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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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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居位于龙津桥以南,是上京颇负盛名的酒楼,也是最大的一家正店。
既是有名正店,菜肴酒酿的品质定是最上乘,所用的餐酒器具最次也是金银,消费不是寻常平民能够承受,因此常来光顾的人非富即贵。
八仙居的店家是位年近四十的美丽女人,名姓不详,只听人唤她莲娘。
这位莲娘原是南方官户雇佣的厨娘,一手烹调技艺闻名南国,后来辗转来到京城,拿出全部身家经营起这八仙居,还请了各地名厨,烹调南北美食,使之成为官绅富贾流连忘返之地。
八仙居名声大噪后,价钱也跟着水涨船高,虽说也有坐地起价之嫌,但不少人愿意为这美味豪掷千金。
无论打从何处来,但凡有些身份的,有万贯家财的,谁不吃上一顿百味盛宴,似乎就不能证明身份的矜贵。
酒楼经营了这些年头,莲娘早已摸准食客们的心思,从没担心酒楼会因价高关门大吉。
甚至都不提供菜单,报价张口就来,时至今日,反而成了京人炫耀家世的凭据。对于那些斗鸡走犬的二世祖而言,她的报价往往决定了他们在同伴面前的优越。
譬如刘相家的小儿子刘淮安,就是酒楼的常客。
这位小郎君既有钱又有闲,整日吆五喝六,就爱往大街小巷里头窜,秦楼楚馆,酒楼饭店,处处有身影。人称“刘上京”,意思是要找他不必去刘府,只管在上京大街吆喝一声,说不定就能从某个人口中得知行踪。
说起来,把这颗摇钱树送给莲娘的,正是和刘淮安结下梁子的薛醍齐。
薛醍齐想起当时的自作聪明,肠子都悔青了。她实在低估了刘淮安,这个刘相家的小儿子简直是二世祖中的清流。
斗鸡走犬,不学无术,纨绔子弟有的毛病他都有,但待朋友也是真仗义,从不自持身份。
莲娘第一次在他身上痛宰,他非但不气,还继续乐呵呵的往里头送钱。就是那种“你越宰我,我越痛快,痛快就要继续花钱”的非典型二世祖。
反正他的钱像源源不断的流水,总也花不完,到八仙居来通常是大手一挥,痛快地点上一桌最贵的名菜八仙鱼。
莲娘每月就下一次厨。钓一尾鱼,做一道烩鱼,这道菜就名八仙鱼,美味可口,可谓珍品。
薛醍齐攒了差不多一年的银子,才盼到今儿这顿,打算一解馋欲。
没想到失算了,叫刘淮安那个小王八蛋给截胡了。
因为在出宫那会儿,韦舒征被她脖子上的血吓到,觉得这样招摇过市会特别惊悚,而且被台官抓到,他们两个都得吃板子。
本着担心朋友会失血过多而亡,又不想吃板子的理由,韦舒征拖着她去殿中省尚药局处理了伤口,把脖子上的伤口包扎起来。
所以,他们到龙津桥时已经是黄昏。
在殿中省公厨已经蹭过饭的韦舒征饿得两眼发昏,上来先要了两碗饭,还不忘催促跑堂的,“我订的八仙鱼,要快啊。”
扒饭的功夫还不忘逼问薛醍齐,和定陶王到底怎么认识的,“虽说你失忆了,好歹也再想一想啊,我看定陶王那么生气,不像是假的。”
薛醍齐被他没完没了地问一路,头都大了,“你问我我问谁去。”
韦舒征收了宜安公主的银子,答应尽快交出下半卷的,如果不问点什么出来实在不甘心,“依我看,八成是失忆前的事。”
薛醍齐勉为其难想了下,“去年?还是前年?”
她这么一说,似乎过去没多久呢。
韦舒征啧道:“不愧是你,小王爷毛都没长齐吧,就辣手摧花了。这倒也罢了,你事后还翻脸不认账,简直衣冠禽/兽,人面兽心,猪狗不如。”
薛醍齐摔下筷子,抱着手臂瞪着他,“我说你骂够了没有。”
韦舒征怕她动手揍人,抱着碗筷急退几步,唤住往隔壁送酒菜的跑堂,“我们要的八仙鱼呢?你们东家还做不做生意了。”
跑堂赔着笑脸,“韦爷对不住了,我们东家说你们来的太晚了,过时不候。”
韦舒征敲着碗,“什么话,我们都付过定金了,你给我说过时不候。去去去,叫你们东家来。”
跑堂盯着他打量两眼,大概瞧出他真的生气了,道一声稍候,便小跑着下楼。
薛醍齐听说鱼没了,心情也如火上浇了油,蹭蹭地冒火苗。
她捏着指关节,咔咔地响,韦舒征更不敢凑跟前了,趴围栏边火急火燎地喊莲娘。
“这谁啊?”楼梯上慢悠悠地上来一个美人,声音拖得老长,柔得酥了骨头。
美人纤纤玉手掩着唇,打了一个文雅的哈欠,腰肢如水蛇般一摇一摆地扭上来。
看她行动风流,媚眼如丝,甚是勾人,穿着打扮却相当保守,一件对襟窄袖衣,稍露一点红色抹胸,偏就这点红色,反而引人遐想。
韦舒征见惯了,不觉得半老徐娘哪里勾人了,心头只念着他的鱼,“莲娘,你把我的鱼给谁了。”
莲娘才看见他似的,语气惊怪,“哟,这不是韦奉御?”
韦舒征被她一打岔,愣了一下,“你消息倒挺灵通。”
莲娘寻了近处的瓷凳坐下,目光从薛醍齐那张阴得吓人的脸上淡淡扫过,掩着红唇道:“韦三郎,你也不看看我这是哪儿。”
“是了,上京的王孙达官、豪商富贾谁要是不来吃上几顿,便衬不出他们的矜贵阔绰。”韦舒征向她递了递碗,“所以我的鱼呢?”
莲娘乜他一眼,就是不谈鱼,“韦三郎嘴倒是甜,怎么才混了个殿中省的五品奉御,要是去翰林医官院服侍官家和太后,怎么也能混个高官当当,保不定他日挣个金紫。多有脸面的差事,何苦写那几个字,赚那点辛苦费。”
韦舒征不死心,“我的鱼呢。”
莲娘叹了口气,“你也说是定金了,你们没来我只好转卖别人了。”
“给谁了?”这次是薛醍齐问的。
莲娘道:“刘家的小郎。”
韦舒征替她捏了把汗,“给谁不好你偏卖给刘淮安那个混账羔子。”
莲娘无视二人怒气,理直气壮地回道:“谁给的钱多我就卖谁,谁会和钱过不去呀。”
韦舒征把碗筷一扔,不吃了,“你怎么不钻钱眼里去。”
莲娘撩了撩发,拨着指甲小声嘀咕,“一条鱼而已,你至于吗。”
三个人登时沉默起来,气氛颇是尴尬。
莲娘觉得没劲,准备起身下楼,忽被眼前的薛醍齐吓到双目滚圆,指着她的脖子发出一声怪叫,“醍齐,你见红了。”
原来是伤口没有处理好,她一动气挣开了,大片纱布被血侵湿,染成红色,极是触目惊心。
薛醍齐望着大惊小怪的女人冷笑,一个字一个字从紧咬的牙关蹦出来,“这叫见血,不是见红。”
姒郸尹那一剑割的实在醒目,缠了一圈白布,公服里的中单提到下巴也没法遮掩。于是这道伤口证实了传闻非虚,她和姒郸尹之间有不可言说的私密。
五日过去,当事人姒郸尹一面没露,听说病了。
另一个当事人薛醍齐不得不独自顶着同僚们热辣的视线朝参,回家后又被爹娘的目光问候。
爹娘反常,弟弟妹妹们欲言又止,不敢问是怎么一回事。
薛玉卮和隔壁李家娘子交好,两人在巷子里嗑南瓜子,从那些贩夫走卒的嘴里听来不少流言,说什么的都有,终归都是薛醍齐身为女子,不守贞洁,自甘下/贱,于是薛玉卮当街就和人打了一架。
不料叫李氏撞个正着。
消停了几日的李氏逮着机会,拿这些碎嘴乱嚼舌头,堵得金氏嘴上没话,气得几宿没合眼。
申初薛醍齐散值回来,金氏拧着耳朵就是一顿数落,“做到太尉又如何,你一个女孩家往男人堆里扎,没得叫人戳老娘脊梁骨。”
女儿家学的那些,薛醍齐一概不碰,金氏担心她将来嫁不出去,在她十三岁时就托人四处相看,看到双十年华,半户人家也没相中。
那年巷子里来了个邋遢道人,她本着积德惠及儿女的心态布施,道人当时回赠了她一句话。
他说:“你家女孩都是金贵命,就是姻缘坎坷了些。”
金氏被那些闲言碎语扰得心思繁乱,再想起那个道人,心安了不少。
姻缘艰难,不是没有姻缘啊。
索性那件事在大内流传开的时候,都只在私下流传谈论,透到官家和太后耳里,只说二人曾有同袍之谊,不会像外头传的那般不堪入耳。
再传到姒郸尹耳朵里时,这件事的风波差不多快过去了。
在府里躲了好些天的姒郸尹精神恹恹,吃不好,睡不香,人眼看着瘦了一圈。
姒郸尹就后悔,觉着自己干了件特别不厚道的蠢事,委实不大丈夫。
姒郸尹裹着被子不住叹气,心想,反正把话挑明了,一味缩着怪没意思的,还是去上值吧。不然叫王宪晓得他为儿女之事怠慢公事,只怕要杀过来对他耳提面命。
他认命地掀被起身,却不知榻前什么时候起坐了个人,吓得他浑身一个哆嗦,又跌坐了回去。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丁香淡紫色的衫裙,双鬟簪钗插梳。雪白的鹅蛋脸上眼睛大又黑,亮晶晶的,像只奶猫儿。
她并足坐在海棠凳上,膝盖搁着捧盒,嘴里咬着半块果馅顶皮酥,两腮撑得鼓鼓囊囊,十分可爱。
和他目光碰上后,少女咬点心的动作顿住,眼睛弯起来,露出善意的笑容。
她从盒子里重新拈了块顶皮酥,递到姒郸尹唇边,“吶,你最喜欢的顶皮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