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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云生处有人家 ...

  •   (一)
      我有一个精神错乱、人畜不分的师傅。
      他是衡山派的耻辱。
      因为他总是当着门派三千弟子、百来仆从的面喊我喊娘。
      老天在上,我年方十六还没有年及而立的儿子,也跟没有打算去和我师奶奶抢灵位牌。
      可哪怕我的心我的肝和肺都在抽筋,也不能一巴掌把他甩到门外去。
      掌门总一脸忧心的看着我说:“小七啊,虽然你师傅如今走火入魔乃至神志不清,可你身为他唯一的嫡传弟子,怎么也得伺候他养老送终吧。”
      师傅才三十。
      我眼观鼻、鼻观心,心海里冒着酸泡泡却也不敢说一个字。
      这大概就是玉铮师兄所说的沉稳吧。

      时过中秋,天气冷了起来,早上我麻利的从床上爬起来,随便套了件衣服跨到另一间隔房。
      床上的被褥堆积的一塌糊涂,床榻边还伸出一双羊脂玉般的脚。
      我走过去,颇有的使命感,揭开他温暖的被窝,喊道:“师傅,该起床了。”
      师傅举起手,睁开眼,一个怀抱把我揽了去。
      冷静如斯,冷静如斯。虽然我还未和男子授受相亲,可怀里的这个便姑且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吧。
      可他睁开眼,笑嘻嘻的抱紧我的脖子,再“吧唧”一声亲到我脸上:“爷爷。”
      我:“........”
      我是该高兴自己的位分又晋级了么?
      还,叫我爷.......爷爷?
      我眼睛一眯,蒲扇般的大掌“啪”的拍在他屁股上,咬牙切齿道:“乖孙子。”
      顿时,他的脸色好不精彩。

      其实多了一个儿子,不,现在应该叫孙子也是件不错的事。
      比如说门派里原先看不惯我的人如今也须得对我毕恭毕敬起来,开玩笑,你以为我师傅的走火入魔是好玩的么?更何况,他每日还像一只小狗一样巴巴的贴着我。脑门上只差写着:“忠犬”。
      许久不曾早起练武,身子骨都疏散了,恰时日头颇好,石阶上摆满了盛开的□□,我背着手,师傅十分小媳妇般的跟在我的左侧,下了石阶,如同领导一样视察众位师兄弟的晨练情况。

      在千名弟子之中,玉铮师兄那霞姿月韵的身影撞入我的视线,我的心猛然跳了下,脚步一歪,差点跌在地上。
      师傅颇为贴心的凑过来,“唰”的一声抽出剑,再“唰”的一声铲平地尖。
      看的我颇为受用,笑嘻嘻的摸着他脑袋:“不错。”
      他狗腿子的嘶嘶牙,一副颇受用的样子。

      我垂头,招招手,让他耳朵贴过来。
      他不解却还是凑近了。
      师傅虽然年过而立,可通身的肌肤比之我要好多了,鬓角边的耳朵像没见过太阳似得,白的让人心痒。
      我呼了口气,他皱皱眉颇为难受的抠了抠爪子。
      我问他:
      “乖孙,你想不想要奶奶?”
      他陡然瞪大眼,看了看我,又瞧了瞧面前的三千弟子。
      沉重的摇了摇头。

      “为何?”我决定多给他做一些思想工作。
      他把我扯到一边,撇撇嘴委屈巴巴道:“是孙儿做错了什么让爷爷生气了么?孙儿以后一定乖乖的听您的话,您让我偷鸡腿我就绝对不偷鸡蛋。”
      我猛然捂住他的嘴。
      他眨眨眼,眼眶湿漉漉的。
      我叹了口气,坐在一盘的树池上:“你不懂。”
      他贴过来,揪着我的袖子才堪堪坐下:“我怎么不懂了。”
      我扭头,可看到他无辜的眼神,只觉得罪恶。昂天长叹一声方说道:“你还小,老年人的心思你懂什么?虽说我如今还能陪着你,可终会老、终会死。等我入了土你还风华正茂,谁在地下陪着我?”

      我的说教果然有用,他听了放下我手里的袖子,难过的皱着眉头:“那爷爷想谁做奶奶呢?”
      我眯眼:“玉铮。”
      “不行!”他声音陡然提高,怒气冲冲的看着我。
      我虚咳一声,偏头生怕他看了什么破绽。
      他站起来,掰着自己的手,惶恐的像是害怕有什么东西被人抢了去。可又发现自己阻止不了,唯烦躁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他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个合适的理由,最后颇为赖皮的巴住我:“玉铮不行。”
      我问:“怎么不行了?”
      他红唇张了张,却未说话,又闭上了。

      我以为他已然忘了这一茬,毕竟我还没有打算奴役师傅让他去勾搭我的心上人,这样太禽兽了。
      所以我决定自己先下手为强。

      从旁的师兄那打听到,玉铮师兄喜欢清纯的女子。
      于是,第二日我穿上一身丧白的衣服,站在门派弟子必经的芳菊路当中,是日彩菊乱放,天高气爽,我摇着桃花扇取次花丛懒回顾,眼神迷蒙,忧愁的侧过脸。

      “啪”不知从哪的水浇下来淋湿了我的衣服。
      我低头,看着湿哒哒的自己,顺着水迹盯着那个始作俑者。
      师傅惊恐的站在那拿着葫瓢,腿边放了大桶的水,见把水浇到我身上,他慌乱的偏开头,紧掰着手指。
      我抹干净脸,只觉得人生惨淡,这么出糗的事,怎么就出现在玉铮面前了呢。
      我羞愤欲死,恨不得先掐死师兄再去蹦黄河。哪知玉铮师兄抿了抿嘴,忍住笑意,掏了块帕子给我。
      “快擦擦。”
      擦什么?难道是我流的口水被他瞧出来了。
      见我呆愣,他好笑的摇头,径直走过来摊开手帕仔仔细细的将我的脸擦了干净:“你啊,还是这么傻。”
      有、有么?
      我嘿嘿的笑,眼里只有他。

      “啪”的一声,不知是什么落到地上,砰的一声闷响,我扭头,却不知师傅去了哪。而玉铮师兄也顺势瞧过来,道:“你啊,莫对你师傅太严了。他如今走火入魔只是淘气了些。”
      是啊,就是淘气了些嘛。
      玉铮师兄的声音温柔如风把心里的火气都刮走了。我恍然如梦的回了我和师傅的小院子,想同他好好探讨一下人生。
      我决定了,要心平气和,要微笑,要我的大爱去感化他,让他痛苦流涕,保证永不再犯。
      可惜,我连等了三天他都未回来。
      再见时,他已然又转了性子,叫我叫:“妖女”。

      (二)
      我看着地上这个绑的像粽子,全身上下黑黢黢的只有眼睛明亮的人,怎么也不能把他和我风光霁月的师傅联系起来。
      掌门叹了口气,坐在榻上道:“小七啊,我知你平时调皮了些,怎么没好好照看你师傅,让他差点.......”
      差点怎么?
      我的心猛然被揪起。
      虽然师傅不着调了些,可他终究是我的师傅,我偶尔怠慢他,可是却和门派中的弟子一样都希望看到他好。

      掌门又叹了口气:“他差点被人诛杀。”
      我愕然,羞愧之余又觉得格外自责,若不是我疏忽,师傅也不会这般。

      见我这样,掌门又看了眼地上的师傅,心疼道:“他那日下山不知去做甚,可等我找到他时,他因为受了刺激,真气又冲到了后脑,如今连我也不认得了。”
      我的心被他的话掐的酸疼。师傅是掌门的关门弟子,从小教导格外怜爱,以前在门派中可谓真的是天之骄子,可自从遇到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子后,便越来越倒霉、越来越可怜。

      我走过去,蹲下身子。绳子被缚的很紧,师傅躺在地上恶狠狠的瞪着我,眼睛像染了血一样:“妖女,有本事将我的绳子解开。”
      绳子自然是要解的,可我得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受伤,若是有得赶紧去拿了伤药来仔细抹着了。
      我伸出手,不察他一口咬过来,死死的攥着我右手的皮肉。
      忽临大变,掌门吓得站起来,训斥道:“仪卿,你仔细看看咬的是谁!是你央我收她入门派的嫡传弟子!”

      师傅已失了清明,哪里会知道什么?
      手中皮肉落了血,顺着他的唇齿流到脖颈处,我却像没知觉似得让他咬着。
      不痛么?
      当然痛,可比起我对他的失职这又算的了什么。

      我就坐在地上陪他耗着,过了许久他缓过神,也许是牙帮子咬酸了,他松口,侧脸吐了口血沫子,冷笑一声:“妖女你果真有些血性。”
      我:“......”
      我情愿他咬着我莫说话,他一说话我刚才的愧疚便化成水流走了,只想抽他。

      门派里事宜颇多,掌门和我再交待了几句便告辞了。
      我关上门,看着地上冷笑到脸抽筋的师傅,长叹一口气坐在凳子上,然后盯着他:“你一直笑,腮帮子不酸么。”
      他脸上的笑容果然僵硬,憋屈又恼怒的偏开脸。
      我坐那,心静下来,闻到一股馊味,不用说,定是从师傅山上传来的。出去这么久怕是没有沐浴。

      我让仆从提来热水,弄好之后揪着捆住他的绳子进屋。
      水汽充斥着整个屋子,敷在我脸上,让我的心也柔了起来。
      偏生手里的师傅格外不安生。
      他一直蹬腿,瞪我:“妖女,你忒不知廉耻,快放我出去。”

      我扯着他将他丢进木桶,握着桶壁笑的邪魅猖狂:“你叫啊,你继续叫啊,你就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他的脸瞬间发红,不知是羞得,还是热的。
      过了会儿,他转过身,声音闷闷得:“你出去。”
      我抱着胳膊:“不出。”
      他果然炸毛:“妖女,你.......”
      还不待他说完,我凑近:“怎么,你以前一直是我洗的澡,你二弟的褶子都是我搓干净的,现在才想起来觉得羞耻?”

      他的脸红到涨紫,掌中的内力排上倒海朝我涌来。好在我功夫废轻功却不错,躲开他的攻势,一脚将他踢回木桶。
      在他正挣扎之际,我打开门蹿了出去。
      嘿,师傅既然变得单纯了,旁人说什么便信什么,要想以前他在衡山派可是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到极致。
      如今这样,倒是变得更加有趣了。

      我想着想着便摸着下巴笑,手背的伤口一裂,血又汩了出来。
      哎呦。
      我差点忘这伤。
      我心疼的将嘴贴过去,吮吸伤口,走在半路上,半含着手背,忽然想到。
      这算不算是和师傅间接.......亲了一下?

      我呆愕,忙的把手放下来。

      而这厢师傅总觉得我是魔道妖女,把他这个正道大侠抓到魔窟里为所欲为。
      我一边吃饭一边面无表情的咀嚼,淡淡瞥了他一眼:“放心,我就算是妖女,要抓个男人回来,也不抓你。”
      他捻菜的手一顿,漫不经心道:“谁信?”
      我放下碗碟,诚恳道:“您放心,我要抓,也要抓玉铮师兄。”
      他的脸色顿时不好了,一会白一会青,最终黑的彻底,“啪”的一声放下筷子。
      我瞅着他,只见他道:“你这妖女竟然三心二意、朝三暮四。”
      我差点梗住,忙的拍胸脯:“你别瞎说,我什么时候朝三暮四了?”

      他的脸涨红的像熟透了的虾,截到我疑问的眼神,心虚的躲开,闷闷的说:“难道不是?你昨日里,还同我说.......”
      “说啥?”
      我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果然见他又扭捏又羞愧又愤恨道:“你说你给我洗褶子。”
      褶子?
      褶子!
      他二弟的褶子!

      “噗”我差点吐血。
      他居然信了,还信得这么真肯。

      他瞪着我,恨不得将我的骨肉嚼碎殆尽。

      不是。
      师傅如今也太单纯了吧。
      我们衡山派,再怎么不济,也不会让女弟子去洗您的褶子吧?

      我忍不住笑,看着他板黑的脸,越想越忍不住。
      他见我此般,也知我那些不着调的话多半是骗他了。他气的够呛,眼神比刀尖尖还冷,碾着牙齿道:“妖女,如此愚弄我,当真是无耻。”

      对,无耻就无耻吗?
      你是我师傅,那你岂不是无耻中的无耻?

      当然这些我没同他说,我怕他又忍不住削我。

      吃罢饭,我拉着他出去走走消食,免得以后得了胃下垂拖着个肥囊肚又骂我。

      秋末山中的露水很重,我走在前面他跟着后面,不知怎的,他一脚踏空,从上面股溜的滚下来。
      我大急,师傅的脑子本来就不好,若是摔得更坏了,那可如何是好?
      我扑过去,牢牢抱着他,滚到荒草里时,他却把我环住,死死的抱着我。
      竹子的清香不要命的往我鼻孔里直扎,从我这处看去,唯看的见他抿的极直的嘴角。
      “咯噔”一声,不知什么撞到了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抱着我,柔情脉脉的看着我,喊着我的名字:“小七”。

      “师傅,你终于好了?”我高兴的不知怎么才好,抱着他差点跳起来。
      而他却看着我,眼睛一闭又昏了过去。
      我这次发现,他脑袋后的地上淌了好多血,我慌乱的半背半抱的将他拖回去,又请了大夫,折腾了大半夜,靠在床沿便睡着了过去。

      第二日,我是被痒醒的。
      睁开眼,师傅已经醒了,他捏着自己的头发丝往我脸上戳。
      我站起来还不待伸个懒腰,便被他死死抱住,柔情蜜意的叫道:“娘子”。

      (三)
      我几乎能肯定,师傅彻底疯了。
      他居然对他的嫡传弟子喊,喊“娘子”?
      他不知道门规之中,师徒恋是要被浸猪笼的吗?

      我愁云惨淡的望着天,无语凌噎。
      掌门今日推了所有的事宜,亲自给师傅治病。
      可师傅这次真的病的不轻,怕是已经病入膏肓了吧。

      掌门出来,阖上门,见我坐在院中,走过来坐在我旁侧。
      他长叹一口气。
      我也长叹一口气。
      扭过脸,相视无言。

      好半晌,我才敢问:“掌门,师傅怎么了。”
      掌门想了好一会儿,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措辞才能掩饰这种腌臜的事,最后默默说道:“他疯了。”
      “恩。”唯有这样才能说服人心。
      起码能说服两个人。
      掌门再次强调:“他彻底疯了。”
      我继续“恩”了一声。

      掌门见我这般,凑过来,痛彻心扉道:“小七,你看你师傅这般,你就不心疼吗?”
      当然心疼了。
      疯在师身,痛在徒心。
      我多怕一早起来他就把我当成他的仇人,一刀杀了我。

      掌门想了会儿,道:“要不这样。我们来试个以毒攻毒,你就装作你是你师傅的娘子,我们再想个法子刺激他,让他好起来。”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噎死。
      我盯着掌门。
      掌门别开脸,不敢看的我的眼睛。

      我还清楚的记得门规呢,师徒恋是要浸猪笼的。
      这条门规是掌门亲自定的。
      难道他忘了么?

      他虚咳两声,忙的跑开:“事有轻重缓急,门规对于仪卿的病根本算不了什么,那个,等什么时候日子好我便把此条门规废了吧。”
      我:“!”
      这也可以?

      话都说到这种程度,我若是再推辞便是真的不孝了。
      我推开门,师傅已穿戴好了,头上缠着一圈白布条,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又纯情、又可怜。
      我坐下来,他小心翼翼的揪住我的袖子:“娘子。”
      我默默恶寒,掩着袖子咳了咳:“那个,你头还疼么?”
      他贴着我坐下来:“疼,娘子吹吹?”

      我盯着他那张脸,没敢吹下去。
      说实话,我敢当他爹、当他娘,就是不敢当他的娘子。
      我当他爹或娘,可以恶整他,把以前他喊我抄写门规的受的苦都挖回来。
      可若是当他的娘子。
      我怕自己会当着当着,就以为是真的了。

      他太好,是高岭之花,我采下来后会因为它的美而开心,却也会因为它的凋谢而绝望。
      不动心才不会痛苦。

      可他不懂,跟在我身后又一声没一声的喊着娘子。
      我不答应,他就拉着我的手不放。
      门派里这么多人,他不害臊,我却害怕。
      我怕他们一人一口唾沫把我淹死。

      于是等他在叫我娘子的时候,我认真的告诉他:“我不是你娘子。”
      师傅不说话,又低着头,像是谁欺负了他似得?
      可究竟是谁欺负了他呢?
      明明是他欺负我才对。

      每日躲着师傅,我连晨练场都去的少了。玉铮师兄不住在这座山头,倒是好久也没见着面。
      才遇到时,菊花已然凋零殆尽,山茶花还正打着朵。我躲在藏书阁,细细查阅资料,也不知师傅这到底是什么病,疯癫到什么时候才到的了头。

      正抽走一本书,另一边却伸过来一只手,和我同时捏着书页。
      我抬眼。
      是玉铮师兄,便连忙松开那书让给他。

      他垂下长长的睫毛,不甚在意的翻了翻书页道:“好久没看见你了。”
      不知为何,和他站在同处,竟感觉到了一种压力,好像有一种背叛的感觉。我喜欢他,可我的师傅一直叫我叫娘子。
      哪怕师傅有病,他们难道不会多想?

      我点点头,从窗柩边越过眼,见日头沉入西山,便道:“时辰已经不早了,师兄,我还得早回。”

      变故陡然来袭,听罢我说的话,他鼻尖呼出粗气,紧紧的攥住我的手腕子,握的生疼。
      我停下,看着狰狞的他:“师兄......你松开,痛。”
      他拼命的稳住心神,却发现没用:“痛?你如今知道痛了,那你可知这些时日我心痛的快要死了。”
      “师兄?”我大惊,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只见他痛苦道:“我知你以前是欢喜我的,可我愚笨不知如何接受你的心意,总想着待我学成之后便向你的师傅求亲。哪知我千算万算都没想到你师傅他是个伪君子,他喊你喊娘子,我问你,你可是把自己的身子给你他?”

      他的眼神占有欲极浓,沉重的让我喘不过来气。
      我挣了挣手腕子,发现睁不开,却被他死死箍在怀里:“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真的欢喜他?那以前你对我的好都做算了么?小七,这对我不公平。”

      他说的我越来越不懂了,我认真同他解释:“师傅他只是病了,你知道他病后喜欢乱叫人,他以前喜欢叫我叫娘。”
      他摇摇脑袋,说:“小七,你别自欺欺人了,他那种眼神,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我是男人,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如今我只问你,你的身子是否给了他?”

      我瞬间觉得玉铮很陌生,好像第一次遇到他一样。难道女人的贞洁和节操都是用身子来计较么?这是谁规定的?
      我不说话,实际上我已经生气了。我和师傅清清白白,可我喜欢的人不相信我。
      他的胳膊越收越紧,我的沉默在他的眼里像是一种默认。他抱了我一会松开臂膀,大步流星的出了门。
      临走前,他冷冷的对我道:“小七,你会后悔的,你们所有的人都会后悔的。”
      我兀的觉得很冷,心口的冷蔓延到躯体,连眼睛都麻木起来,落了泪竟也不知道。

      (四)
      院子里的红梅开了,师傅的病仍没有好。
      他一直觉得我是他的娘子,只是我变了心不再爱他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同他解释,却发现又不知从何说起,便让他每日自个儿想去。
      他捧着书,瞄了我一眼,见我发呆,咳了一声。
      我没理他。
      他又咳了一声。

      我回神,去摸他的手:“着凉了?”
      “没。”他摇摇头,敛了敛眉。
      须臾,他捏着书,说:“娘子,我给你念诗好不好。”
      他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有些恍惚。
      以前师傅也是这样,趁着日头好,和我一道坐在院子里,给我讲解.......门规。

      “好。”
      他抿下嘴角的笑,声音清越:“山之高,月之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他溺如深潭的眼瞧着我,我只觉得自己好如被温暖的水妖揽住腰肢沉入到深潭底部。而在那种窒息又快意的地方,唯有我们二人。
      天地都远去了,只有我们二人。

      我推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红的发烫。而后逃避似得躲开他,说道:“师傅把书收起来吧,快吃饭了。”
      师傅脸上的笑立马淡了下去,可还是很听话的把书收了。
      我们二人坐在桌子,仆从久久未将饭送上来。等了好久,久到我饿的都快过了,仆从还没来。
      真想着,门却从外被推开。
      不是仆从。
      而是玉铮师兄。
      浑身是血宛如修罗的玉铮师兄。

      师傅虽然疯了,但是武功还没废。
      见我呆愣,一把把我拎到身后,皱着眉看了师兄好一会儿。
      师兄却视他为无物,越过他,对上我惶恐的眼:“小七,过来。”
      我很害怕,我不曾见过如此疯狂的师兄。在我的记忆里,他是温润如玉的君子,是无论怎么闹也不生气的温吞脾气。
      可是他今日去杀了人。
      杀了很多很多人。

      见我躲在师傅身后,他的声音越发的不耐:“小七,你过来,你丢了身子的事我不计较了好不好,待我把仪卿杀了,便带你回西域好不好?”
      西域?
      魔教?
      师兄他是魔教的......探子么?
      师傅将我护在身后,令我意外的是,他好像早就知道这件事一般,只等着师兄露出狐狸尾巴。
      师傅眯眼,语气淡淡的宛如平日问别人吃什么似得:“闻人笙?”

      “玉铮”惊讶的挑高眉毛:“你居然认识我?”
      师傅笑了笑:“不认识,只是诈你一诈。”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怪自己识人不清,还是什么别的之类的?

      师傅知道我心潮起伏,回握住的我的手:“师傅在,别怕。”
      师傅?
      我愕然:“师傅病好了?”

      师傅身子顿了一下没说话。
      可“玉铮”却笑得癫狂:“小七你可真是傻得可爱,你真的以为你师傅疯了?他不过知道我喜欢你所以利用你,诱我暴露自己罢了。”他惋惜的说道,而我的心却碎成无数块小瓣。
      “玉铮”怜惜的看着我:“你瞧,你的师傅连同掌门都把你蒙在鼓里,像逗狗一样骗你,而我不一样,我一直都喜欢你,不顾及你的身份也不在意你是否不那么喜欢我。”
      我心神震荡,觉得膝盖很软,脑袋也空空的。
      我抬起脸,朝师傅望去,只见他的面孔坚毅执着,和我记忆中的那个师傅全然重合起来。
      原来我经历的这一切都是骗局而已。

      在这一刻我多希望师傅能够解释,说他说的都是假的,说他只是扰乱我的心罢了。
      可师傅只皱眉、抿嘴不吭一声。
      熟悉他的我知道。
      他默认了。

      师傅忽然开口,却不是向我,而是对着“玉铮师兄”:“闻人笙,自你踏入中原起,手里沾上的人命不下千条,如今我奉师命携三千衡山弟子将你就地斩杀!”
      话一落地,不知从何处涌出大一片的弟子。
      我愣愣的站在那,不知道哪里有我的位置,既是如此,却还是努力强撑着精神。
      别哭,小七。
      不能哭。
      不能让师傅分心。
      你要记住,你是衡山的弟子。

      “玉铮师兄”叹了口气:“瞧,小七,你不过是颗棋子罢了,若不是我,谁会爱你。”说罢,他招招手:“过来,我不介意你是不是完璧之身。”
      我紧紧盯着他,不敢落泪,因为在此情此景之下,落泪只是一种懦夫的行为。我的脸面已经掉干净了,我不能,让自己的底子在这里全部掉完。

      我捏紧拳头,好似看到师傅的脖子绷着鼓鼓的青筋,我看着师兄,用尽我全身的力气说道:“可是我在意你是坏人。”

      他的表情果然变了,心神意乱,招式也不若从前那般从容。我看着他,希望他赢,可是又不希望师傅输。
      甚至我还生了想让他逃走的冲动。
      可师傅毕竟是师傅,是整个武林之中少有可以问鼎盟主的人。

      闻人笙被他用剑定在地上,他望着屋顶,不说话,也说不出话,只是笑。笑的我觉得心好像在滴血。
      我得去看看。
      我以前那么喜欢他。
      如今他死了,我得送送他。

      我走过去,师傅拉着我的手,抿紧了嘴角,沉默不吭。
      我问自己喜欢过师傅吗?大概是喜欢过的,可更多被惶恐和不安所盖过了。
      我喜欢师兄吗?喜欢过的,因为他我才知道我虽然平凡,却不平庸。

      我掰开师傅的手,师傅的眼睛兀然瞪大,不可置信。可是已然不重要了。
      师兄都快死了。我得送送他。

      我蹲下来,看着那双层煦煦生辉的眼睛。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替我拭了泪:“怎么哭了?”
      我不说话,眼泪如豆大一般砸在他脸上,顺着他的脸庞隐在他的鬓发中。
      “真丑。”他裂开嘴对我笑,牙齿都染了血。

      我握住他的手,感觉自己有无数的话要对他说,却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起。
      唯有哭,只有哭。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摊开手虚虚抱了抱我,贴在我耳边说道:“我犯了一个错。”
      我问:“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不应该嫌弃你不是完璧之身,我爱你,那些都不重要,可我却计较了这么多。”
      再也忍不住,我泪如雨下,抱着他的身躯。
      温度慢慢远逝,如同那个说喜欢我的师兄,终究还是渐行渐远了。

      (五)
      一个月后,我请辞了师门。
      因为我不知道我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再待在山上。
      老实说,师兄不是个好人,他杀了很多人,我知道。
      可他辜负了很多人,却未曾辜负过我。
      所以我也恨不了他。
      也许,他是天下人所痛恶的闻人笙。
      在我这,他却只是温柔的、好脾气到没有底线的玉铮师兄。

      下山的时候,师傅在山门等我。
      我们已有一个月没见过面了。
      此番再见到他,他的精神不如往日好。
      看到我手里拿的包袱,他问我:“一定要走吗?”
      我点点脑袋。
      他沉默片刻。
      他又问:“去哪?”
      去哪,我也不知,天下之大,我不知道我该去哪。
      但我知道,我要走,也必须走。
      因为待在这,便时时刻刻想到师兄死前的笑容。
      我受不住。

      可我却又受住了。师兄死了,我好像变得坚强些了。
      我看着衡山山腰处的白云,缠缠绵绵,好像永远不会散吧。
      我想起了当日师兄对我说,他想隐居,找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藏起来。

      我凝着那云,身边站着师傅,我们的距离好像很近,其实很远。
      我默了片刻,才道:“我会找一个白云生处等一个人。”
      “他也许今夜便会回来,也许永远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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