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南柯一梦》崔小九

8、故人相见

　　杨过寻了个僻静所在，将头发扯得稀乱，在左眼上重重打了一拳，面颊上抓了几把，左眼登时青肿，脸上多了几条血痕。他本就衣衫不整，这时更把衣裤再撕得七零八落，在泥尘中打了几个滚，果然是一副穷途末路、奄奄欲毙的模样。装扮已毕，一跷一拐的回到大路，随着叫化子行走。丐帮中有人打切口问他是否去参与大宴，杨过瞪目不答，只混在化子群中，忽前忽后的走着。

　　武敦儒和武修文一面交谈一面经过，杨过竖起耳朵，听他们道:“芙妹回来了，我们快去看看她有什么需要。”“芙妹和我们这一番离别，定吃了不少苦。”

　　杨过冷哼一声，心道:“管你们怎么巴结，芙妹现在是我的人。”

　　杨过上前打了个躬，结结巴巴道:“两……两位武兄……请了，别……别来安好……我……来赴英……英雄宴。”武修文蹙眉，心中百般嫌弃，又想立刻去到郭芙身边，淡淡道:“没有英雄贴赴什么宴。”武敦儒横了武修文一眼，向一名化子招招手，道：“你接待这位朋友，明儿招呼他上大胜关去。”

　　那化子答应了，过来招呼，请教姓名。杨过照实说了。他原是无名之辈，那化子自然没听见过他的姓名，也不在意。那化子自称姓王行十三，是丐帮中的二袋弟子，问道：“杨兄从何处来？”杨过道：“从陕西来。”王十三道：“咦，杨兄是全真派门下的了？”杨过听到“全真派”三字就头痛，忙摇头道：“不是。”王十三道：“杨兄的英雄帖定是带在身边了？”杨过一怔，道：“小弟落拓江湖，怎称得上是什么英雄？只是先前跟贵帮黄帮主见过一面，特来求见，想告借些盘缠还乡。”王十三眉头一皱，沉吟半晌，道：“黄帮主正在接待天下英雄，只怕没空见你。”杨过此次原是特意要装得寒酸，对方愈轻视，他愈得意，于是更加可怜巴巴的求恳。

　　丐帮帮众皆出身贫苦，向来扶危解困，决不轻贱穷人。王十三听他说得哀苦，道：“杨兄弟，你先饱餐一顿，明日咱们去大胜关。我给你回禀长老，转禀帮主，瞧她老人家怎么吩咐，好不好？”王十三本来叫他杨兄，现下听他说不是英雄宴上之人，自己年纪比他大，就改口称杨兄弟了。杨过连声称谢。王十三邀他进庙，捧出饭菜飨客。丐帮此时污衣派得势，本帮即使逢到喜庆大典，也先要把鸡鱼牛羊弄得稀烂，好似残羹剩肴一般才吃，以示决不忘本，招待客人的却是完整酒饭。

　　杨过正吃之间，眼前斗然一亮，只见郭芙笑语盈盈，飘然进殿，武氏兄弟分侍左右。
　　杨过把筷子往米饭里一插，向郭芙招招手。

　　又瞬间收回了手，他笑着摇摇头，心道:“杨过啊杨过，你也太心急了，若是此刻和她相认，那这穷困潦倒的样子岂不白装了？”

　　只听武修文道：“芙妹，咱们今晚夜行，在师父他们前头到达大胜关。我去把你红马牵出来。”郭芙道:“我才不要，我要和爹妈一起慢慢去，欣赏这路边景色。”

　　听郭芙这样说，杨过知是她刻意在等自己，看那二武一脸殷勤的样子，心里不免有些得意。

　　一路上郭芙心情极好，哼起了小曲，黄蓉笑道:“芙儿，你和大小武分别后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开心？”郭芙俏脸一红，软声道:“我是因为杨……”话未说完，心中暗叫不好:“哎呦，听杨哥哥说妈不肯传授他功夫，想必妈应该很讨厌杨哥哥了，我不应此刻告诉她我们已私定终身，要不不知妈会怎样想杨哥哥呢，弄不好对杨哥哥的印象更坏了。”

　　郭芙紧张道:“杨……杨树开花了，心里高兴。”黄蓉哭笑不得，聪明人最善于察言观色，更何况这是自己的女儿，一看郭芙就是在说谎。

　　黄蓉道:“哦？原来芙儿喜欢杨花，我这当妈的居然不知道？”郭芙撒娇道:“妈～芙儿近些日子喜欢上的，你也不能阻拦吧。”

　　黄蓉点点头，心想从芙儿口中暂时是套不出来了。她勒马慢行等着后面骑马的武修文。武修文见黄蓉刻意在等他，心中大喜，立即赶到黄蓉身边与她并骑。

　　黄蓉道:“文儿，你和儒儿同芙儿一道出去，是在何地分别？又为什么？”武修文见黄蓉只问自己而不问哥哥，心想正是自己表现的机会，把那天的经过一一细说了。说到李莫愁处脸上悲愤之色立显，说到郭芙追随杨过走又不免声音小了些。

　　黄蓉奇道:“你确定是过儿？过儿此时应在全真教，怎会身穿蒙古衣裳？”武修文道:“我只听芙妹唤他‘杨哥哥’又提到了全真教，心里推测是杨过。”黄蓉道:“好罢。”心里细细思索，心道:“少年人相貌变化大，文儿自然不敢确定，听他所说倒真有可能是过儿。芙儿追随过儿去了哪里，芙儿不说，我也不好问。”

　　黄蓉抬眸看前方骑马沉稳的郭靖，暗暗叹气，心里思量:过儿和蒙古人扯上关系的事还是先不要告诉靖哥哥了，不然他又要乱担心，这几天慢慢套芙儿的话，总会有结果的。

　　郭芙向黄蓉言要欣赏风景，黄蓉依了她，这天傍晚时分五人才到达。庄主夫妇听是靖蓉二人到了，亲自出门迎接。杨过也颇为好奇，望向门口。

　　眼见之下心中一凛，不禁脸上发热，那正是郭靖、黄蓉夫妇。数年不见，郭靖气度更是沉着，黄蓉脸露微笑，浑不减昔日端丽。杨过心想：“原来郭伯母竟这般美貌，小时候我却不觉得。”郭靖身穿粗布长袍，黄蓉是淡紫的绸衫，她是丐帮帮主，只得在衫上不当眼处打上几个补钉了事。靖蓉身后是郭芙与武氏兄弟。郭芙身穿淡绿色衣衫，双眉弯弯，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翘，脸如白玉，在红烛的照映下显得娇艳俏丽，杨过心中怦然一动，直勾勾地盯着。

　　也许是目光太为炽热，引得郭芙转过身子，眼神相交，郭芙欣喜地跑到杨过身边，想拥抱一下却又碍于这些人，见杨过狼狈不堪，责备道:“我给你买的衣服怎么没穿，还有这眼睛、这脸都怎么弄的？”

　　郭靖见郭芙与一小乞丐亲热，大为好奇，却见他们拉着手，厉声道:“芙儿，快回来！”

　　郭芙应了一声，对杨过道:“我爹在喊我，我们一起去见见我爹罢，他见到你必然欢喜。”杨过踌躇着要不要去，已被郭芙拉着到了郭靖面前，他低下头避免与郭靖直视。

　　郭芙“嘻嘻”笑道:“爹，你看，杨过杨哥哥带来了。”杨过人已长大，现又装的穷困潦倒，郭靖本认不出，现经郭芙介绍，又惊又喜，快步抢过去抓住了他手，欢然道：“过儿，你也来啦？我只怕荒废了你功课，没邀你来。你师父带了你来，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郭芙连忙道:“爹，杨哥哥他……”

　　“全真教的郝道长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打断了郭芙的话。

　　杨过眼见之下，不由得怒从心起，当先是个白发白眉的老道，满脸紫气，正是全真七子之一的广宁子郝大通，其后是个灰白头发的老道姑，杨过未曾见过。后面并肩而入两个中年道人，一是赵志敬，一是甄志丙。

　　杨过厌弃全真教之人，知郭芙要上前行礼，便甩开她的手，想着离这些人越远越好。郭芙瞪了他一眼，她虽知他离开了全真教，却不知他和全真教的恩怨。郭芙只好暂时不理他，跟随靖蓉行礼。

　　杨过躲在角落处，斜目看郝大通、赵志敬。

　　大厅上筵席开处，人声鼎沸，烛光映红，一派热闹气象。甄志丙东张西望，似在人丛中寻觅什么人。赵志敬微微冷笑，低声道：“甄师弟，龙家那位不知会不会赏光？”甄志丙脸上变色，并不答话。郭靖不知他们说的是小龙女，接口道：“那一位姓龙的英雄？是两位师兄的朋友么？”赵志敬道：“是甄师弟的好友，贫道是不敢接交的。”

　　突然之间，甄志丙在人丛中见到杨过，全身一震，如中雷轰电击，他只道杨过既然在此，小龙女也必到了。赵志敬顺着他眼光瞧去，霎时间脸色大变，怒道：“杨过！是杨过！这……这小……也来了！”

　　杨过见赵志敬认出，也不躲藏，大摇大摆地出来了，径直朝赵志敬走去，大声吼道:“我来了又怎样！你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