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谢幕的宴会》游姬西西

10、第10章

　　早晨九点不到的时候，马克西莫就派了他的贴身随从过来通报，今天上午，马克西莫决定要一家人共进早餐。

　　莉莉斯正站在阳台上为塞缪尔系好领带。她快乐地朝院子里的那名随从挥了挥手，表示自己随后就到。转身后，她吻了吻塞缪尔的嘴唇，说道：
　　“天哪，爸爸已经很久不主动找我们一起用餐了！难道是有什么喜讯吗？他可真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塞缪尔沉默了片刻，并没有回应什么。不过，马克西莫是一只老狐狸，只要是在布彼翁家族内部所发生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是瞒不过他的。这个道理，塞缪尔心知肚明。

　　十分钟后。
　　塞缪尔和莉莉斯到达马克西莫住处的时候，莉莉斯被人请开了，而塞缪尔被搜了身。马克西莫的贴身保镖在塞缪尔的身上无情且粗鲁地一顿搜查之后，发现并没有带任何武器，才将他放行进来。
　　今日的早餐在院子里的一座凉亭里享用。
　　马克西莫早已在那里等候。

　　塞缪尔不动声色地往亭子里走，并观察了四周的情况。他发现院子里并没有布置任何保镖，但马克西莫却在自己就餐位置的身后安置了两位死侍，以及一位与其关系最亲密的十夫长。

　　看到塞缪尔走进来，马克西莫示意他坐下。
　　而塞缪尔发现安东尼和莉莉斯都不在，应该是马克西莫将他们隔离开了，他们受到了保护。塞缪尔心中讥讽一笑，马克西莫这是在测试他的忠诚度。

　　塞缪尔坐下来的时候，还发现桌子上摆着一大盘莉莉斯最喜欢吃的西班牙伊比利火腿，以及面包、三明治、奶酪、肉松沙拉、和一些水果。通常这种情况下，马克西莫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地狱的大门已开，只待有人自投罗网。

　　“塞缪尔·麦可锐佛。”马克西莫终于开口，说道：“事情办得挺利索啊。不过，你现在倒是可以告诉我你将欧内斯诺的尸体处置在了哪里？我们找不到他。”
　　马克西莫发现，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塞缪尔依然镇定自若，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毫无惧色。

　　塞缪尔与马克西莫对视了两分钟后，才面无表情地说道：
　　“欧内斯诺已经死了。你们找不到他，我也找不到他。从今往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找到他。”
　　“所以你承认了，你杀死了他？”
　　马克西莫笑笑，他的面孔让人捉摸不透。
　　塞缪尔点头。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这是既定事实，人是我杀的。也是无法改变的后果，别无选择。”

　　马克西莫的神情严肃起来，他说：
　　“告诉我实话，塞缪尔，让我知道你的忠诚度。”

　　塞缪尔沉吟了片刻，坦然地说：
　　“假如我没有猜错，你已经早就意识到，我和欧内斯诺的存在，必有一死。不同的是，结局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而现在，我活下来了，他死了，这难道不是你更愿意接受的？欧内斯诺已经失控了，但你处置不了他，你拿他没有任何办法。他是一个兵团的将军，是你的左膀右臂，功臣名将，战绩赫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至今雄风依旧，他是众望所归。一旦将来，他目的达成，那么，我们的处境将会被置于危险之地。”

　　马克西莫没有反应。

　　塞缪尔继续说道：“所以，于公私两利之下，欧内斯诺都必须死。而且，只能以这种方式让他死去。”
　　“所以，他现在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凭空消失了吗？”
　　马克西莫的面孔变得温和了一些，问道：“没有人会报警？”
　　“不会有任何人报警。”塞缪尔漠然地说：“一个□□成员的失踪，他们的家人是不会有任何勇气向警方报警的，他们可不想横尸街头。他们只会来找你诉求。”

　　“那你为什么不将这一家人全部杀光呢？”
　　突然说话的是走进来的安东尼。他在马克西莫的身旁坐下，对塞缪尔嘲弄地说：
　　“欧内斯诺这一家人加起来可有九口人，塞缪尔，你能保证每个人都能守口如瓶吗？你们中国人不是有句古语，叫‘斩草要除根’，为什么要留活口？塞缪尔，你这不仅是在玩冒险游戏，同时还会给我们整个组织带来很大的麻烦。”

　　塞缪尔摇摇头，对他说：“我只杀非杀不可的。而杀了欧内斯诺也不过是让其离开这个世界，不再对自己造成生命威胁而已。至于其他人，有什么理由要死？”
　　安东尼目露怒意，还想说什么，马克西莫却迅速阻止了他。

　　“塞缪尔做得是对的。”
　　马克西莫严肃地说：
　　“安东尼，做任何事情都要经过深思熟虑后而定夺，塞缪尔没有杀掉欧内斯诺的家人是正确的。如果塞缪尔不考虑后果将这一家人尽数杀光的话，那就会引起社会轰动。因为欧内斯诺的家人不是犯罪份子，也不是□□成员，他们只是普通公民。普通公民的大数量死亡是会引起公愤的，而警方更加会借此机会大肆搜查杀人凶手，这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但现在，如果只是死了一个欧内斯诺，并且不让人发现尸体的话，家人又没有报警，这就等于这件事是不存在的。我们便大可放心。”

　　安东尼想了想，点点头后，怒气终于平静了下来。忽然，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你们知道吗，昨晚妓院里也死了一个人。我派人打听过了，那是欧内斯诺的得力手下。塞缪尔，那也是你干得？”

　　塞缪尔没有回话。

　　马克西莫厌恶地说：“一个无名小卒，在妓院里与女人淫奢享乐时被电触死了。不过是一场意外而已，警方是根本不会关心的。”
　　说着，马克西莫转头看向安东尼。“安东尼，这段时间你少去女人堆里鬼混，你看看你的脸色有多差劲。”
　　安东尼用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点点头。“知道了。”他说，并对父亲咧嘴一笑。
　　马克西莫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接着，马克西莫看向塞缪尔，说道：
　　“塞缪尔，这事情就这样结束吧。但必须要给大家一个交待。我会开一场私密的会议，告诉他们，欧内斯诺跑了。一切都只是欧内斯诺的阴谋，他为了要除掉你，神通广大地设计了一场大劫难，我们损失惨重，被发现后，他畏罪潜逃。所以接下来的事情，我们就别管了，让他们天南海北地找他吧。”
　　塞缪尔点头。

　　想了一想，马克西莫又对塞缪尔说：
　　“从今天开始以色列的运输工作你就别做了，我会交给其他人处理。至于你，我会安排你去纽约，安东尼会跟你一起去。”
　　见塞缪尔没有异议，他最后说道：“好了，去叫莉莉斯过来，我们可以一起好好地享用一顿早餐了。”

　　今日早晨的阳光特别的明媚。
　　马克西莫看着塞缪尔走出亭子后，才对身后的死侍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二人可以退下了。然后，他望着已经走远的塞缪尔出类拔萃的背影，松快地叹了一口气。接着，他伸了一伸懒腰。

　　这是他一生中所做的又一项最重要的决定。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也是一次极具难以预测的大冒险，不过事实胜于雄辩，而且年轻人总是最具有挑战性的，并且还无限可能。
　　马克西莫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了。

　　*** ***

　　马克西莫记得，塞缪尔今年二十九岁，他高而英俊，一双冷酷的眼睛里总是充满着才智。

　　马克西莫想起当初他的女儿在看到塞缪尔的第一眼时，就无可救药的迷恋上了他。从来就没有一个男人能让他的女儿正眼瞧过，可塞缪尔与众不同。
　　后来没多久，他的女儿就告诉他：爸爸，我爱塞缪尔，我要嫁给他。当时，他第一次觉得他的女儿即使再聪慧有天资，也不过是一个容易动芳心的女人。他有时候会想，倘若塞缪尔是他的儿子那该有多好，可事实并非如此，上帝比谁都无情。

　　马克西莫认为上帝给人类创造了一个凶险无比的世界。而人类永远都在冒险，永远都在战胜各种困难。上帝从来就没有善待过人类。这要命的世界，对于穷人，更是趁火打劫。

　　马克西莫想起他小时候简直是在粪坑里长大的。他的父亲是个穷光蛋，一名合格的卫生清理员。父亲并不聪明，所以他做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唯一做得最称职的就是卫生清理。而小时候的他就是父亲的得力助手，从早到晚，每家每户的清理。那简直不是人过的生活。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们全家的生活都得靠这点工资过活。
　　他有时候会想，人类总要对自己不满意的生活现状起点反抗意识。后来，他接受了挑战，发现自己是个犯罪天才。

　　活到将近八十岁的年龄，马克西莫回想起自己的一生，完全可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他曾经小小年纪就已经是个技艺超群的赌客，后来他做过情场骗子，雇佣杀手，贿赂政客者，甚至还做过半调子皮条客……所有能让他的自身利益节节高升的事，他都不会错失机会。
　　而如今，他掌控了整个西班牙最庞大的地下王国，拥有了法律以外的最大权势，衣食无忧了，他却开始对自己的人生有了另一种顿悟。

　　马克西莫觉得自己的一生太忙了。他的前半生一直在忙着奔于生计，累积财富；后半生一直在忙着打打杀杀，巩固地位；等到他的人生价值在这个世界上有一定的立足之地时，他发现自己已年过半百，又开始忙着娶妻生子。
　　人太过于忙碌总会忽略很多事情，比如人生中许多难以弥补的遗憾。

　　马克西莫的妻子因他而死。从此他让他的儿女失去了一位慈祥的母亲，这是他一生当中最大的罪责。而如今，纵然他的女儿是个天才，可他的儿子却长成了一个酒囊饭袋。
　　这又是谁的错呢？到头来，还是他的错。

　　安东尼一点也不成熟，他就是一个泡在奶堆里长不大的奶娃娃。他天生喜欢女人，整日与女子寻欢作乐是他最在行的。马克西莫先前还抱有侥幸心理，觉得安东尼还太年轻，毕竟哪个精力正旺盛的男人不喜欢女人呢？就像女人喜欢男人，这都是天经地意的不变真理。马克西莫心想，将来安东尼会成熟起来的，他会变聪明的，可事实证明，他现在就是一个大傻瓜。

　　马克西莫开始担心安东尼能活到几岁，自己还能够保护安东尼多久。

　　欧内斯诺在近几年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同时也更危险了。多年以来，塞缪尔一直是他的眼中钉。欧内斯诺只要除掉塞缪尔，那他的下一个目标将毫无疑问会是安东尼。
　　欧内斯诺的存在，已经对布彼翁家族造成巨大的威胁。

　　因此，马克西莫迅速地做出了决断。塞缪尔是个有原则性的人，人口贸易的生意他一直都不太愿意做，所以这次他成全了他。用一桩人神共愤的生意换取欧内斯诺一条命，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何乐而不为呢？太值得了！

　　何况，他也想趁这次机会，对塞缪尔进行一次实力验证。倘若在这场战役中塞缪尔不幸死在了欧内斯诺的手里，那就只能证明塞缪尔实力不够，他并没有枉死。但最为伤心的，是他的女儿就会成为一个寡妇，这种悲剧性的事情，他在有生之年当然是不想看到的。所幸塞缪尔这次胜利了，虽然过程是艰难的，但结果是好的，他大功告成了。而自己也达到了目的，还能易如反掌地趁机收回欧内斯诺的兵团，简直大快人心。

　　马克西莫始终相信，任何一件事情只要筹谋得当，都能有意想不到的好收获。塞缪尔是仁慈的，所以，他宽恕了他的一些过错。重要的是，他希望安东尼能够长久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