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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木灵根 ...

  •   云栖峰,是玄古宗专为年幼弟子设的居所。

      峰不高,形如卧蚕,四围遍植灵竹,风过处竹涛阵阵,将那稚嫩的读书声、笑闹声一并裹进叶浪里,远远听着,倒像这山本身在喃喃低语。峰脚有清溪环绕,溪水是从后山寒潭引来的,清冽见底,水面漂着几瓣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海棠,悠悠地打着旋。

      有一片依山而建的院落群,名叫“青要居”。这名字取得巧——青者,东方之色;要者,腰也。青要居正好坐落在山腰,像是给整座山系了一条青色的腰带。

      院落群分东西两处,中间隔着一道蜿蜒的溪流。溪水上架着三座石桥,桥面不宽,恰好容两人并肩走过。

      玄古宗的弟子,八岁到十岁之间入门。

      今年玄古宗主持了燕和国、召月国、平宁国三处测灵大会,三批新弟子合在一处,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七岁。

      管后勤的元师叔拿着一本泛黄的花名册,将男孩女孩分作两处——男孩住东院,女孩住西院,中间隔了一道垂花门,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男女七岁不同席,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元师叔笑眯眯地将钥匙收进袖子里,“等你们满了十五岁,这锁自然就摘了。”

      安迪——那个生了一双金黄瞳仁的少年——站在垂花门前,双手叉腰,仰天大笑三声:“哈哈哈!区区一道门,岂能拦得住本大爷!待我习得穿墙之术,定要——”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执事弟子面无表情地拎起他的后领,将他提溜回了东院。

      安迪在半空中手脚并用地扑腾着,嘴里还喊着:“放开我!你知道本大爷是谁吗!我可是要成为修仙界最强的男人——”

      林千黛站在西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这人是看了多少热血话本子?修仙界最强的男人——你先把这门上的锁打开再说吧。)

      旁的门派收了弟子,恨不得今日入门、明日筑基、后日便元婴大成,一个个赶着投胎似的往前撵。

      玄古宗偏不。也不知是哪一任宗主定下的规矩——新入门的弟子,不论灵根优劣,不论出身贵贱,一律按年龄分住,按识字多少分班,十五岁之前,不许炼气。

      据说当年有位掌门翻遍了医典道藏,得出一个结论:孩童八岁入门,骨骼未成,经脉未稳,若急于炼气,好比在嫩竹上刻字——字是刻上去了,竹子却废了。

      不如先以文史医卜、琴棋书画养其心性,以草木辨识、丹炉符阵练其手脚,待到十五岁根基稳固,再引气入体,方才水到渠成。

      掌门们在后山吵了三天——有人骂他“误人子弟”,有人讽他“把修仙当养蚕”,可末了还是依了他的规矩。

      毕竟他门下弟子确实个个根基扎实,走火入魔的比别家少了九成。几百年下来,这规矩便成了玄古宗的铁律,再无人质疑。

      至于那些从别的国家收来的弟子,有些已过了十二三岁,甚至有十四五六的——他们等不了那么久。宗门便让他们在云栖峰集中修习数月,将炼气所必需的基础课业补上,通过考核后便放行去引气入体。这些大孩子大多住在东院的几间大通铺里,与年幼的弟子分开起居,平日也不在一处上课。等他们搬走了,铺位便空出来,留给下一批新弟子。

      如今青要居里住着的,正是林千黛这一批新入门的弟子。

      而在十五岁之前,孩子们也不闲着。

      识文断字、通晓药理、粗识阵法、略知炼器——这些基本功,都要在炼气之前打牢。

      否则等炼了气,动辄闭关数月,哪有工夫去补这些基础的课业?故而新弟子的学堂,也按识字与否分作两班。

      识字者入甲班,不识字者入乙班。甲班的进度快些,乙班的进度慢些,待乙班追上来了,两班便合并授课。

      这规矩倒也公平。管你是单灵根还是五灵根,管你是皇子皇孙还是农家儿女,进了这学堂,统统从认字开始,谁也不比谁高贵。

      林千黛识字最多,分在甲班。

      她幼时在安长城林府,父亲是郡守,书房里的书堆得比她还高。虽说她常年病着,可病中无事,除了喝药便是翻书,久而久之,倒也认得了不少字。

      只是她认得的大多是些诗词歌赋、话本杂记,与修真界的这些丹药名、阵法图、炼器谱相比,又是另一门学问了。

      姜瑶识字少,她爹是种花的,娘是织布的,家里没有藏书阁,只有一本翻烂了的《百家姓》和半部缺了封皮的《千字文》,分去了乙班。与她同在乙班的还有安迪——一个一提到识字就恨不得把自己塞进书桌底下去的金瞳少年。

      西院的宿舍是两人一间。

      林千黛与姜瑶同住,屋子比林千黛在家时的闺房略小些,却胜在精巧——两张红木床榻靠墙摆放,中间隔着一道湘帘,帘子上绣的是兰草图,针脚细密,据说是某位擅长女红的师姐留下的。每人各有一只酸枝木柜、一张书桌、一盏琉璃灯。推开后窗,能看见一片小小的竹林,风过时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耳畔低语。

      姜瑶已经先到了,她从窗子里探出头来,看见林千黛便飞快地跑了出来。

      她换上了鸦紫色的弟子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挽成两个小小的鬟髻,用淡紫色的发带系着,倒比在船上时精神了几分。

      “我先进去收拾东西,”林千黛说,“等会儿一块儿去食堂?”

      姜瑶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点头如小鸡啄米:“好、好的!”

      我将母亲备的蚕丝被铺在床上,又将玉枕放好。那玉枕触手温润,在昏暗的室内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手按在枕面上停了一会儿,感觉到掌心慢慢蓄起一团暖意。

      然后打开母亲备的那只箱子。

      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夏衣在最上面,秋衣在中间,冬衣在最底下。每件衣裳的领口都用细线缝了一小片布条,上面写着这件衣裳是几时做的、用的什么料子。母亲的针脚细密,那些字极小极小,却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

      林千黛的手指在那片布条上停了一停。

      把衣裳一件一件放进柜子里,放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然后她打开桌子上宗门发的那只蓝色布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四十二本书,厚得可以用来当砖头的那种。

      一本《五行初级炼气诀》——这本还算薄的——然后是《初级琴医》《初级兽物》《初级炼器》《初级符阵》《初级炼丹》《初级药材辨识》《基础阵图入门》《炼器材料图鉴》……一本一本,噼里啪啦地落在桌面上,摞成了一座小山。

      林千黛看着那一摞书,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四十二本书?!全部看完?!还要学会!!)

      她瘫着一张脸,心里有个小人正在疯狂地挠墙,那小人长得和她一模一样,只是表情丰富十倍——此刻正揪着自己的头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无声地尖叫着。

      (我以为当了神仙就不用背书了!我太天真了!!这比九年义务教育还狠!!九年义务教育好歹是九年——这四十二本——四十二本——我前世读大学的时候一学期也就七八本吧?七八本我都嫌多,期末考完直接失忆。现在四十二本,还是要“学会”,不是“背完就忘”。算了,不能想,想了头疼。)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把书一本一本地摞好,放在书桌上。

      摞到最后,那书堆比她的琉璃灯还高,投下的影子把半个桌面都遮住了。

      (难怪玄古宗十五岁才让炼气,十五岁之前不是打基础,是先把这四十二本书啃完。等啃完了,人也差不多该筑基了——被书压筑基的。)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隔壁东厢房里,萧浩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刚泡的茶,面无表情地听着她内心那长串长串不带标点符号的吐槽。茶水很烫,他垂着眼睛吹了吹,水面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表情纹丝未动。

      心里却默默地回了一句——

      【太天真了,四十二本只是初级,中级还有三十六本,高级还有二十四本,总共一百零二本。】

      他喝了一口茶,茶还很烫,烫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是的,他能听见。

      所有的人,所有的话——不,比话更可怕。

      话还能装作没听见,心里的念头却像一群没有关门的鸭子,嘎嘎嘎地到处乱跑,往他耳朵里钻。姜瑶在想“今晚食堂有没有猪腿肉”,安迪在想“明天怎么逃掉识字课”,林千黛在想“四十二本我死了算了”——每个人都是一个永不关机的广播电台,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播音,没有广告时间,没有深夜休台。

      而他,是那个被迫收听所有频道的倒霉听众。

      还不能换台。

      ---

      学堂是一座坐落在花笔阁主峰山腰的院落,黛瓦白墙,飞檐翘角,掩映在一片苍翠的竹林之中。林千黛踏入院门时,便闻到了一股清冽的墨香,混着竹叶的清新和泥土的湿润,让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屋内十分宽敞,摆着二十余张矮几,每张矮几上放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和一叠宣纸。

      日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整齐的窗格影子。

      今天的主讲是明师叔。

      那是一个让人见之难忘的男子。

      他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袖口用银线绣着几竿瘦竹,行动间衣袂翻飞,宛若流云。他的面容并不年轻,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可那些皱纹并不显老,反倒像是平静湖面上漾开的一圈涟漪,为他增添了几分沉静柔和的魅力。

      他站在讲台上,将一张巨大的舆图挂在身后的屏风上。那舆图用细笔勾勒出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墨色浓淡有致,显然出自大家之手。图上的每一座山都有名字,每一条河都有流向,凡间的城池小得像米粒,宗门的驻地则用朱砂点成了红星。

      “今日,我们讲五宗六派三院一园。”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那声音有一种奇异的质感——温润,却不失力度;柔和,却不失穿透力。像是用丝绸包裹着的玉磬,轻轻一敲,余韵悠长。

      “五宗者:东海剑宗,主剑修,剑出如龙,凌厉无匹;净土门宗,主佛修,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玄古宗,便是你们如今所在之处;太疏宗,以阵法名世,其门下弟子布阵如弈棋,算无遗策;绝凤宗,以卜算之道闻名,能窥天机、断因果。”

      “各宗在凡间的驻地并非一成不变,每隔数十至数百年,各宗便迁移一次驻地,以保证灵脉不被过度抽取,也保证各国人才不被单一宗门垄断。

      能同时主持两个以上国家的,只有五宗这样的大宗。

      我宗今年除了燕和国,还主持了南边的召月国与西边的平宁国。次一等的宗门,大多只能主持一个小国。至于那些只有几十人的小宗门,没有资格主持测灵结束后,问问剩下的孩子愿不愿意跟他们走。若双方都愿意,便也算入了仙门。

      你们今年能在玄古宗测灵,是因为恰好轮到了我们——若是早几年或晚几年,你们或许便在太疏宗、绝凤宗,乃至东海剑宗了。”

      “此外还有三院六派:琴心院、剑心院、丹心院,以及……”

      他一一细数,声音始终不疾不徐。偶尔停下来,让弟子们记录要点。停顿的时间恰到好处——不长,不至于让人等得焦虑;不短,刚好够把关键的名字写下来。

      “还有一宗,魔云谷宗。”

      他的语气微微沉了沉,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圈内是一片空白的海域。

      “魔云谷宗在西海之上,具体位置无人知晓。其下又有欢乐派与红霞岭两脉分支。你们若是日后行走在外,遇见了这两脉的弟子——”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地扫过堂下。

      “尽量绕道走,他们最喜采阴补阳、夺人元阳,所用药物皆为催情淫香之物。倘若在西海附近遇见身有魔气的男子,或是穿着暴露邀你同行的女子,务必小心谨慎。莫要以为自己修为高深便不惧——魔云谷能在五宗环伺之下存续至今,自有其手段。”

      堂下安静了几息。

      几个年纪小些的孩子似懂非懂地眨着眼,几个大些的已经开始脸红。

      安迪高高举起了手,他的手举得又直又高,像是要把屋顶戳出一个洞来。

      明师叔虚点了一下。

      “元阳有什么用?”金瞳少年满脸好奇,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几个少年立刻竖起了耳朵。

      明师叔无奈地摇了摇头,却还是耐心解释道:“元阳又称真阳、命门之火。在修炼之初,元阳充沛者,修为精进更快,灵力更为精纯。倘若——”

      “所以就是越久越好?”安迪的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嘴皮子快过脑子,“那明师叔你是不是——”

      他张了张嘴,那后半句话已经在他舌尖上打转了——“那您这把年纪还没找到道侣,是因为元阳还在吗”。

      林千黛转过头,用那双细长的眸子微眯着看向他,漆黑的瞳仁里透着丝丝凉意,意思很明确:你要是敢把那句话说出口,我就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安迪打了个哆嗦,硬生生把话头拐了个弯:“那、那如果在少年时失去了元阳,会怎样呢?明师叔。”

      明师叔的笑容依旧温和,可不知为何,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凉意。

      “失去了元阳啊——”他拖长了声音,“也没什么事。最多不过是他结丹时你还在炼气,他元婴时你还在筑基。他风华正茂时,你已经风烛残年了。哈哈哈,不必担心。”

      堂下鸦雀无声。

      安迪讪讪地摸着鼻子坐了下去。

      他坐下去的时候格外小心,像是怕发出什么声响会引来第二波攻击。他那双金黄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不敢看明师叔,不敢看林千黛,只好盯着自己面前的砚台,仿佛那方歙砚上的眉纹忽然变得极其迷人。

      【“不必担心”。这三个字的杀伤力比直接骂“你完了”还狠十倍。明师叔,你是懂语言艺术的。】

      林千黛默默地在心里给明师叔竖了个大拇指。

      萧浩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回了一句——

      【明师叔这门“温柔一刀”的功夫,练了少说有两百年。安迪这种热血笨蛋一头撞上去,不碎才怪。】

      “继续授课。”明师叔转过身,重新拿起舆图旁的一根细长竹鞭,指向另一处,“接下来讲六派——”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和,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
      下课的钟声在崇山间回荡,惊起一群栖在竹枝上的雀鸟。

      金色的夕阳穿过繁茂的枝叶,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叶子被映照得绿到近乎透明,微风拂过时,叶脉的纹理清晰可见,像是一张张小小的地图。投下淡淡的、摇曳的影。

      姜瑶趴在廊下的栏杆上,望着远处被晚霞染成淡紫色的山峦,轻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不是忧愁的叹,是心满意足的叹——像吃饱了的猫打了个哈欠:“天气真好。”

      林千黛倚在她身旁,也望着那片天空。晚霞正在换颜色,从橘红褪成粉紫,又从粉紫褪成浅灰。

      “是啊。”

      往年的这个季节,她早已抱着手炉、披着厚斗篷,躲在用竹炭取暖的屋子里,手脚依然冰凉。可如今手脚温暖,心跳有力,是从未有过的轻盈。

      “千黛,你看。”姜瑶忽然兴奋地指向墙角,那里开着一簇不知名的野花,翠绿的叶子托着淡紫色的小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好可爱。”

      林千黛走过去,蹲下身来。

      “你要摘吗?”

      姜瑶摇了摇头,也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脸上的神情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物。

      “不了,摘下来,她们会疼的。”她的声音轻轻的,“让她们自由自在地开在这里,比插在瓶子里好看。”

      林千黛低头看着那簇野花,伸手摘了一片旁边的叶子,在指尖慢慢转动着。

      “你说得对。”她说,“自由自在的,在哪里都好。”

      姜瑶没有听出她语气里那一闪而过的怅然,只是笑着站起身,挽住她的手臂。

      “走吧,我们去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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