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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木灵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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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玄古宗大殿之中,众位阁派掌门齐聚一堂。
那大殿穹顶极高,仰头望去,只见层层叠叠的斗拱托着一方天窗,天窗外是澄碧如洗的秋空,日光从那一方天窗里直直地泻下来,正落在大殿中央那面古朴的铜镜上。
铜镜悬在半空,无绳无索,就那么静静地浮着,镜面幽暗,却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极薄的青光,像是古潭深处捞上来的一块寒冰,千年不化。
镜面上漾开一圈涟漪,涟漪散尽后,映出的正是问心梯上的景象——那些孩子或哭或笑、或骂或走,一级一级地往上挪,全然不知自己正被一群大人物当戏看。
殿内两列座椅依次排开,椅是紫檀木的,椅背上雕着各阁的徽纹。
椅间站着些执事弟子,手捧拂尘,垂首而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灵兽阁掌门何道友坐在左列第三把椅子上,他是个面相极普通的中年人,四方脸庞,三绺长须,穿一身半旧不新的灰布袍子,丢进人堆里便找不出来。
可他那双眼睛——那双平平无奇的眼睛偶尔抬起来扫一眼铜镜时,眼波深处便有极淡极锐的光一闪而过,像是藏在棉絮里的针尖。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势,似有似无地弥漫在座椅周围,让在场没有一个人敢轻视他。
他是在场唯一一个出窍期修士,修为最高,却穿得最不起眼,坐得也最不讲究——一条腿还翘在另一条腿上,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像是在打拍子。那拍子打得悠闲,可谁都知道,这悠闲底下压着的是怎样的实力。
炼器阁掌门吟风道友坐在右列第一把椅子上,是个女子。
她生得英气逼人——高挺的鼻梁像是用刻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冷峻的眉眼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唇边永远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弧度端的微妙,往上扬一分便是笑,往下压一分便是怒,她偏偏卡在正中间,让人猜不透她下一秒是要夸你还是要损你。
她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那是一双常年握锤的手,炼器阁的弟子们私下都说,吟风掌门的手指能捏碎一块玄铁,而她现在正用那根能捏碎玄铁的手指,不耐烦地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笃,笃,笃。那声音闷闷的,像是啄木鸟在啄一棵空心树。
花笔阁掌门清河道友坐在右列第三把椅子上,面容精致清冷,却偏偏将一头乌发梳得一丝不苟,连根碎发都不见——不是用发冠束着的,而是用一根极简的竹簪绾在脑后,簪头只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他的衣袍也是素净的月白色,只在袖口处绣了几道极细的银线。
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就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每一根线条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繁琐,少一分则寒酸。
他此刻正紧抿着唇,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极严肃的问题。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那张严肃的脸下面,藏着宗门里最毒的一张嘴。
这会儿他的嘴角正微微抽搐,那是在忍,忍什么?忍着不说话。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武器——就像暴风雨前的寂静,越静越瘆人。
阵虚阁掌门玄微道友坐在他对面,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模样。
他眉目如画,唇角噙着一抹温柔清澈的微笑,那笑意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像是春风拂过水面时泛起的那一层极淡的涟漪。
整个人像一块千年的古玉——温润、无瑕,又带着一丝冰冰凉的触感。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手指又白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在日光下泛着健康的粉红色。他在用那只手数念珠,一颗一颗,不紧不慢,那念珠是用菩提子串的,已经被他盘得包了浆,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数念珠的动作与殿内的气氛格格不入——别人都在看铜镜,他在数念珠,仿佛那些在问心梯上哭爹喊娘的孩子,还不如他手里那串念珠有意思。
丹药阁掌门白眉道友坐在最边上,不是因为地位低,而是因为他那一身白实在太刺眼了——白发如雪,白衣胜雪,白眉如霜,连瞳仁都是极淡极淡的灰白色,像是两颗被霜打过的葡萄。
他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尖都是浑然天成的白,在光线明亮的大殿里,简直白得耀眼,白得让人不敢久视。
其他几位掌门不约而同地微微偏过头去,不忍直视——倒不是不敬,而是看久了眼睛真的会疼。
他倒也自觉,特意挑了个靠边的位置,还让执事弟子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恰好落在日光照不到的地方。
远远看去,他就那样不声不响地坐在阴影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白瓷花瓶。
那面铜镜在殿中央缓缓旋转着,映出一个个奋力攀登的身影。
执事弟子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
“吟风道友,”一片安静中,白眉掌门挑高了一根白眉——那眉毛白得连挑起来都几乎看不清——看向炼器阁掌门,他的声音倒不像他的长相那般冷,反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慢悠悠的温和,“我见你方才在看那小胖子,可有什么不妥?”
这话问得倒也不算唐突。
这一殿的掌门里,吟风道友收徒最挑——不是挑资质,是挑眼缘。她曾放话说“长得不顺眼的不要”,这话传到宗主耳朵里,宗主只是摇头笑了笑,说了句“随她去”。
后来她果然收了一屋子眉清目秀的弟子,个个走出去都能直接拉去拍仙侠画报。如今她盯着一个小胖子看了半天,这事本身就值得一问。
“没有。”吟风道友扯了扯嘴角。
那嘴角往上一扯,一抹讥讽便明晃晃地挂了上去,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倒是你,白眉道友——这群凡夫俗子里,可有入了你这双慧眼的?”
她说“凡夫俗子”四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在念一个不太体面的词,但又没有嫌弃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像在说“这群萝卜青菜”一样平淡。
“那个瞳仁异色的孩子不错。”白眉掌门也不恼,只是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遥遥点了点铜镜里那个正在爬台阶的金瞳少年。
他的手指又细又白,指节分明,在日光的映照下几乎成了半透明的,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不,羊脂玉还有几分温润的黄色,他是纯粹的白,白到能隐约看见皮肤下细细的血脉。“根骨清奇,心性也算沉稳。诸位道友可有意见?”
他用的是“诸位道友可有意见”,而不是“我要了”。这话听着是征求意见,实则已经定了——只是给其他人一个面子,走个过场。
白眉掌门就是这样的人,说话温温和和的,做事却从不拖泥带水。
无人反对。
不是不想争,是没必要争——这孩子一看就是炼丹的好苗子,心性沉稳、根骨清奇,去了别的阁也是暴殄天物。
再说了,丹药阁出手向来大方,今日让了丹药阁,改日去求丹也好开口些。这笔账,在座的每个人都算得门儿清。
在修真界混了几百上千年,这点人情世故若是还拎不清,早被人连骨带皮吞了个干净。
“那打呵欠的少年归我。”丹药阁座下一位真君的三弟子拱手道。
那三弟子是个中年人,面皮白净,留着两撇八字胡,说话时胡子一翘一翘的。
他叫宋知言,在丹药阁年轻一辈里排第三,可论起炼丹的本事,在座的真君里他至少能排进前五。他看上的那个打呵欠的少年,正是林千黛在山门旁看到的那个黑衣少年——这会儿他正瘫在台阶上歇气,那姿势懒散得毫无求生欲,倒像是来郊游的。
花笔阁掌门清河道友淡淡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声音像他的人一样——干净,冷清,不带一丝多余的温度,“穿绣花长裙的少女,不错。”
他说这话时,目光正落在铜镜上映出的林千黛身上。
那少女正踏过最后一级台阶,脸色苍白,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可那双眼睛——那双极清极静的眼睛里,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和她年龄全然不符的平静。
她用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然后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山门,像是在看一道她早就知道会遇见的门槛。
清河道友微微眯起眼,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这姑娘,眉眼生得倒有几分意思——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好看,而是一种隔着一层薄雾看花的好看,看不真切,倒让人想多看几眼。
最要紧的是,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寻常孩子能有的。
他说不上来,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极细极小的气泡,你知道底下有东西,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那一瞬,他做了决定——这姑娘他要了。
不为别的,就是忽然有些好奇,想看看这气泡底下到底是什么。
(哦?清河道友居然主动要人了?)
灵兽阁掌门何道友原本正百无聊赖地翘着腿看铜镜,听见清河道友这句话,腿也不晃了,脚尖也不点了,饶有兴致地看了清河道友一眼。
花笔阁掌门收徒是出了名的挑剔,从不主动要人。每次分新弟子都是等别人挑完了,他才从剩下的里头挑几个顺眼的。
若没有顺眼的,宁缺毋滥。
今年居然破例了?这倒新鲜。
何道友心里笑了一声,又把目光挪回铜镜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然后他慢悠悠地开口了:“那个梳包包头的,合我心意。”
他看中的是姜瑶——这会儿姜瑶正站在台阶上对着空气挥舞拳头,眼眶通红却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那模样又凶又倔又可怜。
何道友看着那张憋红了的小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可眼角的细纹却因为这笑意多了一道。
这姑娘,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灵兽阁需要的就是这股劲儿——灵兽可不是好相与的,你得比它们还倔,才能让它们低头。
分赃完毕——这个词是吟风道友在心里用的,她觉得这场景跟分赃没什么两样,每次都来这么一回,把人当货物分,分完了各回各的山头,年年如此,毫无新意。
她想着想着,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往下压了半分,手指在扶手上敲得更快了。
众人正要起身散去,何道友忽然“咦”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停下了动作——出窍期修士的“咦”可不是随便“咦”的,他“咦”一下,就说明出了什么值得他“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