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为将》乔木纹

2、抄书

　　西南有山名曰琵琶，其山惟石，壁立千仞，临之目眩。注
　　相传乃是上古时期，鬼族为祸三界，少昊在此奏噬心一曲，退敌三千余里。又因其形似一琵琶迎风而立，稍稍倾斜，故得此名。

　　琵琶山往东二百里，有一乌山，此山山脉绵延数千里，为首的唤作栖鸣山。
　　这栖鸣山上有座不大不小的庙观，立于山脚遥遥可见“栖鸣观”三字，想来也知道，这庙观主人是忒懒了。

　　这日拂晓时分，寒意甚重，只见主堂内两个小道童规规矩矩的盘坐在蒲团上，粗粗看去，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

　　鸡鸣声刚过三数，其中一个好动的，眼珠子左右瞥了两转，又试着扭了扭腰。安静了一缕烟的功夫，终于重重的叹了口气，也不管冬日的地下有多凉，顺势趴下去了，幸好那地日日有人打扫，看起来也干净。

　　“小十七，快，扶师姐起来，明日师姐给你买糖葫芦去。”

　　气若游丝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会归天。

　　旁边那被唤做十七的小道童，细细看去，一张脸儿上那对眉眼最为夺目，细长的眼尾稍稍挑起，左目眼尾下半寸分明是一颗朱砂痣，有了这一双眉目并那颗妃痣，年纪看着虽小，却不乏些许风情。只是那脸始终淡淡的，任再多的风情也是枉然。

　　十七从始至终未动分毫，听见此语，眼皮抬也未抬，“三师姐，你上次说给我买的杏花酒在哪呢？”

　　顿了顿，又说道，“再者，我从一百年前就不吃糖葫芦了，流霜师姐。”

　　狗爬式趴在地上的那位三师姐仿佛听到了磨牙的声音，顿时利索的爬了起来。

　　十七转头去看，借着金乌欲出的光线，看见了一张心虚的脸，细眉峰微微挑起，瞳仁一会看向足尖，一会又看向十七，目光在半空来了个照面又虚虚浮开。

　　真是浪费了这一副灵气的好皮囊。十七恨铁不成钢的想。

　　“嗯......那个，你先起来。”流霜摸着鼻子，“趁着棋师兄不在，我带你去找点吃的。”

　　十七岿然不动的架势，流霜颓然。

　　“哎呀，小师妹，你不吃饱点，怎么撑得住，待会师父肯定还有其他招。”说着，又一屁股坐在蒲团上，哎呀呀的掏出许多废话。

　　十七听了几句，无非是师父又是怎样狠心，那次不就是在练功时失手打了一只山鹊，那山鹊自己命薄，呜呼哀哉了，自己被牵连，罚跪了一天，期间还要背什么经云云。

　　实在是不胜聒噪，十七正想打断她，忽然听得一阵细细的脚步声，心下了然，本想去提醒一下师姐，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这呼吸间，来人已进了门。

　　只见其三十多岁的样子，身量修长，体格稍瘦，白白净净的。

　　正是流霜口中的棋师兄，卫棋。

　　开口第一句话就让跪了一夜的两人装死。

　　“流霜，小十七，师父叫你们去思过堂。”

　　十七在心里感叹了一下，又是抄书呗。流霜则是在一旁凉凉的想，罚跪了一夜还不行，竟然还是躲不过思过堂。

　　大约是两人悲怆至深，一时竟无人接话，这棋师兄也不尴尬。暗暗观望了一会，越发觉得他这小师妹心思淡然，颇得师父真传。

　　看得够了，便又清了清嗓子，“师父说，跪了一夜，两位师妹可先去收拾收拾，只需在午时前到思过堂候他就好。”

　　十七瞅了眼自家二师兄，仿佛看穿了他心里的小九九。卫棋接受了十七的目光，撂下一句“师妹快些去休息吧，今日不知师父还会怎样罚你”，语罢已出了门。

　　流霜一听还有得休息，而现在离午时还有两个时辰，霎时精神百倍，拉着十七回房睡觉去了。

　　两人作为这栖鸣山唯二的女弟子，挤了同一间房，这栖鸣山虽大，栖鸣观却小，拢共几间屋子还要有什么思过堂、明志楼、清心苑......因而十七从三百年前初来乍到还是一只狐狸的时候，都是跟流霜挤一个屋子。

　　约莫过了盏茶时间，十七换下那身道服，慢悠悠的踱到了思过堂，却发现师父上清道人已经在里面了。

　　这上清道人，一千年前由一名道人飞升上仙，修习了将近七千年方才圆满飞升，这七千年的漫长生涯，使得他心如止水，得了一副超然外物的本领。十七常常会想要是有哪一天，栖鸣山塌了，她这师父也会不在乎的摆摆手，领着他们随便到什么地方开山立派，就像说这家客栈人满了，去寻另一家罢。

　　如今已是个仙君之位，封号“上清元君”，众人叫习惯了，还是称其为“上清道人”。十七一向觉得，在她平生所见的众仙中，唯有她师父称得上仙风道骨四个字。虽然自她出生到现在三百年也没见过几个神仙，去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那座顶有名的琵琶山。

　　乱想了一通，回过神来，十七发现他仙风道骨的师父含笑看着她，十七瞬时红了脸，不知在师父面前发了多久的呆，连忙向上清道人请罪。

　　“无妨，十七，这几日可有勤加练习那套经法？”

　　“弟子未敢懈怠，前几日练得甚好，也未曾有什么不适，只是昨日......昨夜在主堂运了半宿，已被我压下去。后面又练的时候，我察觉到那股气反倒开始隐隐欲动，遂即停了。师父不是说在主堂内运那经法，可事半功倍么？”

　　上清道人点点头：“是可，但也不宜太过频繁。为师也曾告知你，万物适可而止，过而则伤。”

　　十七顿悟，“是弟子操之过急了，谢师傅教诲。”

　　“你慧根天成，体内又有如此浑厚的法术，虽还不能全部化为己用，也只是时间问题。只是那毒轻易除不去，谈再多也是枉然。还是谨记为师告诫你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可过于固执，不可思虑太重，凡事清心为之。”

　　顿了顿，又说道：“昨日流霜带你去胡闹，可有什么不适？”

　　十七点头：“昨日有一事甚是古怪，那荒庙里有几尊人鱼像，弟子只看了一眼，体内那团力愈发汹涌，险些控制不住。”

　　上清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不欲多谈，“今日你就去自束阁，今晨百晓生寻了一本经书，你且先去，抄一千遍后自行出来寻我。”

　　“是。”

　　鉴于上清道人酷爱罚弟子抄书，十七早已习惯，小时候抄的才叫多，幼时好动，无法静心，每天看着师兄师姐在外修习，自己在自束阁抄书已是幼时常见的场景。有时候被三师姐连哄带骗的和她一起下山，被师父发现了自然又是一顿抄。边抄边哭，眼泪鼻涕全抹在纸上，难得师父愿意看她抄完的东西，还耐心的指出其中抄写错误的字。
　　现在回想起来，真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抄的多了，便发现其中乐趣，也不觉难以忍受。而觉得难以忍受的流霜听了她家小师妹这般认为，断定她是抄书抄的疯魔了。要不是十七拉着，她早就去血书万字，控诉自家师父的残忍行径。

　　刚退出思过堂，十七就发现流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外，见她出来，欢快的打了个招呼，也不怪十七没叫她自己先来。

　　前脚刚出门槛，便听见流霜充满希冀的声音，“师父师父，小师妹去了，我就不用去了吧？”

　　十七径自往自束阁而去，知道过不了多久，她的三师姐就要来陪她了。

　　却说那边，上清道人望着自家好友司禄星君的幺女，他的三弟子——流霜。不禁回想起是怎样收她为徒的。

　　原本在十七破石的前三年，他才决定开山收徒。

　　前两个都是男弟子，谁来照顾还未化形的小狐狸？

　　正考虑要不要幻出个什么女山魅精怪来的时候，到了栖鸣山脚，远远的就看见自家好友司禄星君。少不得寒暄一番，随即司禄星君便提出自家幺女送来学艺，上清喜不自禁，刚打哈欠就有人送来枕头，不愧是几千年的交情。当下利利索索的应下了。

　　谁知，当时安静乖巧中透露着一丝灵气的流霜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上清深深觉得愧对司禄星君。

　　流霜正踌躇要不要开口说话，毕竟师父沉默了这么久。咬了半响牙，下定决心一抬头，哪知一看，流霜何曾见过师父这个样子，一向静心静气的上清元君霎时间面上不知浮过几种表情。

　　但是有一种，跟她小师妹的简直一模一样，小师妹说过，那是什么意思来着。

　　对了，是恨铁不成钢。

　　还未等流霜做出什么反应，上清道人就摆摆手，示意她下去。

　　师父老人家真是慈祥，今日不用受罚了。

　　正狂喜间，前方传来一句，“去自束阁，十七一千遍，你就五百遍罢。”

　　自束阁算是栖鸣山的后书院，院主却是百晓生，听说上清道人给百晓生寻了什么了不得的孤本。从此，百晓生心甘情愿的贡献出他的心血阁，做栖鸣观的后书院。

　　十七自此的半生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可谓是除了百晓生外对这个书阁最熟悉的人。

　　这百晓生什么来历，十七是不知道的，可能她师父上清道人也未必知晓。
　　闲时听流霜碎语过几句，好像是是一根千年老参化成，不知修习的是哪门子的术法。

　　流霜有一段时间对百晓生感兴趣至极，缠着他问了几百遍问不出个所以然，又去缠师父，上清道人顾左右而言其它，到最后不胜烦扰，露出“你再问就去抄书”的表情，流霜跑的比十七追过的任何一只兔子都快。
　　甚至，她还为此事特意修家书一封，拦了只仙鹤千般威胁，帮她捎了家去。可怜司禄星君，自把女儿送去学艺，三百年来第一封家书写的竟是：“百晓生此人是何来历？望爹爹告知”，听闻把司禄星君气的当时卧了床，第二天就回了四个字“无可奉告”。

　　流霜这才怏怏作罢。

作者有话说

　　注：《水经·河水注》：其山惟石，壁立千仞，临之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