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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魔 ...

  •   出了思过堂,顺着青石板铺成的一条小径走了半盏茶的时间,竹色还浅就听闻潺潺水声,如佩环鸣,颇为悦耳。

      绕过郁郁青青的竹林,一片高山流水显露了出来,水流成潭,潭色碧润,此为映潭。

      潭周边尽是些乱长的蔓草,中央一方圆滑的石台伫立到潭底。

      此为明静台。

      因是冬日,潭面升起些朦胧的白烟,倒无端生出几分仙气缭绕的样子来。

      十七抬步自明静台东面而行,自束阁阁尖映入眼底。愈行,阁之大观渐显。
      自束阁名不副实,虽称之自束阁,不过是依了顶尖小阁的称呼,实其堪称这栖鸣山最大的一处建筑。上下五层,自下而上,逐层渐小,顶间一小阁为观内弟子抄书用,乃名“自束阁”。

      再下行百十步,至门前。
      十七推门而入,见无人,便直接上了顶阁。阁内物事甚少,四面开窗,一方桌,不过可坐六七人大小,几条长椅,一书柜倚墙而立,颇有年岁。

      桌上一本薄薄的经书,十七拿起一看——《清静经》。不知又是哪一版的清静经,十七自小不知抄过多少本清静经,本本内容不一。揉了揉太阳穴,提笔开抄。

      足足抄了两遍,十七才听得有人上楼。又抄了半数,来人才到桌前,一脸哀愁的望着十七。

      “十七师妹,方才在思过堂师姐见你靥若娇花,发如乌云,体质轻盈,仪态甚好。较之昨日,竟又是长高了几许,师姐此心甚慰。要是我家小十七再长开些,美貌定将叫那明静台羞的沉入潭底.......”

      流霜突然口若悬河,十七感到十分不安,眼见着她再说下去,不知说出什么话来,连忙打断,“三师姐,我的美貌关明静台什么事?”

      说的正在兴头上的流霜突然被打断,反应了三秒,方才明白十七说的是什么意思,一时词穷,“嗯......呃......自然是有关系的,那明静台虽说......”

      眼看着又要开始,十七十分头痛,连忙截住话头:“师姐,你还是快些抄罢。”

      “小十七,师姐素来待你不薄,想当初师姐又当爹又当娘,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哎呦,儿大忘娘哟!”
      流霜眼看一计不成,当机立断改变战术,说着竟好似要哭起来。

      十七扶额,“师姐意欲何为?”

      流霜闻言也不哭了,扭扭捏捏道:“师姐知道十七笔速极快,不如,将师姐那份一并代笔了罢。”

      十七正经道:“师姐难道是忘了那次师父发现我帮你抄经书的后果?”

      流霜自是忘不了的,那次抄经书不过区区五十遍,好不容易求了小师妹抄的,哪知向来不检查的师父偏要细细较真,一比对,还能看不出来。自己被罚了在思过堂思过,六月不得出。差点没把她憋死,现在想起来,流霜心有戚戚焉
      。
      “这次要是被发现,可就不是六个月那么短了。”十七趁热打铁,循循善诱,“再说,大师兄出去了已有半年,算算时间,最近这两月归期已至,流霜师姐要是因为抄书而被禁足,见不到大师兄,那我可就成罪人了。”

      流霜听她这么一说,老老实实提笔,抄书。

      十七莞尔,这下耳边可清净了,还是大师兄最管用。

      当下十七也平神静气,继续抄了起来。

      及至百遍,十七已经可以背下来。此时在心里默念一遍,笔尖上过一遍,自身气息竟也跟着循复往返,所到之处,散入在那团术法中的紫黑气体竟被缓缓安抚,相比于以往动不动就横冲直撞的肆虐景象,十七心中如焦黑的土地得到了雨露的滋养般舒缓。

      窗外偶有雀莺之声唧唧啾啾的传进来,因谨记上清道人“过则伤”的教诲,十七当即伸了个懒腰,离了长椅,趴到窗前看林子间的上下跳跃玩耍的莺莺燕燕。

      冬日间,多数动物都已冬眠,虽说他们这些栖鸣观里的早已隔绝外感,冷意对他们丝毫没有影响,这山上还是变得寂寥,生气甚少。这莺雀一啼,倒让十七生出些春日的欣喜来。

      这乌山地处极南边陲,接壤赫赫有名的终南山,即是冬日,也比其它地方温暖,十几年来只落过几天雪。这几日有冬去之势,这些莺雀也精神起来了。

      看得正出神,思绪早已放空的十七被一张突如其来的脸吓了一跳,也不见惊慌,后退几步才看清来人倒挂在檐上,大撮的白须也没有因为倒立而垂下,再看那脸上也是一副被吓到的表情,不是那百晓生是谁。

      见十七退了几步,也没有受到什么惊吓,他双腿一蹬,跃过窗,战战巍巍的落在了十七跟前,还未站稳,就听得一声怒喝。
      “你这老匹夫,青天白日恁的吓人。”

      老匹夫和十七皆被这平地一声雷炸了一道,转过头就看见流霜双手插腰,桌上抄好的一页字帖被笔墨晕染了大半。想是没吓到十七的百晓生倒惊了一心一意抄书的流霜。

      “你这女娃,面色隐隐发青,近来又扰心神了吧。”

      流霜一腔怒气还未发泄,听到百晓生说话,下意识要回,却发现他一脸忧心忡忡的看着十七,当下也知道是有关十七身上从小带的的顽疾,满腔的怒火也被她不咸不淡的平息掉。

      十七这才回过神来,忙心神一敛,行了个礼,说道:“老先生慧眼,是昨日一时大意了。”

      “按说你这性子不该这么轻易伤神才对。”百晓生捋着白花花的胡须,喃喃道。

      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确定的试探:“可是遇到什么引物了?”

      流霜在一旁斜睨着百晓生那一蓬须发,看久了竟想起去年在后山见到的那只兔子精的尾巴。流霜还记得那只兔精背对着她们,一蹦一蹦远去的场景,越看越觉得两者像极了,只是那兔精的尾巴还要光滑油亮些。流霜想着那兔子精随着身体的跳跃而摆动的尾巴,看着百晓生的胡子,越看越觉得好玩,险些要笑出声来。

      就在流霜即将破喉而出的笑声的边缘,忽然听见了“引物”二字,不可避免的忆起昨日在那座破败佛庙里的三尊佛像,到唇边的笑即刻被憋了回去。

      要说那佛像其实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那庙里,要说没什么玄机,流霜可不信。躲个雨的佛庙竟会藏有人鱼像,而那人鱼像还是与贡在高堂上的佛像一体,浑然一体,竟像是一同雕琢的。

      这边十七听此话,犹豫了片刻,“昨日我与流霜师姐在一间废弃的佛庙里发现了几尊人鱼像。”
      及此,十七正在考虑要不要说下去,见百晓生一副不打算说话、打算继续听下去的模样,斟酌着开口:

      “我记得那庙里本来是几尊佛像,我跟流霜师姐是进去躲雨的,进去了以后我们也没做什么,就是等着雨停,然后回观里。忽然一阵轰鸣声,尘灰四起,我跟流霜师姐忙掩住口鼻,等那尘灰散去,我就发现那佛像原先在的位置不知何时出现了了一尊人鱼像,那像是何样我没看清。我只望了一眼,那股气就开始四处乱撞,然后......我醒来就在外面了。”

      十七那段记忆混乱得很,一番话说下来也是词不达意。

      还未等百晓生作出什么反应,一旁的流霜支支吾吾的开口:“那庙里好似有什么开关,我......我应该是......触了什么机关之类的东西,那佛像才变成人鱼像的。”

      流霜在昨晚被罚跪的时候就想明白了,定是自己不小心触碰了什么机关。

      当时被惊了的情况下,十七又吐血昏迷了过去,哪还有什么思路可言。可现在细细回想起来,那庙离乌山并不远,连个名字都没有,可见不是什么大庙,而且从未听说这附近有什么鱼人像,要说鱼人,这可扯远了。

      流霜正在想着鱼人出现在这终南之地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却听得百晓生悠悠开口。

      “庙里的机关,鱼人像.......”

      连十七都看向他,好似他要说出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百晓生却说了这么几个字就没声了。

      接着一边捻着兔尾巴似的胡须,一边向门外走去,嘴里还重复着刚刚的话。

      流霜一看他竟然就这么走了,想说一句“这老头,忒不靠谱了”,话到嘴边一想,能让百晓生这么没头绪的事定是大事,便也没什么心情了。

      十七眼看百晓生走了,默默地回到桌前继续抄书。心里却不能静下来。

      体内这股浑厚的术法不知从何而来,还夹携着一团暴虐之气。十七只知是一种毒,一种在心绪不稳时见机要人命的毒,而这个心绪不稳就包括着许多的含义。自小,十七忌大喜、大悲,忌思虑过重,忌执着不悟。

      师父说乃是在石中时,吸取了其中精华而得,那毒也如附蛆般一同进入她的体内。

      我宁愿没有这术法。十七还记得那次险些失控,九死一生被上清道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神志不清之际喃喃自语,我不要这术法还不行吗?

      十七只记得醒后,师父说的那些话:“这些东西滋养了你的形体,已成为了你的一部分,若想除之,非抽筋换血扒皮不可得。”

      语气是难掩的悲悯。
      。
      难道我真的是石头里生出来的?师兄师姐们都有父母兄弟,二师兄虽说双亲已故,但至少他知道是有的。司禄星君被流霜师姐气的卧床,才过三月得了一把好剑,取名“霜刃”,给流霜师姐送了过来。

      十七觉得自己疯魔了,连自家同门师兄姐都嫉妒起来。

      脸上微微的嘲讽是予自己的。

      忽而,窗外一声尖厉的猿啼破空而来。

      打断了十七的悲春悯秋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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