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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不朽」 ① 它们都不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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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见面,在下仇缪
道上的朋友赏脸,唤我一声先生。
我静静地坐在这里,尽我所能地回顾我的过往。
我度过了如此丰饶的一生。
这样想着,我感到我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颤动着。
轰隆隆,轰隆隆。震耳欲聋。
这颗心脏好像是不属于我的东西。
它更像是独立于我体外的什么,被层层组织包裹着,被一根根肋骨紧紧禁锢着的生动的鸟,鲜活的鱼,飘摇的叶。
鸟想要自由,鱼想要生存,落叶要归根。
它们都不属于我。
视线逐渐溶解。
上一次心脏如此剧烈跳动的时候,仍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那天,从一条短信开始。
归属地未知,是一次性的虚拟号码。但在查证这一切之前,我已经决意冒险前往信息中给出的地理位置了。
你一定要活着。
一路上多少次意外剐蹭、超速、闯红灯,几乎所有能在驾照上记一笔的违章,我好像都干过了。
正值落叶的时节。
驶过枫林大道的时候,铺天盖地的橙色树叶在疾风中狂舞着。
它们如决堤的洪流,失控地簇拥在挡风玻璃上。
一片殷红在眼前炸开。
我慌乱地启动雨刮器,两排刷子刮出两面扇形的轮廓。
我看到枯萎的叶子被绞得粉碎,尚还新鲜的枫叶被打断脉络,挤压出潮湿的水渍。
这些潮湿的痕迹被夕阳的余晖染成血红。
那是郊外某处隐蔽的化工厂,因为排放污染的问题被强制关闭,废弃了好些时候。
没有埋伏,没有机关,完全不存在陷阱的场地中,只有一个无比弱小的身影,浸在已经干涸的、黏稠的血迹上。
我冲过去抬起她,就像一片叶般轻薄。
我的枫华。
微弱到可以忽略的呼吸,与被攥在指间挣扎的蚊虫般的心跳。
太好了,她活着。
我不敢抱得太紧,生怕她像路上那些枯萎的叶子一样破碎。
人生中我第一次像这样慌张,险些想不起来下一步该做什么。所幸医生很清醒,他喊人抬来担架,娴熟地将她带上车。
医生告诉我,她所受到的伤害是非人道的。皮肤有上百道划痕,肌肉内取出了十三根钉子,牙齿少了四颗,还有七颗松动,所有的指甲都被拔除了。
至于体内,胃里和肺部有些工业污水,其他脏器受到不同程度的钝器击伤,右髌骨粉碎性骨折,颈椎错位,颅骨骨裂。
除此之外,全身共计四十几处关节骨折。
而且,她曾被注射过大量的安非他命,这会保证她在清醒的情况下感受每一种痛苦。
她所做过的一切,被如数奉还。
若说是报应也不为过。
洗胃,矫正,消毒,切割,缝合。
连夜的抢救后,摘下口罩的医生脸上,凝重与疲惫并存。
「能保证活着,但不能保证醒来。」
在我开口前,夜厌白尽可能冷静地说出这番话。
我意外的平静。
因为我想不出比这更好些的结果了。
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她。至少她还活着,我不敢奢求什么。
她消失的这段日子,作为一个无神论者,我日夜祈祷,盼望她能回来。
现如今我失而复得,怎么还能贪婪下去?
然而,我逐渐意识到,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
我就这样坐在床前,日复一日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脸上有一道伤是旧的,触目惊心。
受到化学物的侵蚀,她的肺部有很大一部分已经纤维化了,需要特定的仪器来辅助呼吸。离开它,她的自主呼吸只能撑住短的可怜的时间。
这不像她,甚至可以说,这不是她。
枫华曾经是那样活泼的一个孩子,活泼的有些残忍。
于是她的命运也变得这样残忍了。
绷带纱布止血棉,盐水麻药葡萄糖。这就是除我之外陪伴她余生的东西吗?
我不接受。
她那张脸本应是笑着的,一对酒窝无时无刻不挂在她的面颊上。
她的手是灵活生动的,总是把玩着折刀或是熟练地持着枪械。
她的这双腿也应该是跨坐在那辆大功率的机车上,一踩油门,整条街都能听见刺耳的响声,如同战马的嘶鸣。
可是,她就是这样躺在这里。
我的野心膨胀了。
她沉睡的这段日子,作为一个无神论者,我日夜祈祷,盼望她能醒来。
有时,我甚至在梦里都好像听见有她呼唤我的名字。
惊醒后,仍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我不曾哭过,我的脸上只有微笑的面具。它牢牢地生长在我的脸上,想要撕下来,就会剥掉一层血肉。
所以每当这时,只有一种庞大的失落与黯然,恶狠狠地摄住我的心魂。
在那之后的两个多月,奇迹真的发生了。
不知是我不分昼夜的祈祷感动了天神,还是她强烈醒来的执念震慑了索命的恶鬼,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失神的瞳孔倒映出我惊愕的影子。
「枫华?」
我试着喊她,她微颤着张开干涸的嘴唇。我凑上去听。
「先生……」
脑内发出一阵嗡鸣。
不是凶手,不是报仇,仅仅是这样一句简单的问候。
她真的在呼唤我,日里夜里。
枫华虚弱地伸出手,把我的脸推开。
我知道,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幅样子。
我闭上眼,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感受到轻盈而有序的脉搏。
医生不觉得很惊讶,他坚信枫华的生命力是超乎想象的顽强。但是,他对复健并不持乐观的态度,让她不要心急,不能勉强自己。
我们并肩站在深夜的街边,靠着满是灰尘的墙。
医生点燃一支烟,漆黑中,一枚火星划过一道红色的轨迹。
「你可欠我个大人情。」
「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我们这样的人,也能够轮回转世吗。」
「那,十八层地狱见吧。」
这次,我真的不敢再奢求鬼神给她更多了。
我怕做人太贪心,命运就会把给你的都收回去。
就像眼红樵夫的人,不仅没有拿到金斧头银斧头,反而丢了自己的铁斧头。
-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