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曲》梁熙

5、4 周

　　周末。
　　谁是天下最可怜的人？老板。
　　汇源果汁的老板要将企业卖给可口可乐，虽说公司就是人家亲手创建的，完全是私人企业，可是众多网友还是不干，纷纷讨伐朱新礼，说他这是“卖国行为”。人家也有苦衷：自从创建汇源以来，十几年了，没休息过一天，太累了！
　　沈经理上午九点要去和别人谈生意。虽然周末也无法休息确实很可怜，可这都快八点了，沈轻还在床上躺着呼呼大睡，又觉得他实在是没有一点值得人同情的地方。
　　沈夫人看不下去，下手拉他。事实证明，一米六零的人和一米八零的人，视觉上虽只有二十厘米之差，但体力却有天壤之别。微阳非但没把沈轻拉起来，自己还倒在了他身上。温香暖玉送上门来，不抱住简直就是傻瓜。沈轻搂住到在身上的微阳，死活不撒手。
　　“别闹了”，孟微阳拍拍沈轻，“八点了，快起来！你不是要和叶恒九点钟谈生意吗？”
　　“时间还早，再睡一会儿。”沈轻翻身压住微阳，整张脸埋进老婆的头发里：好香！
　　真沉啊！微阳放弃挣扎，“你不是说叶恒脾气不好吗？还不赶快起床！一会儿迟到了，他又要说你了。”
　　沈轻终于不情愿地爬起来：“叶恒这小子，仗着从他妈那儿继承点遗产，说话越来越放肆。再过两年，等我做大了，非让他给我下跪道歉不行。”
　　微阳正在整理床铺，听沈轻这样说，开口道：“要是当初不娶我，想开公司的话，你爸爸肯定会给你钱。这样就用不着找叶恒投资了，也不用听他说难听的话了。”
　　沈轻走到床前抱住老婆：“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呀？不要家产，我照样能把公司做大，照样能让叶恒闭嘴。”
　　微阳有了笑容：“还真不是普通的自信啊！”
　　沈轻也笑：“不信咱们就走着瞧。”又说道：“其实叶恒人倒没什么，跟我差不多，自信心比别人多点。不过他这人脾气暴躁又幼稚，不像我成熟，什么话也说，自然让人觉得不入耳。”
　　见沈轻一边“诋毁”别人，一边夸奖自己，微阳抬手给他一掌：“有钱毛病多！”

　　吃过早饭，沈轻出门后，微阳大致收拾了一下房间，换了身衣服，准备回娘家。
　　当然不能空手回去。
　　从橱子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只可惜一个汉字也没有，全是英文，沈轻一个朋友送的，说是燕窝。
　　燕窝虽是好东西，可微阳的农家妈妈不一定喜欢它。在妈妈眼里，有营养的东西除了奶粉，就是鸡蛋。家里没鸡蛋，微阳也不想再去超市买了，找个袋子装了两袋奶粉。
　　收拾好这些东西，微阳又去抽屉拿了一盒雪茄烟。不知道沈轻从哪弄的。
　　对微阳的爸爸来说，最高兴的事情莫过于别人送他一盒好烟。她记得小时候，爸爸除了爱抽烟，还很爱喝酒。有一天中午，喝了酒后，他睡着了，怎么叫也不醒，自然把下午的工作给耽误了。因为贪杯而少挣了钱，整个晚上，爸都在唉声叹气。从那之后，就将酒戒了。
　　一对农家夫妇，将三个孩子养大，还要供他们读书，不是件容易的事。作为家里的男人，爸的压力应该比妈大很多。抽烟，就成了爸排减压力的一个方法。
　　兄妹三个工作后，父母这里压力算是小了很多。可到这时，抽烟已经成了爸的一个生活习惯，想改也改不了了。微阳能做的，就是每次回家，给他带一些好烟，听说好烟对身体的伤害程度比劣烟小点。
　　自从孟爸爸第一次抽过她送去的雪茄烟后，就迷上了，于是每隔一段时间，微阳给他送上一盒。

　　微阳的家和父母家离得不远。想了想，周末还是不要和学生们挤公交车了，打车算了。
　　在坐公交还是打车这个问题上，沈轻一向和她有争议。公交车又慢人又多，每次只要她提车坐公交，就惹来他一阵“挖苦”。微阳在这个问题上一直很坚持，每个月工资加奖金还不到一千块钱，要是每天上班都打车，那就不用吃饭了。当然，这种话可不能给沈轻知道。否则，又会嫌她不会花钱。

　　嫁出去的小女儿回家，受到父母及大哥的热烈欢迎。
　　孟妈妈接过女儿手里的大包小包，嘴里埋怨着“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孟爸爸看到女儿拿来了雪茄烟，一脸笑，说了几句话后，就拿着烟出门了，肯定又是向村里人炫耀去了。
　　“哥，你在家啊！每次我一回来，妈都说你在加班。是不是讨厌我啊？要这样，我以后都不回来了。”孟家最小的孩子向大她五岁的大哥撒娇。
　　孟微平拍拍妹妹的头，笑：“说什什么呢？”又问：“沈轻今天不休息？”
　　“老板哪有什么周末，所以他才总说自己可怜。他哪里可怜了？说好九点和叶恒谈生意，都八点了，还在睡大觉，怎么叫都不醒。”
　　听女儿的话，也能感觉出小两口的生活很甜蜜，可是做妈的哪有放心的一天：“没吵架吧？”
　　“妈——”，微阳奇怪，“你怎么每次都这么问？我又不会吵架，怎么可能和沈轻吵起来？”
　　母女拉了一会儿家常，电话响了，孟妈妈去接电话。
　　微阳从一个沙发移到另一个沙发，靠近哥哥，“大哥，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好不好？”
　　孟微平笑得有些无奈，用食指点她的额头，压低声音：“小小年纪，怎么爱好和妈一样？”
　　“什么呀”，微阳否认，“就是让同学帮着问问，正好有个合适的。去见一见吧！”
　　在妹妹眼里，大哥条件真是很好：身材挺拔，模样端正，性格平和，心地善良；在法院工作；家里有住房，虽说离市中心很远，但是交通方便。
　　微阳一直很奇怪，大哥这么好的条件，怎么一直没女朋友啊？
　　孟妈妈接完电话，唉声叹气坐在沙发上，刚刚迎接微阳回家的好心情全没了。
　　前几天，邻居给微平介绍了一个女孩。人家不同意。没办法，女孩才二十四岁，跟微阳一般大，岁数差得太多，可能没有共同语言。
　　微阳劝道：“妈，你别着急。这都是看缘分的。”又道：“前几天，让同学帮着问了问。她姐姐的同事，在石药上班，人长得可漂亮了，个子有一米七。可能是条件太好了，到现在还没有男朋友。她比哥哥小一岁，年纪也合适。你看怎么样？”
　　听微阳这么说，孟妈妈也觉得这是个很合适的人选，当即又高兴起来，开始张罗中午包饺子。

　　下午四点，微阳提着大包小包从娘家回来。包里，有孟妈妈装的满满一饭盒饺子，有生花生，还有很多新鲜蔬菜。真是拿回来的比拿过去的还多啊！
　　满脸的笑容在看到门口那辆白色宝马车及车上下来的两个人时凝固。
　　先下来的，是一个身穿蓝色套装的贵妇人，紧接着，是一个着装时尚的娇贵小姐。
　　虽说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每次见到她们，微阳心里就会打鼓，害怕得一塌糊涂。跟她们站在一起，总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做粗活的丫头，而对方，高贵得犹如天空的仙女。人都说，世上最大的差距就是“天壤之别”，可微阳觉得，她和她们，有着比天和地还要远的距离。
　　“妈，二姐，你们怎么来了.......”说完，就觉得这句话问得不对，像是不欢迎人家一样。
　　“来看看你们。”沈夫人道。
　　微阳很想说，您是长辈，我们应该过去看您的。想到沈轻一家都不喜欢她，肯定不会欢迎自己进门，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梁正怡和二女儿沈悦跟随微阳进了家门。
　　微阳打开门，现扫了一眼，客厅还行，早晨略微收拾了一下，不算太乱。
　　沈轻在外安的这个家，梁正怡是第一次来。目之所及，到处都有沈轻生活的痕迹。
　　孟微阳，梁正怡只见过有限几次。距离沈轻最后一次带她回家，已有一年多时间，人几乎没什么变化。
　　微阳把从娘家带来的几个袋子放进厨房，然后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您喝水”。之后，坐在沙发上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虽说这是在她的家里，可是和沈轻的家人坐在一起，总觉得很紧张。
　　“能不能参观一下你们的房间？”沈悦问。
　　见她已经站起来了，微阳赶紧点头：“可以.......”
　　客厅只剩下她和婆婆两个人。
　　“沈轻最近忙吗？”婆婆问。
　　儿媳答：“不是很忙，他说他是所有老板里面最闲的。”
　　这话倒像是沈轻说的。
　　“平时下班就回来，还是跟以前一样，玩到半夜？”
　　儿媳答：“沈轻说，除了必要的应酬，他一下班就回来了。”
　　梁正怡看微阳一眼，儿子说她单纯，还真是没错。
　　“知道沈轻爸爸哪天生日吗？”
　　微阳一愣，摇头。
　　“沈轻没跟你提过？”
　　“没有........”
　　微阳小心地看了看婆婆，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否生气。
　　梁正怡道：“下星期四是沈轻爸爸六十岁生日。那天打算邀请一些客人，有些身在国外的亲戚也会赶回来。就算再忙，也让沈轻当天晚上必须回家一趟。”
　　“好，我一定告诉他。”
　　“这是给你买的一套衣服”，梁正怡拿出一个袋子，“如果沈轻带你去的话，可以穿这身衣服去。”
　　“嗯......谢谢。”

　　沈悦回到客厅，刚想在沙发上坐下，突然看到墙边放着一对一尺多高的泥人，形态颇像“亲嘴娃娃”。
　　“别人送的还是自己买的？”
　　“沈轻做的。”
　　沈悦惊讶：“他还有这本事？”
　　“他跟着师傅学了一上午。”
　　沈悦俯下身仔细看，两个小泥人相拥的地方，刻着一行小字“沈轻的小太阳”。

　　从沈轻那里出来，梁正怡和沈悦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梁正怡心里很矛盾，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梁正怡的娘家，连续几代都是做布匹生意的。她的父亲和叔叔年轻时，将家中的大部分产业转移到了南方。嫁给沈中天前，她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上海、南京、杭州、无锡度过的。因为习惯于南方水土，婚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频繁地往返于南北之间，对家庭照顾不周，几个孩子，也和她不十分亲近。
　　沈轻是梁正怡最小的孩子，生他时，她已三十四岁，在他身上花费的心血，比前面的沈澜、沈愉、沈悦多些。本以为，沈轻长大后，会和他们夫妻亲近些，谁知，弄成今天这样的局面。
　　沈轻十八岁时，家里将他送到美国学习企业管理。在那呆了两个月不到，就跑了回来。沈轻的观点时，做生意是一门艺术，几乎所有和艺术相关的行当，都需要天分，后天学是学不来的。从美国回来后，他选了国内一所普通大学学习机械。按他后来自己的说法，刚进大学，就喜欢上了孟微阳。
　　大学刚毕业，沈轻就把一张结婚登记证摆在了沈家人面前，通知他们，一个月后办婚礼。梁正怡记得当时丈夫气得暴跳如雷，还是她出面劝解，说先见一见，如果真的不满意，再想办法。
　　如果沈轻选的那个人不是孟微阳，哪怕出身低一点，既然木已成舟，他们少不得也会点头。只是他选的这个“媳妇”，实在是登不上台面。和梁正怡有限的几次碰面中，说话都是唯唯诺诺、卑卑怯怯。这样的性格，怎么能迈进沈家大门。到现在，作为母亲，梁正怡都不清楚儿子为什么会选择她做妻子。
　　沈轻大概早就料到家里长辈不会同意这门亲事，所以采取了先斩后奏的办法，不但如此，连婚后的房子他也准备好了。
　　眼见如此，沈轻的爷爷出面见了见孟微阳，最后拍板同意，还率领沈家一家老小出席了婚礼。
　　丈夫终究气愤难平，婚礼还没结束，就对沈轻说，要想继承沈家家产，就赶紧离婚。
　　“你口口声声说的沈家家产，还不是从爷爷那里继承来的？从别人那里拿来的东西，我不稀罕。我自己创一份家业。”
　　婚后，沈轻将大学时就经营起来的公司搬了回来，一心一意在沈家家业之外做起了物流运输，做得还有声有色，这让本已出现裂痕的父子关系更是雪上加霜。
　　沈轻爷爷在世时，他还会不时回家一趟，自从梁正怡的公公去世后，儿子就再没回过家。
　　眼看丈夫六十岁生日将至，如果她不亲自来一趟，这对父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握手言和”。
　　活了五十多岁，梁正怡从没感觉像今天这样失败。刚刚和儿媳的一番对话，看似她问她答，她高高在上，其实她能来到这里，就已经证明她在示弱了。
　　如果当初沈轻没有娶这个女人，而是娶俞冀堂的女儿，那今天什么事都没有了........

　　和母亲矛盾的心情相反，此时的沈悦，脑海中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心里愈加明净........
　　在沈中天四个儿女中，沈悦排在沈轻之前，大他五岁，到今年，她已经二十九了。都说“皇帝女儿不愁嫁”，挑挑拣拣这么多年，还没把自己嫁出去，老实说，不着急是假的，可惜一直没有碰到她喜欢的。
　　沈悦小时候，一直跟随外公外婆住在南方，直到上学时才在家里常住。许是在南方住久了，沈悦总觉得身边的北方人，北方男人，很“脏”——外貌、语言、动作，不如南方人来的温柔、干净。
　　当然，也碰到过很多南方人，也有相貌、性格比较好的，但往往都是家庭条件不相当。
　　眼看明年就是三十岁的人了，条件再好，岁数一过，也没有办法挑到好的了。
　　凑巧，半年前，酒店从杭州“挖”来一位客房经理。
　　沈悦像她的哥哥、姐姐一样，也是在美国读的大学，学的是酒店管理。毕业后，一直在沈家名下的酒店工作。
　　大概是在两年前，市里酒店行业涌进一批“新军”：如家、锦江之星、速8酒店、锦庭家园.......都是一些全国连锁性质的，甚至，有些还带有外资色彩。
　　这些商务快捷酒店的大批崛起，给传统住宿行业带来巨大冲击，连续几个月，沈家的中天大酒店，入住率都极低。
　　在这种情况下，经过董事会批准，酒店决定从外面聘请几位人才，李欢迎即是其中之一。
　　首先引起沈悦注意的，是他的名字。李欢迎，很怪，全国应该找不出几个。然后，知道他是杭州人，最后，知道他祖籍扬州。
　　在沈悦印象里，说话最动听的，就是扬州人了，声调很软，让人听着很舒服。
　　接触多了，发现他有两个沈悦非常欣赏的优点。
　　着装永远干净。即便在四星级的酒店里，沈悦还是经常能看到穿着皱巴巴、脏兮兮衣服的人。可能，在外穿着这样的衣服，都有原因。比如说，工作忙，没时间更换。不管有什么借口，不注重仪表，沈悦就觉得这个人生活态度有问题。她从没发现李欢迎在穿着上有什么不当，永远是传统酒店业高级主管的标准行头：笔挺的西装、整洁的衬衣。
　　身上一直喷有男士专用香水。

　　平心而论，沈悦觉得李欢迎配不上自己。如果再年轻几岁，以她的家世，是不会去注意他这种人的。只是时间不等人，她现在已不可能再像小女孩一样从容地挑选合适的人了。
　　既然再无合适的人选，自己又不讨厌李欢迎，那就开口挑明？
　　心里暗暗还有一丝担心：两人出身相差悬殊，以后生活在一起，会不会矛盾重重？
　　世上夫妻中，沈悦见过最不般配的，莫过于弟弟沈轻和弟媳孟微阳。既然他们都能幸福，那她和李欢迎，就能白头偕老。

　　沈轻下班一回到家，就见微阳坐在沙发上，眼睛直盯盯看着茶几上的一个购物袋。
　　“干什么呢？”沈轻在沙发上坐下，拿过购物袋看了看，“谁的衣服？”
　　“我的。”
　　“以为我是你，这么好骗？”拿出衣服看了看，“别说，你穿应该正合适。”
　　“就是我的。你妈和你二姐送的。”
　　“她们来过？来干什么？”
　　“你妈说下周四是你爸的六十岁生日。到时候，有很多亲戚会来，要你务必在那天晚上过去一趟。”
　　“要你也去？”
　　“没有。你妈只是说，要是你带我去的话，让我穿这件衣服。”
　　沈轻把衣服扔进袋子里：“想去吗？”
　　“说实话吗？”
　　叹气：“说假话吧。”
　　微阳靠近沈轻，跪在沙发上，抱住爱人的脖子，“我刚从我妈家回来，就见小区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宝马车。正在想，和你二姐的车一样，门就开了。你妈和二姐下来了。她们都穿着高跟鞋和漂亮的衣服，我一见这样的人就害怕。你妈还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什么样的眼神？”
　　“说不好，是从下往上看人。被她一看，觉得自己比小丑还不如。”
　　沈轻被逗笑了，“还就是喜欢上小丑了，仙女我还不要呢。”
　　微阳笑着顶沈轻的额头：“那你去吗，我去吗？”
　　“又不是今天晚上生日，到时候再说。”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两张电影票：“□□给的。她和周诺言买了双份。别做饭了，先去外面吃，再去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