有她能不能的事。
“我来接你,等我20分钟,你找咖啡厅坐。”
不等季晚俞说话,就已经挂断电话,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甚至于霸道专制。
江枫的时间从来跟正常人不太一样,她的20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甚至更久。机场距离最近的市区最少有50分钟车程。除非——
季晚俞苦涩一笑,自嘲得摇了摇头。
尽管如此,季晚俞也没如她的建议找个咖啡厅,而是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到达大厅候车区。安安静静得等候这位故人。
江枫,江枫。
曾经多么有魔力的两个字,曾经让她一度着迷过,也曾让她狠绝得想要老死不相往来。
季晚俞及时扼制住企图私自飘远的思绪,不敢再揭开那段尘封的记忆,这块带着江枫的记忆标签时隔多年早已像长在她的身上,每一回揭开都连皮带肉。这是一件众所周知却心照不宣的秘密,任谁都不敢也不能轻易提起。
让季晚俞意外的是,过了大约15分左右,一辆骚气的跑车稳稳当当停靠她面前,车牌上的YU416让她有一瞬的心悸。
4月16是季晚俞的生日。
江枫推车门下车,铁灰色的短发,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整个人休闲又轻松,非常符合这个人的气质——随心所欲。
还是印象中清清瘦瘦的身影,依旧一派风流倜傥。
江枫绕过车头打开副驾驶车门,倚着车门环抱着双臂,拿下浅茶色眼镜,露出那双会说话的桃花眼,懒散的刘海没能遮住她多情的眉眼。若不是早已练就金刚不坏之铁石心肠,饶是这个年纪也依旧会不合时宜得晃了晃神。
她环抱双臂,吹了声口哨,“美女要搭顺风车不?”
“你不问我去哪里怎么知道顺不顺?”
“跟美女同行东西南北都顺路。”
“……”
江枫目光一直平静地安放在季晚俞身上,凉薄的嘴唇勾出一如既往的看似不羁的笑,一半真心一半假意。
这是久违的江枫。
季晚俞认为,再过十个八年,她还是这样的她。
沿途风景飞快而过,伴着夕阳,美丽而短暂,可这些都不在季晚俞的眼中。
车上,一阵沉默。
江枫在人前并不如此,她是一个可以谈笑风生的人。
碍于承了江枫的好意上了她的“顺风车”,出于礼貌,最终还是季晚俞先开的口。
“莉莉安还好么?替我问候她。”可开口后她就后悔了。但有什么办法呢?时隔多年,共同话题已经所剩无几。
无话找话的结果往往都是尴尬收场。
车厢安静了几秒钟,只有轻微的行驶声。
“好,我会替你带到。”
接着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沉默。
其实江枫并不是一个不多言的人,至少在别人面前不是。却唯独在季晚俞这里,就好似变了个人似得,多数时间都是寡言。
就像疲惫的飞鸟找到了落脚处,卸下防备,让人舒服自在,可以放松做自己。这是她曾窝在季晚俞暖暖的小腹上,笑言:厚爱无需“多言”。说话时眼里的深情让季晚俞一度沦陷,沉溺在里面无法自拔。
可惜的是,没有人告诉年少的季晚俞不要太过于天真自信,她总说江枫轻狂,自己又何尝不是?她从未想过,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栖息地,并非归宿。
年轻的爱恋,错就错在过于热烈过于坦白不懂隐藏收敛,才让人不懂珍惜。
车内空调温度舒适得很适合睡眠,让刚经历长途跋涉的季晚俞一下子掉进了梦里。
一个曾经有江枫的梦。
季晚俞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认识江枫是在季晨晞的生日宴上。那是一个仲夏,季晚俞16岁。
季晚俞永远记得那一幕,星光熠熠花前月下,后花园的布鲁斯余音袅袅流窜至前院,江枫靠着栏杆,倾了半个身子凑到季晚俞面前。
“早听说晨晞有一个天仙一般的妹妹,”她勾唇一笑,“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季晚俞楞在了原地不知作何回应,这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叫搭讪,可江枫的这里,更像调戏。
未等季晚俞作出反应,江枫痞里痞气一笑,什么“听说”不过是顺口胡说,她只不过看到一个居然长得跟季晨晞眉眼相似的人,一时玩心起便开了下玩笑,没想到居然把人给吓坏了。
在往后的时光里,季晚俞可以忘记那天晚上来了多少宾客玩了什么的游戏,但她依然记得那双闪烁的眼睛里一瞬不瞬得看着自己,倒影着自己那呆掉的模样。
也永远记得,她心上那根懵懂的弦,已经在不知觉间擅自被撩拨开来。
画面更迭,同样的物景,岁月已悄然无声被偷走三余载。季宅肃静的大门前,江枫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分明内心焦灼不安,脸上却还装得悠然自得。见到季晚俞,垂眸雅痞一笑,施施然敞开双臂,让飞奔过来的季晚俞投入自己的怀抱,一边重重把人揉进自己的怀里,一边在这人耳边低语。“等不及明天,我现在就想要见你。”
江枫低沉的嗓音似带着一种魔力,把深情的人困在里面,无尽沉沦。
……
“着迷?你对她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你对我也没有用过这个浓烈的字眼!”
“莉莉安只不过是我的一个助理,如果还有别的,顶多也只不过是一个较好的朋友。”
“你骗我,你知道你最擅长的就是骗我。”
“我说过我这辈子不会再骗你。”
......
“对不起。我累了,我们还是分开吧。”
“你滚——”
“……”
……
幸福感原本像柔软的棉花糖填满整个心,甜腻又充实,而一瞬间又将整颗心抽空。久违的疼痛感又再度轻车熟路得爬上季晚俞尘封的心,轻而易举得侵蚀着,啃咬着,撕裂着,回忆似乎带着嘲笑声,让她的一往情深无地自容。背叛和离别,争吵和冷战,歇斯底里的像一阵阵飓风掠过心扉,让她的心瞬间崩塌得支离破碎,此刻荒凉如贫瘠之地……
季晚俞醒来时,泪痕还未来得及干透,如还没清除干净的回忆一般,停留在脸颊两侧,空调风口一吹刺得生疼。
当恍过神来自己是在哪儿,这才猛然想起身边还有个江枫,季晚俞手足无措甚至有点惊慌狼狈得抬手胡乱抹干,假装相安无事得望向车窗外,发现车子早已经稳当得停在季宅门口,铁门紧锁,萧肃得像极了她凋零的情感。前院通往大门的栏杆爬满了枯藤,那是江枫曾经靠过的栏杆,让季晚俞有一瞬间的恍惚,转头看向江枫,她正闭目养神,可想而知自己已经睡了很久。
江枫的眼袋一圈浅浅的乌青,季晚俞记得她有很严重的失眠,眼下的情况这是还没治愈么?她此刻紧皱的眉头是在做什么梦?江枫很少皱眉头,她是泰山崩于前还能谈笑风生那类人,而且心大得很,现在是有什么让她感到难过的事情么?
可这些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自己就连正眼瞧她也只敢趁这种时候。
想到这季晚俞暗暗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没出息。
“叮!”手机铃声像一把利刃划破了短暂的安宁。
江枫睁开眼睛,她潜意识里转过脸来,却没想到对上季晚俞还没及时收回的目光,楞了一楞,然后若无其事接起手机。
“嗯。想我就过来找我,别逼逼。”她嘴角轻轻一勾,让人分不清此刻听似熟稔的语气是真心还是假意,一边接电话另一只手打开车窗,初春夜晚夹带湿冷的暖风灌了进来,跟车内的空气凶猛得冲撞着,让人很不舒服。季晚俞一时感到胸闷,下意识皱了皱眉。
江枫瞥了她一眼,又抬手关了车窗。
“改天吧,今天忙。挂了。”说着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
“现在还怕一个人住么。”江枫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是的。所以我不住这里,我已经订好酒店,在君兰,忘记跟你说了。”
季晚俞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说这种无谓又任性的谎话,跟年少时赌气时一样。而又不一样,那时候赌气是为了江枫更在乎自己,现在赌气,更像把她往外推。
“好。”
没有多言,也没有怨气。江枫直接把车驱至城市南边的君兰酒店。有意思的是,季宅在城市北边,机场在东边,江枫的家在西边。这一趟,真的把东南西北都走了个遍。
而以前的季晚俞最喜欢江枫带着她兜风。那时候的江枫,没有小车更别说Porsche,只有一台机车,江枫带着季晚俞,季晚俞的头被江枫用她自己的头盔保护得妥妥当当,而江枫裸露在风中的短发迎风飞扬,季晚俞就坐在她的身后,双手紧紧搂住江枫劲瘦的腰,两颗心贴得那么近,像天若有情的刘德华带着吴倩莲随时准备亡命天涯,叛逆的浪漫如一剂高剂量的毒品,让人冒着危险去上瘾去沦陷,不计代价。
面对季晚俞,江枫永远没有怨言。这是江枫的世界里众所周知的不成文却铁一般的设定。也许是出于旧情,也许是出于愧疚,前者让季晚俞心如阳春暮雪,后者如寒冬腊月。
结果季晚俞发现,这一趟车程,让她一整颗早已成灰的心极度不安分,而江枫却还一如既往地平静淡定。
想想十分吃亏。
到达酒店,江枫先下了车,顾自走去酒店前台,季晚俞看着她的背影,熟悉她的所有想法和动作,可心里还是淡然到麻木。
有时候她宁愿江枫冲自己发脾气。
可是她要江枫用什么身份发脾气?她们只是两个阔别多年的老朋友,她所有的情绪江枫都能照单全收,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顿时心里腾起一股无名火。
不多时,江枫回到车边,递给她一张房卡。
“你今晚就住这里,你时差还倒不过来正好明早可以看日出。”
可能是出于旧时的过于了解,她知道季晚俞根本没有订什么酒店,也不拆穿她的小情绪,甚至贴心到连她旧时的爱好也照顾到。如此种种,让季晚俞心中那股无名火烧得更加旺盛,面无表情夺过她手中的房卡,拉着行李头也不回得走进酒店大门。连道别的话都懒得说一句。
我在另一个没有你的城市独当一面,却依然逃不过你掌心,在你江枫面前所有幼稚无所遁形。
打开房门行李往里面一丢随手甩上房门,当门哐当一声重响,季晚俞的理智终于归位。
是啊,江枫从来都不是一个吵完架当自己跑掉后还会追上来的人,况且她们之间已不再是亲密关系,这些幼稚的情绪为什么就不能控制住?
苦笑。
原来自以为可以平静得面对这里的一切,甚至是面对江枫,看来是高估自己了。这才第一天啊。
偌大的VIP套房,孤独与落寞如影随形,季晚俞蹲在门前,抱着膝盖,起伏的心绪久久不能平息。
直到门铃响起。季晚俞愣了一下,心跳似乎跟着停了一拍。愣愣得站起来,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透过猫眼往外探。竟然是服务员?便带着疑惑开了门。
“季小姐晚上好,这是为您点的餐,祝您用餐愉快。”
女服务员字正腔圆得体大方的姿态尽显专业。
季晚俞看着眼前这一桌精致的晚餐,还有几样别致的小点心,份量不多,但看起来足够美味,让人十分有食欲,照顾着舟车劳顿的人的胃口。
再来一杯红酒气氛就完美到极致了。可偏偏事无完美——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显得格格不入,孤孤零零,用心良苦。
简单用过晚餐,季晚俞收拾行李后放好洗澡水,泡在浴缸里,舒缓了长途奔波的劳累,也舒缓了紧迫的神经。这么些年已经学会了让自己的心找到平衡,也懂得怎么去照顾和平复自己,这一放松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醒来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要不是浴缸的水凉透了估计能睡到天荒地老。季晚俞赶紧从浴缸爬起来,裹着宽大的浴袍出来时,果然打了个喷嚏。
季晚俞在吧台倒了一杯威士忌,从架子拿来遥控打开落地窗窗帘,随着她放下遥控整个城市在270度视角的落地窗里铺张开来,千家万户灯火阑珊美好至极。
站在整个城市最佳的观景台,季晚俞却不合时宜得感到无限落寞,因为物是人非,因为不再的情感。
泡了太久的手指皱巴巴的,触觉轻微丧失,左手摸右手的感觉竟然如此陌生,不像是自己的手,反而让季晚俞想起江枫的手。她的手心从来都不是温暖的,体温一贯偏低的江枫单薄的掌心总是微凉,纹路深刻复杂而清晰可见,像在诉说她成长路程的坎坷,摸上去总是粗砺的。季晚俞把皱巴巴的手指抚上脸庞,粗砺碰上柔软,一如江枫当时的模样,轻柔深情,粗砺的指腹细细摩挲着被她刚深深吻过的微肿的嘴唇,俯在季晚俞耳边,说着让季晚俞动情动心脸红的情话。
酒精入喉,麻醉的神经微醺状态,如斯夜晚,气氛恰好。尽管如此,季晚俞也不敢擅自回忆。可偏偏这时候江枫的信息骤然打破平静,就如当年她不打招呼得闯进她的生活。
——少喝点酒。把牛奶喝了早点休息。明天我来接你去个地方。
你倒是了解我。
季晚俞苦笑自言自语。一杯睡前牛奶是季晚俞多年的习惯,只不过眼下已经不是一杯牛奶就能安眠的状态。酗酒入睡已经是她的新习惯。
少喝点酒。
这句话是她以前跟江枫说最多的一句话。
就像一杯安眠牛奶不再起安眠的作用,季晚俞也不再是当年的江枫的小俞儿,不再有当年的偏执和孤勇。
而江枫,也不再是当年那个不解风情的江枫。她的百炼钢早已经在她这里化为绕指柔。
一切都恰好巧妙的错开,这就是命运。
一杯威士忌在喉咙辗转缠绵片刻,铺天盖地侵略着神经,压抑在内心最深处的记忆匣子,被一把名叫江枫的钥匙轻易的开启,在酒精的驱使下,被季晚俞上了锁的的匣子再度打开——被她深藏在心底底的那些岁年。
那七年。
她爱江枫的那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