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宁旧事》近溪

57、思念 叶

　　叶平远走后的那年盛夏，燥热的空气扰得人无法安眠。玉珞正轻轻摇着团扇，照看着睡熟的恪娴。夜渐渐深了，整个屋子静静的，只能听见漏刻传来的细碎水声，伴着恪娴轻柔的呼吸，静谧而安详。
　　越是这样宁静的时刻，玉珞就越是会想到叶平远。不知不觉，他们相识已近八年。平日里不觉得，如今细细想来，她和叶平远竟也已经积累了那么多的回忆。初见时的懵懂，他和哥哥“干大事”时的担忧，何府遇难时的埋怨，以及慢慢靠近时的相知。想着想着，玉珞不禁流下泪来，摇着扇子的手也跟着停了下来。
　　恪娴似乎有些不太舒服，咂了几下嘴巴，烦躁地翻了下身子。玉珞连忙拿出帕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又专心摇起扇子，边摇边看着公主的反应，再不敢怠慢。
　　此后的每一个佳节，玉珞就又多了一项任务。往年，玉珞总是会做一大堆吃食，孤零零坐在圆桌旁，桌上摆好四副碗筷。后来，哥哥成亲，有了嫂嫂，就又多添了一副。今年开春，哥哥来信，嫂嫂有喜了。玉珞估摸着送信的时间，又给小侄儿添了碗筷。如今，玉珞“陪”家人用过团圆宴，还要煮一壶清茶，独自坐在窗边，对着月亮，讲一讲最近发生的趣事。叶平远，你能听到吗？我吐露的所有心事，无一不是对你的思念。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不知不觉间，已是深秋。公主随陛下出宫秋狝，尚未归京。偌大的景玉轩，玉珞倒成了资历最深的掌事人。今儿一早，玉珞遣了房里的小丫鬟们去领月例，她自己乐得自在，一个人拿着扫帚，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清扫着落叶。
　　玉珞扫着扫着，心思就不知飘到哪儿去了。还是派去领月例银子的小丫鬟们回来，听到不时传来的说笑打趣，她才回过神来。
　　这些小宫女们倒是带来一个好消息，“玉珞姐，这儿有你的信，说是国公府送来的。”景玉轩里的人多少知道些玉珞、玉珈的来历，自然也能想到国公府递信近来的缘由，故而没什么怀疑。
　　玉珞笑着接过信封，朝几个小丫头道了谢，顺手就把扫帚递了过去。几个小丫头自是闹腾一番，抱怨玉珞不心疼她们，这么半天一块砖都没扫完，就把活儿全都丢给她们这些小宫女。玉珞知道这些丫头惯是会耍嘴的，当下也不搭话。这要是搭了话，少不得又是一番打趣，玉珞还急着看信呢。
　　回了自己房里，关起门来，玉珞才仔细打开信封。没想到大信封里装着的，还有两个小信封。一封是家里寄来的，说是嫂嫂诞下一个男婴，母子平安，何家也算是后继有人了。玉瑾还随信附上一张他给儿子画的小像，那歪歪扭扭的画风也是给玉珞找了不少乐子。另一封信是叶平远寄来的，信中描述了些东境风土，十分新奇有趣，对于他自己的情况倒是没有多谈，只在信的结尾处写了四个大字，“安好勿念”。也是，战场上兵荒马乱的，家里等着的人，求得不也就是这四个字吗。
　　一连收到两封书信，玉珞的心情十分雀跃，干活儿也更有劲了，常常是不等大家起身，就已经把院子收拾妥当。小宫女们得了空闲，倒是多了打趣的时间，每天议论着国公府多来些书信，让她们的轻省日子再长一些。
　　景玉轩里同玉珞相处最久的，要数玉珈。自从国公府来了书信，玉珈就看着玉珞的状态一日好过一日，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玉珈自知不是个聪明伶俐的，进宫以来的这些日子，多亏了玉珞在一旁扶持，她才能在这宫里站稳脚跟。而她又是唯一知道玉珞真是身份的，每每看着玉珞摆满一大桌子饭菜，却只能一个人坐在桌前发呆，她能做的只是默默心疼，她真的打心底里希望玉珞能开心起来。
　　初冬的第一场雪来临之前，恪娴带着一路风尘，回到了景玉轩。一时之间，景玉轩上上下下又开始忙碌起来。每日少了闲暇时间，倒也没工夫想那些有的没的，每天的日子过得格外充实。
　　就这样忙忙碌碌到了年底，国公府没有再传来任何消息。其实也好，没有消息，应该就是最好的消息吧。除夕那天晚上，恪娴自是要参加宫中宴饮的，早早就带着王嬷嬷和月心出了门。剩下她们一众小宫女们在景玉轩里玩闹。
　　玉珞看着几个小姑娘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她和玉珈坐在一旁烤火。不一会儿，玩累了的小姑娘们也都挤了过来，缩成一团依偎在两人身边。原本玉珞她们这边还算安静，如今这些小丫头们过来，马上热闹起来，叽叽喳喳吵个没完。玉珞和玉珈相视一笑，静静看着她们胡闹，也沾染了几分喜庆的味道。
　　一行人在院子里闲聊了许久，等过了亥时，又一同看过宫中的焰火，才意兴阑珊的散去。
　　玉珞也起身准备回房休息，却发现玉珈一直跟在她身后。这不是第一次了，玉珞一直知道，每到过年过节，玉珈总是对她格外关注，好像生怕她出事似的。想了想，玉珞还是回头朝玉珈轻轻勾了勾唇角，声音有些疲惫，“放心吧！我没事的。”
　　没想到玉珈却直接上前几步，虚虚抱了抱玉珞，叫了声姐姐。“姐姐，刚开始的时候，我是得了公子的吩咐，跟着你进宫照顾你的。可是你看，这些年来倒是你一直在照顾我，我早就把你当亲姐姐一样看待。别伤心，你还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绝对不会离开的。”
　　玉珞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伸手擦了擦眼角，拉着玉珈回了自己屋子，两个小姐妹窝在被子里说了一晚上悄悄话。许是自己的心事终于有了人来分享，玉珞将压在心底的事情全都一股脑到给玉珈，顿觉身心舒畅。果然，有个人分享的感觉真好。
　　经此一事，玉珞和玉珈感情更深，真是同亲姐妹没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