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木洲Island

4、第四章 明

　　明明昨晚刚下定了决心希望杜宜修不要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今天就又碰到了这个人，祁乐康非常觉得自己应该去算一卦，看看最近的运势。
　　杜宜修明显是一个人出来的，捂的挺严实的，围巾捂了半张脸，在室内也没有扯下来。
　　看他这个样子，祁乐康下意识就反应过来，这人怕冷。
　　“我定了个雅间，一块儿吃个饭吧。”杜宜修说，“上次也没说几句话。”
　　“好。”祁乐康应了一声，拿起了自己的大衣。
　　一听到杜宜修的邀请，他也没想到拒绝，不是说自己实在没出息，只是，两个人的关系还没到不能见面、不能一起吃个便饭的地步。
　　进了雅间，温度明显比较高，杜宜修终于把围巾解开了，脱了厚外套，只剩下里面的白衬衫，白领子映得脖子一片温润的莹白。好看的过分。
　　祁乐康不露声色的收回了视线，给自己倒了杯水。
　　“去看首映式了吗？觉得怎么样？”杜宜修抬头特别认真的问。
　　“周末有事，没来得及去。”
　　这话一说完，杜宜修明显有点失望。表情明显的让祁乐康都看出来了，他不明白对面这个人有什么好失望。
　　“还以为这种题材的你可能会比较感兴趣。”杜宜修轻笑。
　　“还行，平时也不怎么爱去电影院。”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事实上，祁乐康确实对这种题材的电影没有多大的热情。
　　“我拍这个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咱们那段时间的日子，你知道，我高二后半个学期，情绪一直很低落……”
　　杜宜修说的这个他知道，那段时间，大概也是他最难受的时候。
　　“嗯，我知道。”
　　杜宜修听他这么说倒是有点惊讶，后又笑了笑，“还以为你对什么都不上心，没想到还记得。”
　　“怎么会？”祁乐康还是第一次听他这么说。
　　两个人太久没见，大家都是彼此印象中的样子，今天坐到一起聊聊天，才发现其实每个人都和自己记忆中的样子有偏差。
　　“那段时间，我不是和……谭嘉琪在一起嘛，想的挺多的，感觉就是撑不下去了。后来我就一直想拍一部有关这个的电影，里面有你的原型啊，你不看太可惜了。”
　　他这么说了，祁乐康倒有了点兴趣，想看看在杜宜修眼里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等有时间了我去看看。”祁乐康回了一句，他想了想又说，“今天听你一说，才想起来谭嘉琪这回事儿……你记性挺好的。”
　　这话就说的假了，祁乐康从来没有忘记过谭嘉琪这个人，毕竟，印象太深刻了。
　　“不是我记性好，我觉得我要是忘了才对不起自己，我那时候就感觉自己要死了……”后面的一句话说的很虚，祁乐康没有听太清楚，抬头想再问问他说了什么，却只见杜宜修视线投在餐具旁的左手上。
　　像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杜宜修闭了闭眼才回过神来，看到祁乐康看着自己，他揉了揉鼻梁，解释道：“可能这两天没休息好，走神儿了。”
　　“嗯，没事。”祁乐康点了点头，收回视线之前扫了一眼他的手腕，彼此心照不宣，都没有提起往事。
　　以前的事不愿意提起的不光是自认为痛苦的杜宜修，祁乐康也不愿意提起，他一想起来那些事，就理所当然的能想起自己那些不好看的嘴脸，太不理智了。
　　往事就算没有得提起，两个人的脑子里也都已经是那些事了，吃饭也变成了缓解尴尬的一剂好药。这家店最有名的就是辣，不是那种辣死人的辣，辣带着一股浓浓的香味儿。
　　辣很好的缓释了负面情绪，让祁乐康想起前两天跟方熠吃的那顿饭，冷天里的那碗面让人想起来腹中还微微发热。
　　杜宜修吃不了太多辣，偶尔尝鲜还可以，所以吃得也不多。看着头发乌黑的祁乐康，他心里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安静下来了，这个人从高中时代就这样，十多年过去，却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想了想，嘴巴开合了几次，终于还是开口，“乐康，我还是想和你一起把这部片子看了，吃完饭有时间吗？”
　　祁乐康抬头看着他，特别想执拗的问他为什么，但还是笑了笑，回答道：“你都这么说了，让我怎么拒绝？”
　　杜宜修没再说话，只静静的等着祁乐康把饭吃完。
　　他这么看着，祁乐康但也没说吃不下去，慢悠悠吃了饭，然后理所当然杜宜修抢着付账，祁乐康没让，他已经在第三方平台提前支付过了，这才免了两个人的口舌。说到底，祁乐康很不喜欢这种争强买单的行为，还是谁的就是谁的。
　　答应看电影也是无奈之举，坐车当然又是另外一种无奈之举。对于从小晕车到现在的人，祁乐康恶心得想吐，却一直忍着，终于忍到了电影院。
　　电影院人不算太多，毕竟是周二。
　　杜宜修的那部电影排得比较紧，几分钟后就有一场，也刚好有余票，不需要他再请假来看这场电影。
　　订票很顺利，就是座位有点偏，好在两个人都不怎么讲究。
　　祁乐康接过自己的那张票看了看，上面的电影名是两个加重的黑体字：经年。他的食指刚好压上了这两个字的一个角，顿时觉得，不光眼睛被烫得发疼，连手指尖儿都是疼的。
　　祁乐康咬紧了后槽牙，他满脑子的“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没有别的了，只有这一句，以前包括昨夜所有的决心统统作废。他看着身旁这个人，不复从前肆意，只剩温和，就已经难受的嗓子发紧。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压一压这股情绪，一呼吸就呛了口气，一个劲儿得咳了起来。
　　“怎么了？”杜宜修听见声音回头问，只见祁乐康咳的满脸通红，喘不上气。
　　“没事儿，可能，刚刚吃了辣……咳，嗓子干……”祁乐康咳的眼眶都红了，杜宜修适时的递了张手帕纸过去。
　　祁乐康缓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咳嗽，擦了擦眼角的泪。姑且就当作是生理性的泪水吧。
　　“开始了，进去吧。”杜宜修开口说。
　　“嗯。”祁乐康回了一声就先一步走了进去，他实在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出更多的丑。顿时脚下生风，只想找个光线弱的地方，藏起来。
　　而杜宜修在后面看着总觉得这背景决绝得很，片刻后又笑自己太矫情，就赶紧加快脚步跟上了。
　　屋里面环境比较黑，祁乐康适应了半天，在一片昏暗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电影开始得很快，一段不短不长的广告，一段恰到好处的独白，怎么看都是一部经典文艺片的开场。
　　看电影的两个人都不说话，任由屏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的过去。从现在到过去。
　　“乐康，那时候我身边只有你吧。”杜宜修突然开口，声音比较弱，在微微有些嘈杂的电影院里几不可闻。
　　“什么？”祁乐康也当然没听清。
　　黑暗中，杜宜修转过头来，屏幕散发出的柔黄的的光打在他脸上，显得特别慈悲。他又说了一遍，“我那时候身边只有你，别人可能都觉得我挺神经病的……”
　　祁乐康没说话，杜宜修话说的若隐若现，但是他偏偏就知道他在讲什么。
　　“谭嘉琪……她是个好女孩……
　　我情绪不稳，一点小问题也能放大很多倍，有时候觉得我不可理喻。我那时候觉得你特别残忍，真的。”杜宜修又转过头去看屏幕。
　　屏幕上饰演祁乐康的那个男演员很耐看，简单的短发，稍带稚气，甚至脸颊还带着婴儿肥。那实在不是一张尖酸刻薄的脸，祁乐康看着他，也能描摹出方面自己的一点轮廓，甚至还能感受到高二那年眼镜上那对让人不舒服得鼻托带来的痛感。
　　“你说话总是很刺人，现在想想其实一针见血。
　　参加艺考的时候我已经不愿意再见到你了，我一直觉得那段历史不应该被人熟知，所以一直避讳你，时间长了也就没了联系……
　　我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想找个人说说话。其实这样连我自己都觉得无耻，想远就远，想近就近……
　　我欠你一句道歉，对不起。”
　　祁乐康还是没说话，他安静的看着屏幕上，那个自己眼中的少年趴在桌子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甜蜜，在纸上写：我是个俗气至顶的人，见山是山，见海是海，见花便是花。唯独见了你，云海开始翻涌，江潮开始澎湃，昆虫的小触须挠着全世界的痒。你无需开口，我和天地万物便通通奔向你。
　　他嗓子紧了紧，心里不由得想：王小波写出来的情话，果然是很动人，能让人觉得生死相随。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阿修，我们是，朋友。”
　　朋友。不会再有其他，这是祁乐康早就明白的道理。
　　杜宜修听他这么说心里突然就松了口气，总感觉这段时间的压力散了很多。
　　两个人又是沉默，各自看着大荧幕。电影女主角面容姣好，被少年拥在怀里，两个人因为暂时的幸福而笑容洋溢……这样的画面一人看来是美好的回忆，另一人看来就是刻薄的指责和警告。
　　祁乐康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十几年前自己内心那张早就因为嫉妒而扭曲的嘴脸有多么丑陋。他应该走，但他没有，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看着电影里回忆的片段结束，看着已经从少年变成青年的男主角，看着灯光渐渐暗淡又突然亮起。
　　电影结束，回忆结束，执念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