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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高若海 ...

  •   总督府人口众多,主仆上下人等多达三百多号。

      总督大人不过十三岁时便有了庶长子,庶长子生母乃总督贴身婢女,比总督大人年长三岁,生下庶长大不足为奇,更由于顺夫人自嫁到总督府便大度宽和,从不限制姬妾之流争宠——只要不出人命就好,总督大人如今早已经是当公的人,连孙子孙女都有四五个了。

      为了避免称呼上的混乱,总督之子一率称“公子”,“公子”之子称“少爷”,将来少爷之子是要称为“小爷”的,总督与夫人去世,那么称呼递进,公子改称“爷”,少爷改称“公子”,小爷称“少爷”,这般规矩之下,指称人物便不会再出错。

      此处说的小少爷乃是总督大人庶长子之嫡子,由于顺夫人无子,那么这位小少爷在府里的地位可想而知有多尊贵,“小少爷”独指他一个,其他的孙子们出生,都是以名相指,比如“浚少爷”“河少爷”。

      众人若有所思还会未说话,独小十九已经答出来了:“娘,因为她不忠心,而大哥需要的只是一个拿得出手的侍女或姬妾,所以娘把家福给了大哥,对不对?”

      顺夫人张大了嘴,手里最心爱的的精雕细刻价值千金、无风自香的美人檀香扇啪地一声摔落在地上,众人皆像第一次认识女儿一般紧紧望着小十九,自这孩子出生以来终于体会到了真真切切地惊喜,一时间竟没有说得出话来,顺夫人毕竟冷静些,她连着闭了几次眼才冷静下来,诱导地道:“小十九答对了,那么小十九,你怎么知道的?你是怎么想的?”

      因为在脑中突然出现一个女性声音,温和却极具权威地灌输一个理论:“在亿万年前,……星人还处在极端落后的重心时代……为了获得最大的生存可能,免遭未知危险的侵袭,人们往往对‘忠心’的人格外看重,拥有‘忠心’的伴侣往往意味着生存可能最大化,那时的人们对轻易抛弃旧合作伙伴的人抱着相当大的敌意。”

      但是如何告诉她们有人有脑中说话?上次她这么说了,吓得这些脆弱的人类们惊叫连连,还请了法师来大作法事,害得她也被抓去念了好多被称为“佛经”的书,府里烟雾缭绕了快一个月。

      “就是这么感觉。”她甜甜的笑。

      夫人连连点头:“对对,小十九说得太对了,你们听,小十九一点也不傻,她这么聪明,我就知道!”

      主仆一起惊喜交加,之前被小十九打击到快死的信心瞬间又回归,和谐的气氛中,顺夫人借此机会给众人普及了一遍不忠心的下人最后的悲惨下场,以及忠心的仆人与主子之间可歌可泣的故事,直说得众人含泪不已,在心中暗暗发誓要效忠夫人与小十九。

      在姬妾成群,甚至在顺夫人新进府时仆大欺主的总督府,顺夫人御下的手段不是白给的。

      只要不涉及常识问题,小十九其实也算正常,甚至暗中透着几分敏慧,只是众人惯见她在常识性的问题上纠缠不清,甚至反其道而行,自然而然地把她当成傻子,痴儿之流了。

      小十九、小十九,上下人等都这么叫这位府里位最尊贵的小姐,连个小名儿也没有,更别提大名了,连倒夜香的仆佣都可以直呼她为“小十九”,无他,这个女儿自生下来频频显得与众不同,夫人生怕这孩子养不大,便令总督府上下这么称呼女儿,连名字也不给起,女儿就算有什么冲撞了鬼鬼神神的,就凭着名字也没有,鬼神也没办法提着名字惩罚她,有人就算要诅咒女儿,没有名字也无从作法。

      这种作法,就好比如一些疼爱孩子的父母给孩子起名“狗剩”“粪蛋”“丢货”一般的贱名,希望阎王也看不上孩子,不屑于勾去孩子的命。

      总督大人对这种作法很是赞成,甚至还不许人提及小十九时加上“小姐”二字,夫人以为夫君体会了自己的意思,也没有多想,在孩子的名字问题上,两人极有默契地保持了相同性。

      总督大人对于小女儿的感情却比夫人要复杂得多。

      疼,他也是疼的,他亲手接生的孩子、夫人所出的唯一骨肉自然是百般贵重的,且绝不能与其他姬妾所出相提并论。

      子以母贵,同是一个父亲,然前途也是千差万别,嫡子袭爵,庶子资质好的可以读书自己博个出路,资质差的就只能从商或是当个小吏,女儿亦是相同,这女儿一出生起点就与她的姐姐们完全不同,她能嫁与皇子亲王,庶出女儿只能嫁给自己下属或是清寒门弟,对这个来得极其不易,又自带“星女下凡”光环的女儿,他是倾尽了自己的疼爱,但凡自己所有,无不尽予。

      然,男人之爱与女人终究有不同,他无法像夫人一般单纯地疼爱女儿,属机的定词已经被他烧毁,然而一字一句都被刻在他心里,成了他的心病,每每起来就如同心中压着块大石头,却偏偏无人可说。

      “水性杨花”“六亲不靠”“一生漂泊”“妲己武后”等语在他心中反复咀嚼过千万遍,每见到女儿他忍不住想起这些判词,只要想到这些判词,他就没办法坦然面对女儿。

      女儿小小年纪出落得越出尘绝艳,他就越担忧,属机之词怕总是有一定道理的,若是女儿长相普通些属机之语自破无疑,又傻又普通的女子如何成为乱天下?然而哪怕天天见到女儿,却总为她一天更比一天盛放的容颜而暗惊,对属机这预言越发信真。

      身为男子,府里自然网罗了许多美姬艳婢,环肥燕瘦,贤静跳脱,各色女子都有,自然也化名去过一些青楼酒肆,美人见得多了,但是女儿年方六岁便出落得令人这般,实在少见,夫人与所侍之仆皆是女子,目前还感觉不到这种美自骨髓,媚取天然的妖冶,他身为阅尽百花的男人,对此却是早早有所感应,这更令人惊怕。

      思及今晨他前往女儿院子,一进院便看到女儿遥望天边出神,竟有片刻失神,那一番姿态竟是难描难画,以至于青瓦作了她的背景,蓝天作了她妆镜,更兼着花作精神柳作骨,说是天上仙童又何妨?

      这般姿色若是将来真的入宫为妃,怕真的应了那句定词“妲己知己,武后姐妹”了!他坚信自己女儿绝不会主动去媚惑君王,效那武后称帝之举,然而架不住自己女儿这般纯善,最是容易被人利用!

      在这一点上,他与夫人倒是不谋而合,两人都对女儿的善良深信不疑,现在与未来,他们都不会相信女儿会是坏人,有坏的都是别人,如果女儿变坏,都是别人害她变坏,自己女儿那么善良,那么柔弱,怎么可能变坏?

      真的变坏了,也是别人坏害得女儿变坏!

      正想得入神,背后一阵大力袭来,角度刁钻,令他身不由己地向前连跌跑了几步才稳住下盘,不由得哈哈大笑,方才想心事想得入神,都忘了他正与属下搏击,博击一术紧切关要,最分不得神,一分神属下趁机一个后空翻向后跃出往总督身后翻去,身在半空中,已经双手合什正击在他背上,打得总督大人向前连进几步才止住了去势,他哈哈一笑,坦然认输:“若海,我输了。”

      “若是平时,我肯定不是大人对手,这是钻了大人走神的空子。说起来属下难得赢一次,往日实在气闷得紧,今日多谢大人啦!今晚我一定要多喝几杯,跟姚老三几个吹吹牛!”高若海笑得爽朗,圆脸红润,极易给人好感,此刻笑得极开心。

      与他博击之人乃是他的得力部下高若海,来自京城,高氏也算得是京城名门了,但由于家中兄弟众多,他虽嫡子,却是老三,上有两位兄长自然无法出头,只得自己出来搏前程,高若海武功不错,为人也是大方豪爽,来百罗州不过两年便与军民上下人等打成一片,总督也很欣赏他,总督自认为阅人无数,对高若海青眼有加,多方提拔,高若海自己也争气,每有兵事他都尽心竭力,更在数月前领兵三千,以少胜多,一举平定了三番之乱,因而不过一个月前他刚由七品助威俾将升为六品佐领,当初他刚来时连个最职衔也无,只是附行郎而已,地位跟军中打杂的小军差不多,不过两年时间,已经官至佐领,可见其本事。

      更难得的是,此人极会做人,虽然晋升极快,但居然能与部下和曾经的上级、如今平级甚至是下级的同僚相处融洽,并没有发生因忌恨而内斗的事,百罗州哪一年没有几场战事,因而最忌讳内斗,虽说总督他自信有能力统御属下,但毕竟若是起了二心于国不利,于兵不谐。

      “姚老三几个酒量倒是好,我上回带他打和合木王,临战前夜他居然给我喝了十坛子酒,我想坏了,这下子少了一个猛将,谁知道这小子临上场反而越发凶猛,直接把和合木追得到处跑,恰好追到我的包围圈里,这才让我包了饺子,剁了肉馅,战前喝酒我本要杀他以威军令,谁知这小子转眼间趁着酒气,又直接冲进南薛驻地,把和合木的主子南薛王给端了,这下子我就是要杀他都没法下手,只好让他以军功抵罪,不然这小子现在早就是三品定胜将军,唉,也不知道他是借了酒了势呢,还是被酒害了,你说这小子!”总督提起当初的事不住摇头,笑个不止,对姚老三又是笑来又是气,却不得不服姚老三,若非姚老三喝了酒,借酒撒风,哪怕他们最后能拿下南薛部落,但事情肯定没那么顺利,但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姚老三战前喝酒若被人学了去,只怕军中就要大乱,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姚老三一般酒后大逞雄威的。

      高若海极是羡慕,连连击手:“大人手下有这般猛将,何愁诸事不成?这是大人忠心耿耿不曾动他念,换个人,镇守一方,手握军政大权,可在州内造币,就算是藩王也比不过大人的权倾天下,真可谓是一方土帝,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这么便利的条件下怕不早就反了!还会得着怕交还总督府?”

      总督对他另眼相看,拍拍他的肩膀道:“不愧是从京城来的,跟百罗这些武夫蛮子就是不一样,这事你也知道啊不愧是读书人家出来的,我府里那些小子们一个个对我巴结着呢,都想着夫人无子,世子之位就是从他们里面出——想什么呢!庶子!不是嫡子!姬妾之流所生之子,怎么能与正室夫人相比?乱了嫡庶,天下早就乱了!我也不说什么古往今来的道理,就门当户对来说,门当户对的夫人生的孩子不金贵,却去宝贝那些妾室之流的孩子,也不怕夫人娘家找上门来?这浅显道理我懂,所以啊,我对还爵之事看得淡了,花无百日好,富贵不过三,三代之后都各凭本事吧。”

      “总督大人说的是正理啊,属下也这么认为的!属下三个儿子皆出自拙荆,妾室反而一无所出,倒没有嫡庶之争,也没有什么爵位可以传的,不过几间破屋子,几两碎银子罢了。也许老天见属下愚笨,不让属下再为此伤脑筋了吧?所以大人您跟属下说这嫡庶之事,我是真的一无所知,不瞒您说,我收的那几个妾都是夫人给的,她嫌我每日操场操练归来一身臭汗,从来不许我满身大汗进她内屋,我们大男人然自己的屋子都进不去,这娘们不是反了么?被我闹了几次,依旧不许我进屋子,拨了几个妾室使着,你能拿她怎么办?女人家啊,娇贵起来真是让人头疼,大人,您闻,我臭么?不臭吧?我夫人说那是在一起的人都臭,所以就不觉得自己臭了,所谓‘久在鲍鱼之肆,不觉其臭’!”

      总督哈哈大笑,也嗅了嗅自己一身汗味:“还真是不臭嘛,女人家家的!”

      “还好我那几个小子没学他们娘那酸劲,一个个随我上操场,下农地,活得很。”高若海一脸庆幸,一块细棉巾在头上背上任意地甩来甩去“擦”汗:“大的那上都快十岁了,骑射还行,我准备再过几年让他正式进军营练练,现在我去操场都时常带着他,他还算争气,也读书,不过教他练武也不怵,胆子大得跟个小虎儿似的。”

      总督心下一动,触动了一桩心事,便若无意般问:“你来百罗州也有两年了,怎么从来没见过那家几个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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