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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朝堂议事 犯事者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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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连辉带了四五个弟兄,扛着一堆衣服跑了回来,许阚将那些衣服按大小分开,照着册录上喊名字,孩子们排着队,领了新衣服,个个都回了住处,赶忙将身上的衣服换下来,穿上那些看着厚实的新衣服。
老杨叼着烟锅袋子看着孩子们换好了衣服,心中仿佛有心事似的,在门口来来回回的踱步,好一会儿才进了门,见言熠还在一遍又一遍的翻阅着册录,想着肯定是在为明日面见人皇做准备,他埋着头敲了敲烟锅,又觉得似乎不是什么大事,便不想再打扰言熠复案,奈何刚转身,就听身后道:“有事吗?”
老杨将步子迈回来,俯身作揖道:“打扰少主司复案,我只是想,明日便要面见武皇宣判此案,若是想为孩子们争回公正,必得方方面面做到细致。”
言熠执笔顿了顿,抬头道:“杨部长可是有什么要补充的地方?”
老杨将烟袋插到怀中,看着外面才换好新衣服的孩子们道:“我知道少主司菩萨心肠,冬日里不愿冻着孩子们,便叫底下的弟兄们给孩子们添了新衣,只是,这些孩子来自山阴巷,本就带着那个巷子的饥寒和拮据来的,明日见武皇时,身上若还是那些旧衣,必得群臣怜悯,待此事一议,群臣必奋起不平,试问谁又能见弱而不怜呢?”
老杨这一番话,是想让言熠明日带着衣衫褴褛的孩子们面圣,做戏也好,事实也罢,总得就是想让人皇心里有点数——孩子们都成这样了,怎么还会有人能下得去手,将他们吃干抹净,连渣渣都不剩呢?
“不必,”言熠道,“天冷,大殿上只武皇处拥着炉火,孩子们明日面圣本就紧张,若在着了凉就不好了。”
老杨点点头,“是,大殿虽冷,但也不至于那么一会儿,少主司......”
“——老杨,”言熠打断他,“你觉得让孩子们换了衣服就有什么改变吗?”言熠顿了顿,道:“这根本不是衣服的事,也不是因为孩子们来自于山阴巷的事,你以为夜神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在那高而阔的九天上修仙成道,睥睨凡间久了,自然皆视凡人为粪土。他们寻山阴巷的孩子,就是因为方便罢了。若那日他们劫去的是这凡间高官贵族的孩子,用作什么破烂游灵的炼制,你觉得那些孩子又和这些穷苦孩子有什么分别吗?”
言熠将手下的纸抚平,“重点是他们本来就不把凡人当人,何况这些黄毛小儿?只有把人当人的人才会将人分成三六九等,而夜神一类的眼中,除了仙灵之外无他物,又会在乎什么穷苦还是富贵之类的东西吗?所以这案子不仅仅是山阴巷中孩子们被辱之事,更是九天掌事者贡高我慢,肆意治下而致。至于你所说需要群臣怜悯之事就更不必了,那些孩子们脸上身上都是伤,又因长年吃不饱肚子个个面黄肌瘦,明眼人一看便清楚,不必多说。”
言熠一番话说罢,又沉着头埋在案上写东西。老杨站在原地,沉着头细细将那番话在肚子里嚼了嚼,只觉得苦中带涩,又句句带理。他看着伏案而作的言熠,只觉得这位少主司除了平日里的精干之外,还多了几分其他的东西,他好似拥有一种强而不显的共情能力,心中盛着的也不止这小小一片乾仁处。
他恍惚间觉得,言熠日后定会在某风云之地搅起波澜,这案前的方寸必将延伸,至于能延伸至何地、至何阶,那都且看日后造化。
这么想着,好似一种提前的预知和见证,老杨打趣般自讨自笑,又叼着烟锅出了门。
第二日,临武早朝。
言熠收拾了一下,准备入朝进殿,回去拿册录之时发现原本在桌上放着的册录不翼而飞,但他似乎并不意外,而是将压在枕下的另一本册录取出,神色自如的换了朝服,进了正殿。
正殿之上,举头见金匾,上题:天下为公。群臣毕至,武沁落座。
“今日有何事奏?”
言熠踏步上前,右膝抵地,双手抱揖道:“乾仁处主司言熠,有事奏上。”
“讲。”
“山阴巷孩童共二十三人,被西海仙域主君旭曈及九天夜宫夜神劫去,用作炼制邪物——活体游灵。”
言熠此话一出,底下百官开始议论纷纷,这临武朝的大殿之上,还是第一次有人参本奏那九天仙域的。临武朝建朝已有万年之久,自建朝初,便立乾仁处守天人二界之纷杂繁事。但一直以来,这二者之间的关系并不像初始起的平等而治。九天在上,仙家各有其能;人朝在下,凡人不过数十载便去。故能者掌多,非能者掌少,乾仁处更像是九天安置在人朝的一个渡站。
武沁拂袖,倾身递耳至前,“你且详细道来。”
言熠从怀中取出一早备好的册录递上,侍人取过,递给武沁。
“山阴巷处临武朝偏僻之地,离主城约莫两个时辰的路程,其中所居皆为贫民,大多以手作人力为生。十日前,有山阴巷民上门至乾仁东一部,诉孩童失踪之事,东一部部长杨可俞及时将此情况记录在册,又遣人暗盯。前后几次派乾仁弟兄出手,不得,反损乾仁弟兄数十。上报,未及天听便被拦下。”
“我因公务之职,至东一部得知此事,便与分部商议佯装山阴孩童模样入民家,待贼来劫。后贼果至,一路深入,至西海仙域,得知幕后指使为西海主君旭曈。入其虚烟阁,见失踪孩童于笼中囚,另一谋事者夜神正欲将孩童入鼎中炼,我便破伪装出手与其斗。东一部弟兄随后至,将孩童们悉数救下,转送至安全之处,才致二人所谋未成。为销毁证据,夜神毁虚烟阁,至其覆灭不在。现下孩童性命已无虞,此时正在殿外候,待武皇宣而召见。”
武沁将手中册录一一览过,见其中所录细而有秩,条条件件与言熠所述相符,便道:“宣涉事孩童上殿。”
语毕,殿门开。许阚带着身着新衣的孩子们进来,齐刷刷的一片鹅黄色袄子登时映得大殿上亮堂不少。
孩子们一个个将手端放在身前,颔首敛眉,步子踏的极小,按由高到矮的顺序列着队。排在最前面站着的,依旧是雨儿。孩子们伏地而拜,齐声道:“见过武皇,问武皇安。”
武沁下殿,将那为首而拜的雨儿扶起,又冲着她身后的孩子们道:“都起来吧。”
许阚上前,“涉事孩童共二十三人,皆在此。”
武皇看着这些孩子,身上虽都围着袄子,却还是个个冷的发颤,脖颈也不自觉的向后缩,便冲着身旁侍人道:“再去取几个围炉来,环在孩子们周围。”
侍人奉命下去准备,不一会儿便抬来几个暖炉,孩子们往那暖炉旁一凑,身上寒意也稍稍得缓。
“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武沁抬起其中一男孩的脸问道,“伤疤深入至此,是何人伤你?”
那男孩畏畏缩缩,被武沁抬起头却也不敢直视,便努着嘴忍住紧张,道:“是,是......是他们抓我进笼子里的时候打的。”
武沁神色凝重,又问:“他们是谁?”
男孩张着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肩膀止不住的发抖,武沁轻拍拍他,道:“喘口气,慢慢说。”
“他们都穿着蓝色的衣袍。”男孩道。
“他们日日都打你吗?”武沁注意到这男孩不止脸上有伤,连手上都是满满的淤青,心中顿时愤慨万千,“怎么下的去手!?”
男孩见圣颜怒,忽地一下伏在地上,慌忙道:“圣上息怒,圣上息怒。”孩子们见状,也跟着他一起伏在地上,不敢多语。
“起来,都起来,”武沁道,“你们这些孩子,怎的动不动就跪。”
言熠上前将他们一一扶起,缓声道:“孩子们第一次面圣,武皇见谅。”
“你看过他们身上的伤了吗?”武皇道,“这么多孩子,身上都是像他一般吗?”
言熠默声点了点头。
“荒唐!荒唐至极!”武沁拂袖大怒,“神|域之人,竟伤我朝黄口小儿至此,还妄想取其性命,临武朝是没人了吗!?”
众臣伏地,“圣上息怒。”
武沁怒不可遏,大声质问地上跪拜着的百官道:“如何息怒!这么小的孩子,生生叫他们打成这样,如何息怒?”
“臣以为,需将此事报于天帝知,”临武朝青相宋清起身道,“遣一人上九天述此事,带武皇之怒,平孩童之怨,犯事者罚,造事者贬,罪重者堕道。”
青相宋清年初才即而立之年,武皇即位后,将先皇手下的人换了一波,身边跟着的人皆是像他这般耿直刚烈之人,故而虽为相,却也因为言语凌冽而得罪了不少人,拥戴者极爱,相悖者极恶。
未等武皇言语,就听地上伏着的另一人起身规劝道:“不可不可啊,九天毕竟为仙域之地,岂是我等凡尘能轻踏之处,若是以此得罪天帝,遭神灵之谴,那受苦难的便不仅仅是这些黄口小儿了。”
“笑话!”宋清驳了那人,“神灵之谴?谴何事?谴何人?我等未行大凶大恶之事,行直坐端,自然不信亦不惧。”
武皇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言熠,道:“少主司何见?”
“我同青相所想一致,乾仁处早些年间的册录上便有记载,有神灵者借凡尘性命而炼道之事并非鲜少,虽为神灵,却不受管教,恣意而为,若不向九天施压,恐怕日后定会愈演愈烈,不可收拾。”
武沁道:“上九天述此案,必得条理明晰、不卑不馁,气势可压的住人才能为此案争回公道,少主司虽为乾仁之首,可身份上尴尬了些,不是我等凡尘之人......想来也只有宋清可担此任,去九天走一趟了。”
宋清闻声作揖道:“必不负武皇所托。”
言熠侧身对一旁许阚道:“备两台天车。”
“两台?”
言熠低声道:“一台给青相,一台留给我。”
许阚挠了挠头,“少主司又是要去哪儿?”
言熠看着那些孩子们道:“回家。”
达道处派了名分司先去九天递了折子,而后言熠又将手下的所有册录资料交由宋清手中,天车备好,他有些不放心的多叮嘱了一句,“西海君同夜神二人并不是容易对付的人,但凡言语上有漏洞,其二人必会乘机脱罪,我虽为此事主理之人,奈何不善辩,恐误事。青相若遇诡辩,千万小心。”
宋清似乎并不在意夜神二人威名,神色自然道:“你且放心,此事人证物证具在,又有完整的册录记录在案,他们二人定脱不了干系。”
“有劳青相,”言熠揖拜道。
宋清将他扶起,“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言兄又何来有劳之说,倒是辛苦你了,这些时日,见你又清瘦了不少。”
“多谢青相关怀,”言熠笑笑,“就是没睡好,待此事了结,定是要回家好好睡个几日的。”
“好,那便留在临武朝等我的好消息吧。”宋清说着上了天车,往九天紫宫驶去。
言熠将那些孩子们一一送回了家,眼看着他们同父母亲人团聚的样子,心中有许多复杂而难以言表的情绪。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回家真好。
正想着要不要也坐着天车再回去一趟,哄哄那个还生着气的师父大人,就见许阚身后来了个人——地灵揣着个红伞,气冲冲的跑到言熠身旁,道:“芜青所没人了!”
言熠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地灵把脑袋一甩,将那红伞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小丫头片子又被那个老妖精拐跑了,灵主儿神神叨叨的又不知道跑哪儿找什么鬼药去了,满大个芜青所,就剩我一人了,没法子,我太冷清了,只好来投靠你。”地灵说着又戳了戳言熠,“你这儿缺不缺打架的,我这几天憋屈坏了,有没有犯事且不知悔改的那种人,我替你揍他,看见没,我诛霆伞都带了。”
言熠:“......”
“你刚说师父找药去了?找什么药?去哪儿找了?大冷天的不好好待在家里,怎么老往外跑?”
地灵胳膊肘子支棱着脑袋,双目无神道:“不知道又从哪本书里翻到个药草,说是有抵御任何法器追踪的功效,我就奇了怪了,他找那东西干嘛啊。”
言熠心中咯噔一声,抵御追踪?莫不是......又为了他?
“所以师父到底去哪儿了?”言熠追问道,“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
“听说是去什么边荒......好像叫什么开平境的地方。”
言熠一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