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乐意》格骆米

6、救赎的声音

　　姜时叶想不透安恙脑子里到底成天都装着些什么，索性就不想了，带着安恙出去吃东西。

　　——是的，姜老师完全不知道其实安恙这个小崽子一开始只是起了份调戏的心思。

　　姜老师十分认真地在手机上查附近哪里有好吃的，哪里有符合安恙这个年纪爱吃的东西。

　　安恙就在背后手插着兜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走了一会儿走到校门口，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姜老师”。

　　姜时叶和安恙一同看过去，看到不远处吴缮正在对他们打招呼。

　　不对，应该是在和姜时叶一个人打招呼。

　　吴缮跑过来之后完全没有理站在一侧的安恙，径直凑到姜时叶面前，十分热情地问道：“姜老师，是要去吃午饭吗？”

　　姜时叶应了一声，低头看手机，才发现已经十二点多了，难怪呢吴缮会跑出来。可他为什么完全没听到下课铃声？

　　吴缮兴奋道：“姜老师是要去外面吃午餐吗？哇塞好巧诶，我也正好要去，食堂的饭真的不怎么样！不如老师我们一起去吧！”

　　姜时叶啊了一声，有点尴尬了。完了，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情。都是学生，要是他说因为和安恙约好了而拒绝吴缮，那么难保吴缮不会觉得自己偏心安恙，让安恙在465班更加没有容身之地，可要是带着吴缮，就吴缮对安恙那个恶意，他是真怕饭桌上两人打起来。

　　好吧其实他也不是怕两个人打起来，他莫名觉得，安恙这个人吧，应该不会随便动手打人……他就是有点怕安恙心里不舒服——一般人遇上哪哪都看自己不顺眼的人都会稍微有点硌应吧，尤其是还得跟他一起吃饭，这人说不定还会动不动刺你两句。

　　所以问题来了，姜时叶现在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吴缮眨着大眼睛还在期待地等他说好啊。

　　姜时叶纠结了半天还是不知道怎么拒绝好。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握住姜时叶的手腕，大力将他拖拽向自己的方向。步伐不停地带着他往前走。姜时叶发懵了几秒，亦步亦趋地看了他背影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强势带着他跑的人，是安恙。

　　“老师，走了，一会儿再晚订的位置都要没了。”

　　怎么……感觉还有点酷炫？

　　不对不对！一定是错觉，这种霸道总裁即视感根本不适合安恙好不好！

　　两个人越走越远，只留下吴缮一个人站在学校大门口目瞪口呆反应不过来。

　　过了一会儿，风吹了好一阵儿。

　　吴缮看着空空的路面，双手紧握成了拳。

　　但随即，她又松开来，哼着歌若无其事往食堂方向走了。

　　姜时叶觉得安恙好像有点不开心。从他的走路速度以及侧脸紧绷的弧度可以推测一二。

　　姜时叶觉得，安恙不开心应该是正常的。虽然他还没搞清楚为什么安恙会被骂有病，但这孤立总是存在的。被伤害的人见到始作俑者或者侩子手一般都会不开心的吧……

　　安恙思绪飘的很远，一会儿飘到安恙究竟是因为什么被孤立的，一会儿又飘到为什么安恙都不反抗一下，一会儿又觉得安恙刚刚那样还真是挺霸气，一会儿又想到自己在这想安恙到底是不是很霸气这事有点不那么正常。

　　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

　　“等下安恙！好像我们还没决定好要去哪里吃东西……”

　　安恙却片刻不停，径直把他拖到了一家牛肉面店前。

　　“姜老师，请我吃牛肉面吧。”

　　安恙面无表情地如是说。

　　姜时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有点背后一凉。

　　最后姜时叶还是跟着安恙一起去吃了牛肉面。

　　面店老板是一对老夫妻，好像跟安恙特别熟似的，见到安恙时对安恙露出了一个善意的微笑。还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安恙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今天两份牛肉面吧。”

　　老板娘看了看站在安恙背后的姜时叶，忽然笑得更欢了，忙说了声好嘞。笑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恭喜。

　　安恙不置可否，只带着姜时叶在最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饭点，人来人往，小面店里人流越来越多，看起来这家店生意很好。

　　老板娘很快做好了两份牛肉面，笑眯眯地放到了安恙和姜时叶面前。

　　姜时叶跟老板娘道了声谢，转而问安恙：“经常来这边吃吗？”

　　安恙握着筷子嗯了一声：“味道还不错，老师可以试试。”

　　姜时叶依言吃了一口，果然不错，面劲道可口，汤口味刚好。

　　姜时叶没忍住连着吃了好几口，含了满嘴的面条含糊不清道：“好次！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宝地的啊？！”

　　安恙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以前有个……朋友经常来这边吃，他推荐的。”

　　“哇，你那位朋友很有眼光诶，那他现在还来这边吃吗？”

　　“他死了。”

　　“……啊？”

　　姜时叶险些被面条呛死，一连咳了好几下终于缓过劲儿来，又傻里傻气地问了一句：“啊？”

　　姜时叶刚刚那个问题没过脑子，他就随口一问，哪晓得会问出这么机密的事情来。现在看来，自己可能碰到人家伤口了。

　　可是他抬头看安恙，安恙的表情却完全没有说到伤心事该有的悲痛表情，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表情淡漠，还有那么一点不屑。

　　果然，下一秒，他便看着姜时叶的表情轻轻笑了。

　　“骗你的，老师。”

　　姜时叶：“……”

　　“他没死，只是不常来了而已。好了，吃面吧。”

　　姜时叶又啊了一声。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可姜时叶还是觉得自己刚刚似乎是提到了什么不该提的事情。造成现在尴尬的境地他有一定的责任。于是转过身在包里掏啊掏，打算把准备在吃饭的时候送给他的东西提前送给安恙。

　　安恙看着他的动作，挑着眉道：“姜老师，讲实话您背着包出门真的很像没毕业的大学生诶。”

　　还白白嫩嫩的，看着就让人想咬。

　　姜时叶转过身看他一眼，才不理他的胡说八道，伸手把一本新的语文练习册递给他。

　　“呃，那个……你练习册不是丢了吗？送你一本新的……”

　　安恙：“……”

　　姜时叶像是有点不太好意思，又有点难以启齿。他摸了摸鼻子，轻声道：“那个……安恙，我刚来，也不太清楚你在班里的境况，那个……但多少知道一点……你练习册的事邓结和蒋盼盼和我说了……”

　　安恙眼神很深地打断他：“班长和学委？”

　　姜时叶卡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傻兮兮地点头。

　　“是啊，他们两个说那天课代表交作业的时候柳飞跟过去了，后来你被我叫到办公室后回来就打了柳飞……他们联想到可能是柳飞对你的作业做了什么……他们说……以前他也没少做……”

　　安恙没说话，但脸色已经紧绷的厉害。

　　姜时叶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安恙……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向老师求助？”

　　安恙看着他：“反抗？”他忽然又笑了：“有这个必要么？还是说，老师，其实您喜欢做无谓的事？或者说，您觉得以我的成绩，我求助了就一定会得到帮助？别逗了，老师您不知道么，学校一向都以成绩为天。我不喜欢做无所谓的事，我更加觉得没必要，这些挑衅也好，所谓苛待也好，我统统不在意。”

　　“不在意……”

　　“算了吧老师，我不喜欢，更加不会反抗。在我看来，他们丢我的书包丢我的作业本，都伤害不到我什么，反正我也从来不想学，随他们去啊。”

　　姜时叶就那么愣愣地听着他说的那些话。他觉得他说的不对，他觉得他好像太悲观了。也不是……所有的学校都只看重成绩的吧……

　　教书育人，本来也就应该把教学生学做人放在前面吧，其他的……其他的……

　　姜时叶脑子一团乱，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安恙说，他就是下意识觉得安恙太悲观了。他害怕安恙一直沉浸在这样的悲观里走不出来，于是他急忙开口：“不是的……安恙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但是……不是这……”

　　“那么老师，您想知道原因么？”安恙表情淡漠，眼睛里全是情绪，直直地看向姜时叶慌乱的脸。

　　姜时叶愣住：“什么……”

　　安恙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不那么在意地笑了一声：“您知道为什么班里的同学都不喜欢我么？您想知道原因么？”

　　姜时叶：“为什……”

　　“因为我喜欢男生。”

　　姜时叶：“……”

　　安恙挑着眉，还是那副不怎么在意的笑，手却放在瓷制水杯上，用力到指尖发白。

　　“姜老师，现在知道了么？因为我与众不同，因为我是gay，因为我喜欢男生。”

　　而大家，往往不太能接受异类。

　　他是异类。

　　可他从出生开始就已经是这样了。他的天性如此，他也无法改变。他从来没有伤害过别人，可就因为这么一点点不同，却要做一个被伤害的人。

　　有时候他也啼笑皆非。可是生活啊，总是喜欢这样编排别人。咬住一颗糖的时候千万不要觉得这颗糖就是恩赐，因为可能那层糖衣里包裹的是砒霜。

　　安恙看着完全愣在原地的姜时叶，眼睛里满是情绪，充斥到他的眼眶都开始变红。他的手还握在瓷杯上，每一分力度都惊人疼痛。

　　良久，姜时叶终于从这个消息里缓过劲儿来。他也喝了一口水。像是才恢复语言功能一般连说了三四遍“太过分了”。

　　“太过分了太过分太过分了简直太过分了！”

　　安恙手用力放在瓷杯上，他感觉到疼痛。眼睛里都是酸涩。

　　姜时叶又说了一句：“太过分了！”

　　这一句简直可以用低吼来形容了。

　　“他们太过分了！就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排斥你？不过就是喜欢男生而已？喜欢男生犯法吗？喜欢男生是罪吗？他们……”像是找不到什么好的形容词来形容他们了，于是他又接了一句：“太过分了！”

　　安恙放在瓷杯上的手，骤然松了开来。

　　整个人向后仰，彻底将自己的重量放到椅背上。

　　他忽然，有些轻松了。

　　姜时叶还在那边絮絮叨叨个不停，没完没了地说着太过分了。

　　“喜欢男生还是女生，都是……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吧，这……这根本不是他们欺负你的理由啊！简直……太过分了！”

　　安恙无法数清楚到底这一天从他口中听到了多少太过分了，他只能看着他微微皱起来的眉头，眼睛里的，不知道被称之为何种东西的情绪，不自觉就满溢了出来。

　　和决堤的水一般。

　　他无可奈何地打断他：“老师，好了，不是什么值得生气的事情，不要生气了，先把面吃了，不然一会儿该不能吃了。”

　　姜时叶却使劲摇头：“不对的，这是不对的！安恙，你不能这么听之任之，不管为了什么，他们都不能如此对你！你得反抗，如果你觉得，就算反抗也得不到什么效果的话，那就增加资本！”

　　安恙：“……什么资本？”

　　姜时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用实力压死他们！”

　　安恙：“……”

　　“老师你实话告诉我，其实你就是来当说客的吧？”

　　姜时叶有点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些什么呢！跟你说真的呢！我只是觉得……这不失为一条可行之路。让他们瞧不起你，让他们再敢欺负你！你要是成绩好了，自然有老师们为你撑腰！以后还能考个好大学气死他们！就算以后你就是打架了，学校老师看在你成绩的份上都能帮着你，这难道……不过瘾吗？”

　　安恙：“……”

　　姜时叶在他的眼神下又加了一句：“嗯咳……我不是说让你以后打架哈……”

　　安恙却理科接道：“我忽然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姜时叶：“诶？”

　　安恙：“听起来很诱人，打架还有老师撑腰什么的。”

　　姜时叶：“……都说了不是让你打架！”

　　安恙顺毛：“好了好了我知道老师，老师你是不希望我这么堕落下去，我知道的啦，我会郑重地考虑一下的，老师你赶紧吃面。”

　　安恙既然这么说了，姜时叶也不好再说什么，就……选择相信他吧。姜时叶开始专心致志地吃面。

　　可过了没一会儿，安恙又忽然叫了他一声。姜时叶抬头，疑惑地问怎么了。

　　安恙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道：“老师，您知不知道，有些东西，不能随便沾染的？”

　　姜时叶没懂：“嗯？”

　　安恙笑了，笑得十分漫不经心：“不然，有可能被沾染的那个东西，会对沾染者上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