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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你眼中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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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个多余的人来说,所有的“应该”都显得不那么必要。
奚樊上辈子唯一的牵挂便是父母。
他是个欲求不怎么多的人,无论是物质上还是情感上。做事习惯拼尽全力,但最后的结果似乎对他也不是那么得重要,他更喜欢努力的过程。
他总是兴致不高。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心态平和,像个出家人”,除了专注于做某件事的时候。大概是太过喜欢专注的状态,以至于他的理想都是成为一名科学家,他向往极了一天24个小时呆在实验室里不眠不休的生活。即使后来因意外而没有实现这个理想。
他虽然冷淡,却也能感受到父母对自己的爱。这种爱是独一无二的。他想自己也该回报同样的,甚至更多的爱。奚樊总想报答他们,不想让父母失望。他很孝顺。
奚樊倚靠在悬浮车的椅背上放松腰背。人类到达星际时代后,随着大量新物质、新元素的发现,各种新材质纷纷诞生。他现在靠坐着的具有自动调整贴合功能的生物活性椅背就是得益于此。他看着窗外的星空,思考着把身体还给少年的可能性。
晚霞已经散去,陌生的星空上满天星斗,这些距青鸾星几万光年的天体,或许都是上辈子的奚樊见都没有见过的星星。分明是陌生的夜空,却是同样的星河璀璨。
想还回身体,不是因为奚樊是个圣母老好人,他只是单纯的习惯使用自己的东西——这具身体明显不属于这个范畴——不爱占便宜,对天降馅饼不感兴趣。
他本来还担心身体会因为心脏长时间的过速跳动触发心脏的过劳死。好在现在发现,只要钟绎不做些特别亲密的举动,他的心率还是很正常的。真是万幸,可以安静的思考问题了。
自杀是懦夫的行为,况且身体并不是自己的,他无法保证尝试的后果,弄晕倒是可以试试。
事实上,这具身体很是古怪。对原主家人以及钟绎的莫名情感,恍惚间让他觉得——原主还在这具身体当中,只是沉睡了,并缺乏一个苏醒的契机。
不管怎么说,有一件事是要搞清楚的:他睡得太久了,或者说原主的身体睡得太久了。
在这个世界,人类早已统一成一个共同的帝国。
帝国的建立缘于一次与其他智慧种族的跨星系冲突。战争让人类付出了沉痛的代价,但同时,也成为军事力量及医学发展的最强助力剂。伴随着医疗手术舱的问世,人类最终取得了胜利。
发展到现在,除了一般人接触不到并且无法购买的顶级疗养舱与手术舱,供全息游戏玩家使用的营养舱及女士们钟爱的美容舱几乎家家可见。
出院小结显示的入院时间是一周,奚樊并不知道原主昏睡了多久。
如果不是特殊疾病,没有中毒,不是药物及外创造成的昏迷,只说普通的休养,哪怕是术后休养,一个人也根本不可能在疗养舱中昏睡七天。
——疗养舱技术对于奚樊来说太过先进了。打个比方,那些因大量失血造成术后昏迷的病人,只要进入疗养舱,最理想的情况下,只需几分钟就可以苏醒。
原主的昏睡时间显得不正常。
大概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在见过了所谓的家人后,奚樊打算改进一下策略,直接一些。他将视线转到钟绎身上。
一路上,钟绎表现得像个十分合格的驾驶员,很少说话,不怎么分心。奚樊很欣赏这样的驾驶态度。观感变好,连带着顾虑也少了,他没有装作漫不经心,而是坦白地指了出来。他说:“我昏睡的时间有些久。”
钟绎没有接这个话头。他正在个人终端上处理一些事务,闻言只是手指稍顿。而他们乘坐的悬浮车,目前则是在运行自动驾驶模式。
显然,初来乍到的奚樊还没有弄明白使用个人终端与操纵悬浮车智能系统在视觉上的差别。他不知道自己一厢情愿地,十分满意的优秀驾驶员,是个搁在前世要被驾驶证扣两分,并处罚款200元的业余司机。
钟·艺术品·业余司机·绎处理完个人事务,反问了一句话:“你记得自己昏迷前是什么样子么?”说完,他又借着后视镜看向钟毅。
悬浮车内的光线不怎么亮,奚樊看不清钟绎的表情。
没有等到回答,钟绎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喜欢黏着我。除此之外,更像是一个……”略一停顿,“人工智能。”似乎是不太满意这个简单的表述,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最简单的,低级的,没有被高级编程的,没有指令就不能运行的人工智能。”
还没等奚樊作出反应,钟绎又抛出一枚重磅炸弹:
“你的生命体征停止过大约20分钟。”
他仿佛一点也不怜惜奚樊,炸弹扔了一颗又一颗:
“我当时正在查看钟氏最新的ZS-5急救舱的数据。你就站在我的旁边,突然间就昏倒了。我的第一反应是将你放进急救舱。”
钟绎的视线定在奚樊身上,不紧不慢地说:“扫描不出病因,抢救没什么效果。你的生命体征很快消失了,大约20分钟后,出现了令我十分费解的一幕——你重了1kg,在扣除注射入体内药剂重量的情况下。然后恢复了生命体征。而在你昏迷后,停止体征之前,体重并没有任何改变。你本来的体重我还是知道的。”
他歪了歪头,做了个略表无奈的摊手动作,“所以,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醒过来了,还是活过来了?”
好了,托艺术品的福,奚樊不用考虑直接不直接的问题了,已经不能再直接了。
是醒过来了还是活过来了?
这是个好问题,等同在问:你是本人还是别人?
——虽然奚樊有点纠结1kg。那些网络盛传的灵魂重量的实验,不是说灵魂只有几十克吗?怎么到他这儿就变成了一千克?是算上了协助他长途穿梭的交通工具的重量了吗?——
悬浮车内再次陷入一片安静。
静谧的夜空下,车内唯有他们二人,隐密,给人一种诡异的安全感。
奚樊并没有被拆穿时的惴惴不安、如坐针毡,他只是静静地回望钟绎。思索片刻,再次看向窗外的星河。
“是活过来了……不知怎么地,就又活过来了。”
钟绎有些意外于他的坦然跟镇定。但他只是打趣道:“也许这原本就是你该来的地方呢——一千克,你的灵魂可真重。”
“毕竟每个人灵魂的广度跟宽度不同,大概是我的思想太有深度了吧。”奚樊淡淡回了一句,嘴角却勾起一个弧度,转瞬即逝。
这是他第一次跟人开玩笑,都有些不像他了。以前的他在别人眼中总是个温柔认真的人,而且,好欺负。
十分钟后。
怡和苑,钟宅前。
这是钟绎的私宅,一座三层的、被斜切一刀砍断的圆柱形建筑。墙体银灰。星光照在上面,让墙壁也亮了起来。好似给这栋小楼套上了一件星光斑斓的衣裳。楼变暖了。
远处有几栋零零散散的建筑,隐约能够看到屋中透出的灯光。
怡和苑位于中心城,地皮很大,房子很少,间隔也远,不像是个住宅区。可这只是奚樊的看法。毕竟时代不同了,世界都不一样了。
交通工具的更新换代模糊了城市间的距离。当人们习惯以天体名作为地域代称的时候,城市的名字就不那么重要了。大家更愿意把一个星球的政治或经济中心地带统称为中心城。
悬浮车稳稳当当地驶入车库。不需要钥匙,腕式个人终端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他们刚刚虽然在车内交谈了一番,可奚樊的困惑并没有解开多少——过久的昏睡可以用长时间失去生命体征来解释——他只能用一厢情愿的猜测来将部分表现合理化,比如:为什么少年的记忆总是片段式且零散的,为什么奚家人不熟悉不喜欢他。
这些仅仅因为少年是一个过于简单,有些痴傻的孩子吗?
身体遗留的强烈情感又是怎么一回事?
关于自己在概念、语言方面的知识储备,他倒是并不觉得奇怪。这个世界在知识传承方面有着不可思议的、可灌注式的完成基础教育的方式。像语言文字、基本的科学知识和生活常识是可以通过这种方式习得的。
这种近乎神迹的手段打破了各种文化之间的障壁,这才是帝国得以整合建立的基础。
情感却不同。
他跟钟绎之间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从奚家人的态度来看,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亲密的。
可钟绎与他口中“最简单的,低级的,没有被高级编程的,没有指令就不能运行的人工智能”能有什么关系,恋爱关系?显然不可能。
那他查看家族最新出产的仪器时带着奚樊,作为监护者将奚樊送入医院,甚至是现在,允许他进入自己的家门,又是因为什么呢?
——原主黏人、单纯,他摆脱不了这个小子,又不担心他会泄密?
——钟绎情感丰富,心疼这个小自己两岁又黏人的弟弟?
而钟绎面对奚家众人时虽表现绅士,骨子里却有些敷衍。奚家对钟绎反倒带着点儿巴结式的讨好。
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
太多太多的事情无法解释,并且不合情理。
另一方面,如果灵魂真的有重量,钟绎说的也是真的,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占据这具身体了吗?
此刻,钟绎正在厨房准备晚餐,奚樊负责处理食材。
似乎不管科技进步到何种程度,人类始终没有丢掉手工烹饪的乐趣,这其中变化的,大约只是烹饪工具与扩大化的食谱。
钟绎换上了居家服,戴着围裙,即使是面无表情地准备晚餐,也是幅美人洗手做羹汤的画。
其实像厨房这一类的地方,通常是主人的私人领域。陌生人就算是想帮忙打个下手,也最好不要冒冒失失地进入。
不过钟绎允许他进入厨房了。
“你不介意我住在你家吗?”奚樊边清洗蔬菜边问。他没有使用蔬果处理机,这种手工的工作有时会让他感到乐趣。
“为什么介意?”钟绎头也不抬地将切好的肉码进炖锅。
“我对你来说是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奚樊没想到这句话竟然成了一个神奇的开关。让这个对自己明显没什么感情的人一下子入了戏。
他眼看着这个男人木着一张艺术品般的脸洗干净了手,又含情脉脉地握住了自己的手。
艺术品瞬间活了过来,化作坠入凡尘的仙人。他的眼中似乎藏有万千星辰,星子闪烁,宛如青鸾星上空今夜的星光。他柔声说道:“不,你是我的恋人。”态度坚定得仿佛下一刻就能跟奚樊去领结婚证。
这是钟绎第一次明确地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者说,是他跟少年奚樊的关系。奚樊的身体尽职地表现出心跳加速、血压升高、脸颊泛红等一系列反应,神情却是一脸麻木。他不会翻白眼,就只能用眼神冷淡地表示:“请你离我远点,我不想听。”
可奚樊这种割裂式的表现明显取悦了钟绎。
“我哼个曲子吧。”钟绎道。
交谈再次被打断。不知名的曲调响起,莫名让奚樊想起了那句诗:“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