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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处归(上)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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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在我还未化形时,曾误入西方极地,鹿野苑。
星河簇月,夜幕旷然。不意间目光撞上个男子。他的眉宇清明,既净得超脱世俗,又满蕴着对凡尘之悲悯。竟担得起风光霁月的形容。
他朝我开口,声音化在绵暖的风里。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
是《涅槃经》,我曾听过的。
而后我便于烟岚中醒来,犹不知黄粱一梦,已成此生孽障。
一、
早在五百多年前,他们见过。那时,他是守蟠桃园的小仙官,而她是陪伴嫦娥的仙子――玉兔。
阿玉虽远住广寒宫,但因着嫦娥之缘故,南天门内也无人敢低看了她。小仙们远远见了,定要欠身低眉恭恭敬敬地道声仙子好。众仙的礼数周全,成就了他玩世不恭的特别。
那日她打从蟠桃园前过。云霞相罩,左右楼台并馆舍,那楼台上的乌金浮漾暗光桃花灼色在云霞上渐次渲染开来。只这一眼便叫她心中一动,将要走进去赏这片美景。
那时候他正躺在千年桃树上,翘着二郎腿咬着桃儿。枝叶依稀掩着他歪了大半的乌纱帽。
她疑惑侧目,只见被草草啃过几口的硕大桃子散落一地,狰狞地露出它们的紫纹湘核。
他慵懒眯着眼,打量她一番,轻佻问道:“小兔子,你要不要来一个?”
她心中一惊,这人竟看破了她的真身。可瞧这做派,实不似什么得道高仙。
阿玉向来谨遵九阙条规从不逾越一步。她见这人如此胆大妄为,恐生祸患,只得好一番劝阻。
那人轻笑:“不过几个桃子,怕什么。”
她又环顾了一遍四周。怎么这满地被糟蹋的桃只算作几个呢!
待她再回头,一个饱满粉润的蟠桃已被递到面前,看模样十分鲜美。
“很甜的。”
那人单手枕头,侧身看向她,真是好不风流,尤其是他那一笑,整个桃园都因他黯然失色。
阿玉竟落荒而逃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的名讳――齐天大圣。
她笑了笑:“齐天?”果然人如其名,胆大包天。
二、
再见他时,已是在王母的宴会上。那小小的弼马温,本不够格入瑶池仙境。
他又是如此心高气傲,自认为受了低看。无妨,隐身诀一捏,又起个法叫一路上的看守仙童沉沉睡去,他便大摇大摆进来了。
不幸,偏偏是阿玉领命帮衬仙子们布置蟠桃会。开宴前,她心中有些不安,便想着再检查一遍,这一去可不得了,筵席上已成狼藉。
上次桃子之事,阿玉秉承着不想淌浑水的做事原则才饶过那只猴子,竟然酿成大祸!
“这……这……”阿玉一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倒是神情自若,朝阿玉勾了勾手。
“小兔子过来。”
阿玉慌了。脑子一时混沌,清规戒律之类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你你!这这这使不得!”
他塞了瓶仙酒与阿玉,另一手自己继续饮得畅快。
“这儿随便什么都是能提升修为的好东西,琼浆玉液更是难得。快喝快喝。”他眯着细长的眼催促她,可真好看。
阿玉一慌,连忙又把酒塞了回去,撇过头不去看他,心里思量着这该如何收场。
“你不喝?我喝酒却偏要人陪着。”那人轻笑着一声,指尖打了个响。阿玉的身体便不由自主来。
上天作证,阿玉是只品行端正的好兔子,若不是今日一闹,她定整个仙途都会兢兢业业遵守条教,做一只根正红苗的好兔子。
于情于理,她本该严厉制止,并且将他缉拿。可几杯酒下肚,她什么顾忌都忘了。
法术早就解了,阿玉醉了便是真的醉了,喝了那一瓶琼浆玉露还不够还要伸手再拿。
“小兔子,广寒宫是不是特别冷?”
他话说得不快,语气中生出荒芜之意。仿佛这世间便只剩下他二人,无需在乎光阴荏苒。
阿玉愣了愣,从来只有神祇羡慕广寒宫好修行,哪有人问这个的。
阿玉偷瞄了他一眼,支支吾吾道:“挺好的,就是人少了些。”
他见阿玉似乎并不想聊广寒宫,便说起花果山,说水帘洞外清泉潺潺,瓜果鲜美,猴孙们嬉戏打闹颇为可爱,生活得悠然自在。
从不饮杯的她拼命憋着酒嗝,小声哼道:“真好啊。”
他偏头看向她,嘻嘻地笑:“若是你来,我子孙们必定以友相待。花果山是福泽宝地,种的胡萝卜定也很好吃。”
阿玉抱着酒壶痴痴的笑了起来。
忽然有谈话声传来。他眯了眯眼,拎起醉酒的阿玉后领。阿玉显出了半型,长长的耳朵耷拉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可爱之致。
“扫兴的来了。”他脸微红,眼神倒澄明,机敏扫向声音来源方向。说着便将阿玉往桌下一扔,也不顾她吃痛。
“藏好,给老子装睡。”他压低声音。
阿玉懵懵懂懂抬头。只见他招摇出根棍子,眼里已然没了半分顽笑意,沉静之中又隐着某种狂热的渴望。
该是对唯恐天下不乱的渴望罢。阿玉这么想。
或许出于猴子这看似要两人做事一人当的动作,阿玉对他有些感激,接连着竟生出对他勇武的慕艳意来。原来他也不只是混世魔王嘛。
随后她便迅速否决了这想法。什么两人做事,明明是他硬拉着自己。
再者,勇武?也没见他同一拥而进的仙官仙娥大打出手啊!酒劲上头,阿玉也没想到自己醉了是这般不怕闹事——不怕看人闹事模样。
她看着猴子大手一挥叫来者昏睡,只嫌不够痛快。
“打呀!”阿玉红着脸挥舞着软绵绵的小拳头,哦不,小爪子。
他眉头一皱,回过头来。“老子让你装睡!”
“哦……”阿玉的小爪子赶紧捂上眼睛。
猴子看着立马真睡着了的阿玉,失笑间也没忘记隐去她身上酒气。
本该是西王母仪仗瑶池旁待玉帝落座的时辰,终是东窗事发,天帝大怒,派杨戬为主四大天王为副将领天兵捉拿孙悟空。
杨戬俯视着迷得七荤八素的仙官们,讽刺地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对身后的玄衣少年冷冷吩咐道:“闻闻看,野猴子闹事,有没有同伙。”
阿玉自这拨神仙进门时惊醒,到这时头上已满是大汗。
完了,以她仙阶是不该沾仙酒的。杨戬生性刻薄多疑,这下她逃不了了。
阿玉缩了缩身子,尽力让自己藏得隐蔽些。可她知道这是无用的,哮天那狗鼻子肯定会找到自己,然后把她叼到杨戬面前去。
太丢脸了。士可杀不可辱,阿玉为自己悲惨的命运而眼含泪珠。
许久,只听殿中央清朗的少年声响起:“禀,无甚异样。”
待杨戬一干人离去,阿玉几乎喜极而泣,心中感念佛祖叫恶狗的脑子和鼻子同时坏掉了,
她双爪合十想得开心。
冷不丁有人一把抓住她的耳朵,拎起来。
“喝了不少嘛蠢兔子,耳朵都露出来了。”
他若有所思,不无得意道:“隐去气味的手法不错,可惜瞒不过我。”
阿玉耳朵被他抓住,化为了原型,两只短腿扑腾在空中。
“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哮天戳了戳阿玉的脑袋,眼睛里藏不住的怒气。
阿玉许是酒还没醒呢,竟然小声不服气的为自己辩白:“我已经是只及笄的兔子了。”
他哼了一声,恶劣至极:“白毛畜牲说什么及笄。”
“那恶狗还不准入内呢。”阿玉气呼呼道。
他冷笑着放开手。阿玉在掉下去前一刻看到九霄天边太上老君的兜率宫方向烧起了火云,并着兵戈相接的电光阵阵。
“行了说吧,你和那臭猴子什么关系?”
“不太熟。”阿玉揉着耳朵,一心二用。猴子还是出手打起来了吗?在没有她拖后腿的地方。
哮天盯着她许久。
“真的吗?”
阿玉在为自己看不到猴子打架而暗暗可惜时,心下忽然明了。她笑了起来,可爱天真。
“喜欢他算吗?”
三、
听说这一战打得挺激烈,从花果山打到南天门,铁棒赛飞龙,神锋如凤舞,真君上阵三百回合,却还是堪堪败下阵来。天地之间无人不被齐天大圣的名号威震。
直至那如来佛祖一掌将他压在五指山下。
阿玉去见他时,他已只剩微弱气息。
“大圣,你醒醒。”
阿玉心中放心不下,私自下凡来寻他,见此时此景有些失神。她伸出手去拍他,又不忍心下手重了。怪道拍不醒他。
阿玉叫出了土地神。
和蔼的白须老人,慢条斯理摸着自己的胡子,眉眼总带着笑意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他问:“你可是阿玉姑娘?”
土地神仙阶低微不许入天庭。而阿玉远住广寒宫不常下凡走动。
阿玉疑惑道:“您如何知道我的?”
他笑眯眯地说:“自然,那天兵下界之前,大圣唤我出来问话,叨叨说了一大堆。”
“说那姑娘单纯没防备,一紧张就收不住耳朵来,又说身居广寒宫,让小神不知道您也难。”
阿玉愣了愣,心中的苦涩竟渗出一丝甜味。
“土地,如何能救他?”
这时他醒来了。可阿玉知道他撑不了多久。
“阿玉。”他嗓子低哑,是刚睡醒的样子,语气中有些不羁的慵懒。
阿玉转过头,他笑了笑:“抱歉,有些狼狈,不能带你去花果山了,不过我可以指路,猴孙们......”
“不用了,你带我去吧,总会有机会的。”阿玉暗自心惊,完蛋了,自己话语里竟然带了些许哭腔。
他忽地眉眼舒展,嘴角一勾便笑起来,低声宛如沉沉云霭。
阿玉心乱如麻,慌慌转过身不再言语。
她为他拭去脸上污渍,日复一日亲手喂与他吃食。自此每天都有了让人欢欣的盼头。
的日子更好一些。至于好在哪儿,她是说不清的。
他似顽笑又半是认真道,若阿玉生作人定是个贤惠妻子。
“玉,你知道猴孙们有多皮吗?总爱挂在桃树的细枝上,管也管不住。”
“细枝易断,损了桃树,也伤了他们自己。”
是夜,阿玉同大圣共赏漫天星辰。他心念着花果山,自然频频提起。
他忽然说道:“阿玉,不如你替我管管。”
阿玉心下一阵鼓点急敲,面上仍故作镇定。
“好,去了那儿须得分我十亩沃土——种萝卜。”
猴子眯了眯眼:“可以。不过,土地归山夫人管。”
他这一顿,颇有些狡猾。
“阿玉,你可愿意?”
阿玉不动声色别过头去。她忘了,纵有星光璀璨,在这浓稠夜色中猴子也是难以看出她双颊绯红了的:“勉强吧,如果你帮我一起种萝卜的话。”
“那一整个山都种萝卜。”
“诶,且慢。那你猴孙吃什么?”
“我只管你。”
猴子说,让她等他恢复自由身。
阿玉温柔地斩钉截铁:“好。”
那天过后,土地送来一颗仙丹,道是可以医治大圣。
猴子翻来覆去瞧半天,一口吞下。
土地老儿一个卑微地仙,哪有什么灵丹妙药。那分明是阿玉凝出的千年修为。大圣同如来一战,损伤了元神。元神为妖神的本源,世间本无可以医治本源的药材。
但不拘于所谓药材,在广寒宫捣炼仙芝神草许多年、受药灵浸淫元神渗透仙根的阿玉,其本身就是一道上上等良方。
“土地,若是大圣问起,你便说,说我去了西方极地,让他好好经历磨难修成正果,终能寻我。”
阿玉变回了兔子。
土地抱着阿玉,对着苏醒的大圣恭谦道:“大圣,阿玉姑娘她......”
“阿玉?谁?”以冰冷的语气打断土地的话,大圣神色依旧慵懒,眸中却少了三分温柔。
通体雪白的兔子,那双黝黑的瞳里浮漾着的凄怆一转而逝。
四、
后来,那年满城春色交织成锦,忙煞有心赏花人。天竺国最美的时节,因着公主殿下的鸾驾降临而更添光彩。
辇车上的公主微微斜了身姿靠在浮金红漆木栏上。小半脖颈处肌肤从烟罗软领中露出来,恍若精制的雪色白瓷。
人流拥挤,百姓聚在街道两边,渴望地仰视着这位高贵无比的殿下。公主双目含笑,不惮地扫视过人群,素袖轻挥间抛下了本玩捻于手中的花枝。
飞红朝着人群中落去,公主的视线却被那猴子吸引了。再也挣脱不开。
“阿弥陀佛。”光风霁月之人双手合十。花枝似有灵气直向他翩飞而去,他不接也得接。
那猴子一定神发现了其中奥秘,怒目望向公主。
一瞬间,公主笑得愈加灿烂,容光艳绝天下。那份张扬无忌之下掩盖着什么令人心疼的东西。
猴子问阿玉:“干什么不好偏偏招惹我师父?”
阿玉说,:“自然是看上他了。”
他说,莫挡了道,兴许能放她一马。
阿玉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当年在南天门杀得肆意痛快双目通红的齐天大圣,今如何变得这般仁慈了。
我叫阿玉,“胸骨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的玉。
我早已脱去了仙骨,现在是彻头彻尾的妖。
我心悦之人,是当年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亦是如今西行取经的孙悟空。
悟空,一切皆空。连我,也成了他要清空的那一部分。
那时,哮天带我到南天门二十丈开外。
大圣便在那里。刀光剑影间我唯见他怒睁的眼,他眼角飞溅上的血。触目惊心的诡艳。
哮天说:“看,这便是你心所悦。何其残忍。”
我知道的,他生性野蛮不羁。可我偏偏见了他便雀跃,想起他便惘怅。他就是这么个叫我十分失常的,奇怪的人。
六、
我求着老国王让我嫁给唐僧。
那只猴子眉头皱得很紧。我便生欢喜,假装他在吃味,假装他未曾忘过我。
那日我披了一身火烧云霞似的衣裳,悠悠荡到他面前。
“国婚用的嫁衣,如何?”
他哼了一声,那冰冷的金箍棒刷地挥至我颈边,便是骤然停住也有锋芒几欲伤及我。下一次,怕该是往天灵盖上打了。
我不害怕,只是双眸闪烁,盯着他说道:
“你定也觉得好看。”
他冷冷剜我一眼。可我向来脸皮厚,嬉笑轻扬出红袖。这是堂堂一国公主的嫁衣,用金线缀珍珠缝制着细密繁复的吉祥纹样,沉重得舞不起来。
晚风徐徐穿殿堂而过,那人在纷红骇绿中转身毅然离去。
恍惚中我听见他问我:“你究竟是谁?”
我不怕告诉他,唯恐怕启齿后,他的作答,字字刺耳诛心……
七、
终于,臭猴子的棒子自我头上落下,我只顾定定看着他,生怕漏了最后一眼。
还记得,我开始入修妖道时,在西方极地辗转了四百多年,日日夜夜满脑子都是想见他……
忽然,天上有缥缈仙音传来:“大圣,这是我的玉兔,还请手下留情。”
我的目光不曾动摇半分。他收了金箍棒,眼中也不曾有半分冰融迹象。
他曾问过我的名字,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怕他又说出四百年前的那句话:“阿玉?谁?”
我幻为一只兔子,被人拎起。
措不及防,终于漏看了他还处在红尘之中的最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