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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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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安全起见,秦柔嘉就住在萧蓝阙隔壁,中间就隔着一堵墙,来往方便,若真出了什么事也好应对。
梧山半月村虽然是个不大的村庄,但客栈布置地干净又舒适,秦柔嘉多日的车马劳顿,本就累得不行,几乎是一躺床上就睡了过去。
只是这觉睡得也不安生,梦里她在繁华至极的滨海,忽然天降一大堆的妖魔鬼怪,追着她在七弯八拐的深巷里跑,一旁的萧蓝阙见了,非但不帮忙,还坐在墙头故障叫好。一怒之下,她就直接气醒了,醒后发觉腰酸背疼,竟然比睡着之前更累了。
秦柔嘉推开窗,此时的天近乎是全黑的了,临近的商铺挂着红灯笼,喜气洋洋地从街头挂到街尾,柔软的火光在里面雀跃着,风一吹就荡漾开来,好看极了。
也不知道为得是哪个大日子,秦柔嘉胡思乱想中,渐渐地睡意全无。可她又闲得发慌,于是就打算外出走走,正犹豫着要不要叫上萧蓝阙,就看了桌上一张字迹潦草的纸。
纸上十分随意地写着“出去吃饭,不用找我”八个大字,没有落款,不过这样的字除了萧蓝阙还能有谁?
秦柔嘉默默翻了个白眼,把纸放了回去。
这张纸上还带着未干的墨迹,估计萧蓝阙是刚写完不久,此时应该也没走多远,她要追估计能追的上。但那人的心思一向难猜,说是去吃饭,背地里不知道会有什么动作,况且……都这么明明白白写着不用找他了。
秦柔嘉一面有些被抛弃后的难过,一面有些担忧。毕竟萧蓝阙做事向来没什么分寸,尤其是他一个人的时候,连祸及他人的忧虑和谨慎都不需要了,就是个红了眼的亡命之徒。
虽说近年来他的脾性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秦柔嘉对他实在没有信心。
秦柔嘉两相纠结,最终还是决定去找萧蓝阙。万一真有始料不及的事情发生,她确实帮不了什么忙,但好歹不至于让萧蓝阙无所顾忌而剑走偏锋。
可她刚出客栈就有些后悔了,四周茫茫都是人,可没有一个叫萧蓝阙的,该上哪儿追他去呢?
她只好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偶尔期待下并不存在的心有灵犀,这么想来,也出出乎意料地自由惬意。
而另一边的萧蓝阙确实没走多远,但走得都是人迹罕至的羊肠小道。若他没记错,这弯弯绕绕中应有一处萧家的暗桩。
大家族之间表面上哪怕再和和气气,但背地里的小争小斗也是免不了的。就连半月村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因为谢家的存在,也成了各方势力的角逐场,暗桩眼线数不胜数,也很难说这其中没有谢家当家的默许。
而萧家自视甚高,自然不屑于参与这样的争斗,也极少去主动探查半月村内的消息,凑热闹一般地买下个不起眼的小铺子,也只是为了给萧家门人提供些便利,顺便传递来往信件私物。顶着个暗桩的名字,说是个驿站也不为过。
封闭梧山之前,这些人一个不留地都被请出了半月村,萧家也不例外,但看着样子,那间小铺子并没有被一并毁去。
萧蓝阙为什么要来这里,他自己恐怕也难说出个所以然来。他虽然顾虑良多,但来此只是为了取回自己的东西,这里的情况与他毫无瓜葛。
照理来说他不应该这么思前思后,呆在客栈等杨贺上门,拿回擒云剑,最多在临走之前上梧山看看,了却自己一桩心愿后他就可以愉快返程了,实在没必要这么劳心费力。
可半月村实在埋藏着太多秘密了。他一走过那块作为界限的大石头,就浑身血液沸腾,心如擂鼓震颤。
生死一线都走过那么多次,他又怎么能说服自己对如此诱人的秘辛视而不见,安分地当一个无害的旅客呢?
而这间上不得台面的小铺子勉强算是萧家的地盘,他也有间接管理过,探查起来也其实不算太麻烦。
这儿明面上是个不大正统的茶馆,兼做些调香制香的生意。于是这里总是缭绕着一股香味,馥郁芬芳地几乎沁进了整个木制的商铺中,反倒那茶没什么名气,渐渐地成了次要,偶尔用来招待远路而来的宾客。
萧蓝阙早些时候也喝过几次,当时他意不在此,美酒佳酿对他来讲都没什么滋味,更不用说茶水了。而今故地重游,他在这布满灰尘破旧不堪的屋子里竟然久违地尝到了一丝清浅的茶香。
禁令下得莫名其妙,店铺主人走得也匆忙,留下了不少东西。但时隔百年之久,这些杂物大都腐朽破烂地差不多了,也难有什么意外之喜。
萧蓝阙翻翻找找,把这地儿逛了个大概,刚要打开桌案上的暗格,就听见了脚步声。
在半月村通行无阻、来去自如,还有兴趣找到这儿来的除了杨贺自然不会有其他人。
并不是人人都像萧蓝阙一样是个有着长久寿命的老妖怪,单是二十年,沧海不会变成桑田,但却足以改变一个人了。
杨贺已过而立之年,看着依然丰神俊朗、体格强健,就是一个人站在门外,也有了些一族之主的气势和排场来,但身上却再也没有当年那冒失冲动、固执而坚定的少年意气了。
“原来是你来了,真是好久不见啊。”杨贺一边步伐沉稳地迈进这残破至极的房屋内,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说来讽刺,想当年他孤身一人,带着无尽杀伐后的血气,步履蹒跚地来到培凌城。路上的每一个人都是那样的光鲜亮丽、锦衣华服,唯独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人们见了他唯恐避之不及,无一人愿意伸出援手。
当他终于摸索到了萧家所在的时候,杨贺整个人已经饿地奄奄一息,身上的衣物也仅仅能蔽体而已。以萧家门禁之森严,自然不会放他进来。
而如今,一切都正好反了过来。
萧蓝阙偏了偏头,觉得这大约是世间最可笑的事情了,可他现在却是不能笑出来的。非但如此,因为有求于人,他还得装出一副真挚的模样,掐着风诀吹去桌椅上的灰尘,诚心诚意地邀请杨贺坐下。
“冒昧打扰了,不知家主是否还记得二十年前我借你的擒云剑,我此次前来,就是为取回此物。”
“擒云剑么?”杨贺思索了一会儿,总觉得脑海中放烟花一般地闪过了几个片段,可仔细一琢磨,又觉得头昏脑胀,难受得很,“我不记得我有向你借过。”
他话说得实在诚恳,不像有假。可他那一瞬间的犹豫和痛楚同样也也一点不落地印入了萧蓝阙眼中。
“是么?”萧蓝阙忽然很开心地笑了起来,“兴许我记错了。”
杨贺:……
杨贺虽然不明就里,但稍微有点脑子都能知道此事不正常,他有心多问一句,于是斟酌着如何开口。
“我从未听过名剑录中有这把剑,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是大事,我结交的朋友太多,可能就是记串了,家主不用放在心上。”萧蓝阙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加上了一句,“我和一个朋友结伴来了这里,想多待几天,希望家主能应允。”
杨贺听完,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刚打算开口拒绝,拒绝的话却堵在了喉咙中,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我不想他留在这里,可是……这是为什么?”他茫然地想到。
别人看他,都觉得这人明明已经逃出了炼狱一般的滨海,却不管不顾地跑了回来,为了所剩无几的亲友对抗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林轻鸿,当真是重情重义、英勇无俦。
他自己看自己也是如此,侠肝义胆、义薄云天、勇敢无畏等等等等,他觉得自己是配得上的。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萧蓝阙那时对他说是雪中送炭也不为过,他应该请他住在谢府,好好招待才是,又为什么会忽然地非常厌恶起这个人来?
他这么一深思,觉得从始至终,他的态度也太过冷淡了,故人远道而来,就算不提交情,也不该是如此地疏离生分,与他平时的为人处事简直大相径庭。
于是杨贺竭尽全力地试图找些话缓和下气氛,可他终究是无法对眼前这人说出哪怕一句的退让服软的话来。
二十年前的场景忽的浮现在了他的眼前,大隐于山林间仿佛天边白云一般可望而不可即的萧家府邸,冷漠高傲不可一世的萧家门徒,还有那个明明羸弱至极却又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慷慨到让人恶心的萧家弃徒。
像是有人撕开了他的记忆,砸碎了他粉饰的太平,按着他的头让他面对他曾经不愿面对的噩梦。
杨贺几乎要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了,那漏开的一段记忆中藏着他数不清的阴暗与龌龊。原先他以为自己高坐云端,不过是卑微难堪些的往事,都已经过去了,他心胸宽广能伸能屈,自然无所谓也不在意。
直到他见到这人,痛苦自卑不甘愤怒和嫉妒差点要破体而出。
“没关系,我儿子过两天要成亲,等着之后再走也不迟。我家中还有些事,就不奉陪了。”
杨贺说完,像是逃离什么令人恐惧的鬼怪一般,飞快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