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曲》梁熙

9、8 一夜之间

　　一夜之间，王明哲发现，自己成为医院里众多医生、护士谈论的对象。
　　把自己拖入这个尴尬境地的，就是刚刚成为他第二任妻子的杜梅。另外，就是从天而降的叶恒。
　　王明哲在这所医院里，还是有些地位的。
　　三十多面前，甫一脱下校服，他就来到了这所医院。当时，医院的名字刚由“叶易初私人眼科医院”改为“叶易初综合医院”，正是大举招贤纳才之时。他从一个实习医生做起，从风华正茂的年纪做到年过半百，身份也成了主任医师。
　　他亲眼看着这所医院一点点成长，科室越来越多、越分越细；亲眼看着老院长退位，新院长掌权；亲眼看着旧址不堪重负，新医院拔地而起.......
　　就算他本人生活作风出了点问题，按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叶笑宏不开口，谁也不能对他怎样。偏巧，这次拿他开刀的不是院长，可他竟然也没胆量去计较。
　　叶恒的身份，在这医院里有点特殊。
　　叶易初综合医院，最初只是一个私人诊所，医生只有叶易初一个人。因他医术高明，特别是对眼科尤其擅长，后来发展成一家小型医院。来这里看病的人越来越多，慢慢的，一些非眼病患者遇到急病也来这，迫使叶易初下定决心将它变成一所综合医院。经过几十年发展，医院现在规模庞大，连省级医院都不及它。
　　叶易初去世后，医院交到儿子手里。除了叶笑宏，叶易初还有个女儿叶笑珍——叶恒的母亲。
　　叶笑珍年轻时，可是这座花园式医院里最漂亮的一朵花，只是碍于院长千金这个身份，所有的男医生都没有胆量去采摘。后来，叶笑珍嫁进了本市声望仅次于沈家的楚家。
　　嫁为人妇后，叶笑珍还坚持在医院工作。从最初几年的情况来看，她婚后的生活还算幸福。后来的事，大家都不清楚，只知道楚修志另有所爱，两人离了婚。这场离婚案当年名动全城，倒不是当事人或者第三者做了什么惹人注目的事，而是当时还未成年的叶恒在父母婚变中所起的作用。据说，叶笑珍和楚修志离婚后，楚家的一半财产都跑到了叶家，而成功的帮母亲拿到巨额补偿费的，正是叶恒。
　　有次跟几个药商吃饭，王明哲听到这个说法：沈中天、楚修志、俞冀堂、王端详，已是四位“老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沈轻、叶恒、韩彻，以及明月重工的韩祁云，已成长为商界的后起新秀，且大有赶超前人之势。
　　沈轻因为娶妻不当，被沈中天排除在家产继承范围之外，不得已，他自己搞起物流运输。不长的时间里，就已露出傲视群雄之态，传说背后巨大的资金来源，正是叶恒所提供。
　　这样说来，叶恒日后经商的可能性最大，谁知，他在德国呆了两年，竟然又回到了医院。

　　他这一回来，对医院未来的人事变动可有着决定性影响。
　　叶氏本就是一家私人医院，像许多的家族企业一样，遵循的是父传子、子传孙的经营模式。现在的关键问题是，院长叶笑宏身后无人。
　　叶笑宏无儿无女，那这医院，日后必定会传到叶恒手中。不管他到底是叶恒还是楚恒，他是叶笑珍的儿子，叶易初的外孙，这都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他日就算他做了院长，任何人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这，可是对王明哲大大的不利。
　　很快，大外现在的主任就要退休了，普外、脑外、神外、心外的几个主任都暗地里摩拳擦掌，打算竞争一番，王明哲也想试一试。如果因为“梅开二度”这件事让叶恒对他有了看法，那别说竞争大外主任了，就是日后在医院能否立足，都是个问题。
　　担心、叹息之余，想起这件事情的“导火索”杜梅来。
　　杜梅人很活泼、开朗，和她在一起，觉得人也年轻了不少。觉得前妻跟她没法比，后来一狠心，就离了婚，娶了杜梅。
　　人常说，距离产生美。以前觉得杜梅哪都好，话多是活泼，话直是直爽，说话不经大脑是单纯，现在天天在一起了，觉得这个人真是.......
　　也没办法，已经结婚了，总不能再离一次吧，反正她也不想工作，干脆让她辞职回家，还能让他在医院安生些。

　　正在烦闷中，有电话打进来，说病房出事了。原来是一个护士粗心大意，没看清医嘱，给病人下错了药。偏巧接她班的护士年轻，胆小又没经验，发现之后喊了出来。
　　其实下错药这种事，在医院里常有发生，只要没有严重到威胁患者身体，处理又得当的话，完全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以在不告诉患者的情况下，将事情掩盖过去。
　　今天的情况本不糟糕，两种药治疗效果很接近，如果是在缺医少药的年代，两种药甚至可以通用。问题就出在，家属基本上什么都不懂，已经听说用错药了，这时你再去跟他解释不会影响患者身体这种话，他们会以为这是医院在推卸责任，以为医院是在骗他们。
　　患者是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事发时正逢探视时间，来了不少家属，王明哲赶到时，已经快到要动手的地步。
　　先去看了看病人，确认没事后，他出面亲自道歉、解释。
　　讲不通道理。
　　道歉、赔偿统统不接受，他们自己也提不出什么条件，只管嚷嚷。大意就是这位病人很不容易，辛苦大半辈子，老伴死得早，没过上好日子，现在儿女大了，能孝顺了，谁知他们医院竟然给老太太下错了药.......
　　请他们去办公室仔细谈，也不去，还是只管嚷嚷。
　　可能是上了年纪的缘故，现在王明哲一碰到这样的家属，就头疼。

　　正在吵闹，叶恒来了，“吵什么吵？”一嗓子下去，虽没有实质性帮助，但确实让一群家属安静了不少。
　　“有事说事，吵闹解决不了问题。”
　　清净片刻，很快，一个家属站出来说：“你是谁？”可能见叶恒年轻，有些轻视他，“你们这位主任还和我们有商有量的，你在这喊什么？你们医院给病人下错了药，怎么，还有理了？小心我打苏老三的电话揭发你们。”
　　他这一喊，身后很多家属又跟着附和起来。
　　叶恒道：“是不是想换医院啊？谁是患者直系亲属？”
　　愣一下，然后两个中年男人站出来说：“我们是患者的儿子。”
　　这两个男人被叶恒一叫走，剩下的家属人数虽还不少，但情绪明显不那末激动了。很多围观的人也散开了，病房大楼总算使稍微平静了。
　　叶恒把两个人叫到办公室：“有两个解决办法。如果不相信这家医院，你们可以转院。我们派车送你们走，随车跟上一名医生。对方医院查出什么问题，我们负责赔偿。再就是还住在这里，会免费给老人做一次身体检查，确认没事后再继续进行其他治疗。你们两个拿主意，还是让患者本人决定？”
　　两个壮汉都说听他妈的。

　　宁跟七岁孩子打交道，不跟七十岁的老人打交道。
　　病房里，老太太躺在床上，耳朵有些背，不管问什么，都得提着嗓子喊几遍才能听到。
　　叶恒脾气本就不好，几句问下来，就想发火。
　　“真他妈费劲！”咒骂完，不期然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睛。
　　躲开了叶恒的眼神，绕开众人，走到病床另一边，俯下身，凑到病人耳边：“阿姨，医生问你觉得什么样，有没有难受？”
　　老太太大着嗓门说道：“不难受，挺好。”
　　细细解释：“刚才小聂护士没有看清楚徐医生的药方，给你用了另外一种药，不过对你身体没有影响。你的家人不相信，我们医生想给你再做一次检查。”
　　老太太点头：“好，好。”
　　又问：“阿姨，检查完身体后，你还愿意住我们医院吗？我们保证以后再不犯这样的错误。”
　　老太太道：“没事就还住这，省的跑来跑去。”
　　..........
　　叶恒对上那双眼睛：“叫什么名字？”
　　“含露。”
　　含露？含......露.......
　　“姓什么？”
　　“秦。”
　　秦含露。

　　因为对相亲的对象孟微平非常满意，陈家怡特意请同事李倩吃晚饭，还亲自打电话邀请了李倩的妹妹——小媒婆李静。
　　李静早就听姐姐说陈家怡家境比较好，所以趁着这次有功，将吃饭的地点定在了必胜客。她穷，整天上下班从桥东、桥西两个必胜客门口过，还从没进去过呢。
　　趁着吃饭的时间，姐妹两个忍不住再次“逼问”陈家怡对孟微平的感受。
　　看来她这次真是遇到特别喜欢的了，一脸笑：“觉得挺好，我就是喜欢这种成熟的。”
　　李倩、李静闻听此言，心里当然高兴，嘴里却不免取笑她一番。
　　陈家怡也不恼：“真是喜欢这种类型的。以前相亲光受打击了，觉得可能只有韩剧中才有这种成熟、稳重的男人，想不到老天厚爱我，还给我留着一个。”
　　姐妹俩齐笑。
　　李倩大李静三岁，已经结婚。陈家怡虽未婚，年龄却也不小。三个人说笑了一会儿，李静就开始只顾埋头吃东西，兼听两个“熟女”说话。
　　果然，全世界的女人聊天的话题出奇的一致：衣服、化妆品、老公、婆婆，再加上公公、小姑子......李静想，她以后不会也这样吧。忽然想到张述然家没有房子，不管是买房、租房，跟婆家人生活在一起的机会都不大。想不到，跟没房的男人结婚还有这样一想好处。
　　李倩嫁到了桥西王村，像这种城中村，倒不是它有多富，但是人人争着抢着嫁到这里，就是因为有着一个天大的优势——不缺房子。
　　像李倩婆家，趁着城中村改造，分到了三套房子。在房价居高不下的今天，除了城中村的住户，谁家能一下买得起三套房子？
　　李倩婆婆三个孩子，两儿一女，要了同一层紧挨着的三套房子，想着以后女儿嫁的人家有房子，就和老伴住一套，两个儿子各一套；女儿嫁的人家没房子，三个孩子各一套，她和老伴轮流在孩子家住。
　　刚刚，李倩的小姑子褚建霞结婚了，嫁的是个外地人，在这工作，没房子。
　　“这样也挺好”，陈家怡说，“既然她嫁的人没房子，以后肯定是要住你婆婆这边。你婆婆说要在三个孩子家轮流住，可是当妈的还是和女儿亲，你婆婆说不定会一直和你小姑子家住在一起，还省得你们照顾了。”
　　“我看根本不可能”，李倩说，“别说以后我们两家跟着小姑子沾光了，不吃亏就是好的。我婆婆这几天天天唉声叹气，说没替闺女把好关，嫁给了那么穷的一家人。”
　　“怎么了？”
　　李倩道：“不怎么，就是穷。”
　　“上个月我爷爷不是去世了吗？我婆婆说刚刚带过大孝的人不能参加婚礼，没让我去，她亲自去了。听说去的时候先坐火车，后来又倒了好几趟汽车。到了之后，他们住在离男家不远的一家小旅馆里，男家接亲的时候你猜去了几辆车？三辆，还都是面包车，把我婆婆气坏了。更生气的还在后面。你说接亲的时候哪儿不是男方要给女方钱啊！也不知道是他们那特殊，还是他们家特殊，接亲的人居然给新娘子一家要钱。我婆婆给了一千。”
　　“还有这种事？”
　　“是，都是咱们这没听说过的。婚礼一完，我婆婆就气得跑回来了。建霞还在那边，昨晚打电话回家，说她公公让这边想办法给两个小姑子找份体面的工作。你看看，摊上这种穷亲家，以后就等着倒霉吧。”
　　叹息一会儿，家怡问：“那你和建南呢，还好吧？”
　　“能有什么好不好的，凑合着过吧。两家的老人现在都催着要孩子，怀上了就要呗。”
　　李倩和陈家怡说了半天，转头问妹妹：“这几天和述然怎么样，他家说房子的事了吗？”
　　“没说。”
　　李倩再一次向妹妹表明自己的观点：“那就再等等，什么时候他说买房子了，你什么时候再跟他提结婚的事。你看现在男人都知道找有房子的女人做老婆，更别说没房子的女人了。”
　　说完，又忍不住再说妹妹两句：“你就是死脑筋，给你介绍的几个条件多好，偏就看不上，认准张述然了！没看电视上说吗？八十年代出生的年轻人一贷款买房，生活就和六十年代出生的人没区别了。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