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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鬼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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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题记
(一)
蕲春的冬天好像比往年要更冷一些,张开嘴哈一口气就可以看到眼帘前白寥寥的水珠子。
寒月圆的好似一张饼,可人间的腊月却并不如月亮一般团圆和美,近年来鞑子入侵中原,南宋朝廷偏安一隅窝缩在杏雨烟花、丝竹乱耳的江南,整个中原只苟延残喘的一些兵将,挥舞着残缺的、血迹斑斑的剑戟,汲取他们身上最后一滴血映照着万里的青山和蜿蜒的江水。
这一年,残兵瘸马落在寒冷的冬夜连最后一口气都没北风给掐没了,唯落下炽热的血肉被秃鹫剔尽,最终只剩下森森白骨在蜿蜒的小溪里,也在及膝深的枯草中。
夜深了。
静谧,却有蹿过草丛沙沙的声音,由远及近,直到到了小溪边,那人才搓搓手,将磕在腰上的木盆拿下来。
春花对着手哈了好一会儿气,僵硬的手才慢慢有了反应,她小心翼翼打量了一下周围,看到没什么异状,才蹲在溪边将木盆里的衣服一件件摊开。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又没有朝廷约束,整个中原好像都没了王法,有刀有剑便是老王老子,拳头才是征服他人的硬道理,这样一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便更如蝼蚁一般了。白日里出去晃晃都有可能被人掳去。
春花胆小,于是更怕,每天窝在家里都不敢出门,可闷得久了可想出来透透气,思来想去,趁今夜里冷,没什么人,拿了家中渍了的衣服到溪边洗净。
摊开的衣服面上粘着一层油腻,刚朝溪水里一浸周围便飘了层油花,春花呼了呼手,探入冰凉的水中。
手里衣服的材料是黑色的粗布,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是春花阿爹的。
春花阿爹只得了春花这一个独女,爱的紧惜,把她当眼睛珠子一样呵着护着,春花以前发过誓,一定得让阿爹过上好日子。
可人的主意哪能跑的过天意?还没赚上钱让阿爹过上好日子,各路兵马你方唱罢我登场似得,战乱也不知到什么时候才会是个头。
如今春花不仅不能赚钱,还得看好自己,免得自己给阿爹添乱。
想罢,春花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的很长,哀怨婉转,还在冰凉的溪水上打了个转儿,久久挥之不去。
春花脊背上的汗毛立即竖了起来,连半边脚踩到溪水里都不知。
谁?
她扭头,飞快的朝四周看了一圈。
无人。
寒风掠过周围的芦苇荡,荡起一层层灰黄起伏的波浪。
她重新蹲下去,刚捡起水里的衣服,便又听见那怅然的叹气声。
好像就从她耳朵根子里吹过来的。
噔!
春花的心跳的好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说时迟那时快,她撒着脚丫子飞快的朝芦苇荡中跑去。
她一边跑眼泪一边不争气的流,还后悔自己怎么鬼迷心窍的要跑出来洗衣服,要是怎么出了事,阿爹怎么办?
身后的脚步声沉重却又坚定,不慌不忙的接近她,春花眼睛被眼泪糊了一下,一下跌倒在地上。
再睁眼时,面前便出现一双沾了血灰扑扑的靴子。
再往上看去,被缚的紧紧的裤腿,捆的结实的腰带,以及.....
以及她实在是不敢再往上看了。
那人探手,春花顿时吓得瑟瑟发抖,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无措的朝后退去。
那手顿在凝了的寒空气里,不动了。
春花小声的啜泣,抱着自己,用自己的最大的力量,颤抖的说:“官爷,奴有什么您瞧的上的,您就拿去,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给奴留条生路?”
贞洁什么的、固然重要,可命都没了,要贞洁何用?
她还有阿爹呢,她要死了阿爹怎么办?
所以.....所以用贞洁来换一条命是极为合算的......
她应该努力的为自己争取一条生路,可是,为什么眼泪一直不听话的往下流呢。
那手慢慢的触近,刚摸到春花的脸颊,春花就觉得自己连心脏都僵硬了,这里的呼吸止住,连空气都止住。
那手指在她脸上一摩挲,捻了层水,收回去,惊疑的问:“你哭了?”
咦?
春花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看到那人高大的身影掩过半江月色,五官轮廓都看的不是很清。
她眨眨眼,那人也跟着眨眨眼。
春花不敢说话,可那人却先开了口:“你为何哭?”
春花想了想,试探性的开口:“......我怕你。”
那人觉得奇怪,皱了皱眉:“你为何怕我?”
因为你是男人。
春花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她可不敢这么大咧咧的说出来。
那人又伸过手,这次不是朝她的脸,而是朝着她的胳膊,往上一拉,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接触过的地方,刺骨的冷。
好像是风扎进骨头缝儿一样。
春花站起来,这才借着月色看清这个人的脸。
他长得不丑,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比村子里以前教书的先生还要好看。
他身上穿的盔甲已经残败了,上面坑坑洼洼沾满了血迹,奇怪的是春花并没有闻到血腥味。
好半晌,寒鸦簌簌的从密林中飞出来,蹿到高高的夜空中去,才听到这个男人说:“我好久没看到人了。难得看到了未免有些激动。”
春花觉得奇怪,白日里这里的人根本不多啊,怎么会看不到人?可想来他的身份也就释然了,当兵的么,总要躲躲藏藏,看不到人也正常。
见他并没有冒失的举动且站在那一动不动的像栓在石磨上的大狗一样可怜,春花心里一软,问:“那你一个人在这是不是很......”
春花找不到词来形容。
那人接过去:“孤独,绝望?”
春花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了。
他却笑笑,浑不在意似得:“有什么好绝望的,你看看这。”
他扭头,张开双臂,宽松的袖子在寒风中吹得簌簌作响:“看,清风。”又伸手指了指天:“明月。”接着,指尖点向春花:“美人,人生何不惬意欢畅,有何好绝望的。”
春花没说话。
因为她觉得这个人有病。
既然他不是什么坏人,她也不想再这么跟他耗下去了,于是撇了撇嘴说:“天这么晚了,我爹还等着我烧水给他泡脚呢,我先走了。”
“诶。”那人赖皮似得,拉住她的胳膊。
冷的春花打了个激灵。
“别走啊,我请你、求你,陪陪我多说说话行不行?”
春花扭头,皱眉,气他一个男人脸皮居然这么厚,怎么好意思拉着一个小姑娘家家的。
不知道她许了人家,有了情哥哥了么。
“放手。”
“诶,不放,你得陪我聊聊。”
遇到癞皮狗了,春花眼泪不停的打着转,咬碎了银牙,嘴巴撇了又撇,一副想骂又憋着,憋着又想骂的纠结的表情。
眼看着要把人小姑娘逗哭了,那人也有些无措,摸了摸鼻子,松开手不好意思道:“好吧,你走吧,我.....我不是故意的。”
春花转身就走,窜过衰败的草,月辉笼罩在她肩头,逗着她耳边的头发丝儿。她走了许久,快出芦苇荡,忽然,鬼使神差的回过头。
那人还站在那,像只大狗一样,看上去好像可怜的紧。
春花顿住步子,感觉像把自己养了十多年的老狗给抛弃了。
她摇了摇脑袋,努力告诉自己,那人就是无赖,就是框你可怜她的,可千万别上当。
可自己看着他定定的望着自己时,就觉得由衷感到愧疚。
她捧着自己的脸,掐了半天,认命的叹了口气,往回走,走到那人身边。
“喂。”
那人抬起的眼睛里,有煦煦的光辉,和小星星似得。
“你没走?”
春花瘪瘪嘴:“说好了,我只陪你聊一会儿,聊完了我可得走的啊。”
那人高兴的扬起嘴角:“好。”
春花有些不自在,偏偏头,问:“你还没说呢,你叫什么名儿。”
那人想了想:“我叫石头。”
春花一脸不信:“你?石头,你骗我呢。”他浑身的气度哪里像取石头这名儿的人啊。
那人笑笑,“我叫崔磊烨。”
春花砸吧了砸吧:“你这五行又缺石头又缺火的呢。”
崔磊烨不在意她开的玩笑,反问:“你呢?”
“春花,方春花。”
“哦。”
春花急了:“你什么意思?哦什么哦?”
崔磊烨想了半天,不知如何保护这个少女可怜的小心脏:“你这儿名着实有些平淡。”
春花哼了声:“你要是觉得土就直说。”
“对,就是土,你很有自知之明嘛。”
春花懒得搭理他,这人性格真的是不好,浑身长着毛刺。
可瞧他穿着单薄的衣服外面又套着冰凉厚重的盔甲,她忽然问:“穿这么少,你都不冷么?”
崔磊烨愣了愣,说:“还好。”
“什么还好啊,这个天气都应该穿棉衣啦,你瞧瞧穿这么少,整个人想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
春花同情心又上来了,心里绞过来绞过去疼了半天,说:“要不,我给你一套衣服,诶,不要高兴太早,布不是好布,棉花不是好棉花。”
崔磊烨这次笑了,笑的灿烂炫目,让春花有一瞬的晃神,他摇摇头:“真不用,我不怕冷。”
哼,不要就算了,她还不想给呢。
好心当成驴肝肺,不和这样的人聊了,春花准备走,这次崔磊烨站在她身后。他这次倒是没留她。可正走着,想起自己河边的衣服没拿,等一切办妥了一回头发现崔磊烨还站在那。
就着清辉的月光,春花竟然发现这人居然是没影子的。
没影子。
世界上什么东西是没影子?
鬼!
(二)
春花当天晚上回去就发了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揪着阿爹的袖子就是不肯松。
如今这乱世凶年的,莫说大夫了,在整个村里连个只会认药材的都被当兵的给抓走了。
谁能替她医治?
春花的爹急的嘴上冒了火泡,给她捂着一层又一层的棉被,想把寒气给捂出来,春花身体似陷在无尽的火海里,脑袋却如浸在寒沁沁的江水里,不知道到什么地方才会是个头。
见阿爹焦急,她拉着阿爹的袖子,声音小的像蚊子:“阿爹?”
春花的爹伸手摸了摸她额头:“丫头,感觉好点儿没有?”
春花摇了摇头,说:“阿爹,有鬼。”
“鬼?”
春花的爹紧着眉头。
“昨晚我去溪边洗衣,遇到那鬼,他没有影子。”
春花的爹急了,焦急的问:“他可是欺负了你?”
这倒没有,只不过她被生生吓着了。
试想啊,她春花本来胆子就不怎么大,在晚上和那人说了那么大通话,忽然发现他是鬼,哪里可能不怕呢?
春花爹可不这么想,魑魅魍魉、百鬼众魅都是诱人误入歧途、吸人精气的破烂玩意儿,普通人遇上这种东西可不惊了吗?
更惶恐,那玩意儿要是对春花做了什么事.....
他下辈子得怎么活啊!
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春花的爹当下出了门,呼呼的冷风吹得他佝偻了背,供着身子朝村子的深处走去。
破旧败落的茅草屋杵在一颗歪脖子树边,院子里黑漆漆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她身上衣服虽然又脏又旧的,可没有焦距的眼珠子格外发亮。
春花爹走进去,踟蹰了一会儿,有些焦急的说:“谭夫人。”
原来这个婆子姓谭,是这个村子里会些灵媒的人,往日春花的爹绝对不会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可如今自己疼了又疼的眼睛珠子遇到了那样的事,他就算不愿相信也不敢冒这么大的风险:万一春花真的被那种脏东西缠上了那怎么是好?
那妇人清亮的眼挪了挪,顿在半空中,疑惑道:“春花她爹?”
春花的爹不大好意思,没想到他生平第一次和她打交道就是要求人。
那妇人尖尖的鼻子在空中嗅了嗅,忽然说:“我闻到白骨的味道了,可是你家出了事儿?”
可不是么?
春花她......
他絮絮叨叨将情况同妇人说了明白,最后又惊又怕,问:“那破烂玩意儿是鬼吧,是不是要吸食春花精气的?婆婆,求你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妇人叹了口气,摇摇头说:“我没见到春花,也不知道情况到底是什么样子,你先带我过去看看。”
若说春花的爹来的时候行的快,回去的时候便更如离弦之箭一般快了。婆子伏在他的背上,还没推开院子,便听到屋子低沉的咳嗽声。
春花的爹立马将婆子放在床边的椅子上,春花躺在床上,一张小脸又苍白又脆弱。
婆子闭着眼,在空气中又嗅了嗅:“错不了,这白骨的味道可真是浓烈,丫头,你是不是遇见鬼了。”
春花点点头,眼睛里水泱泱的。
春花的爹一听就急了:“我就知道那鬼不安什么好心。多是他害了我家丫头。”
春花听着皱了皱眉。她此时半张脸掩在棉被里,看上去脆弱的像风中的芦苇,听到阿爹这么说,她忙的爬起来:“没有,他没害我,他只是同我说说话。”
说话?
春花的爹一听更不得了:“说话,你还同他说话,你不怕他害了你么?”
婆子在这么聒噪的环境里一直保持沉默,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说:“她只是受了风寒,未被邪祟影响。”
春花爹不信:“这些妖妖鬼鬼的能有什么好东西,怕不是还在算计别的。婆婆您还是早早除了他们才好。”
婆子听了没搭话,只是扭头盯着春花:“小姑娘,那鬼分明是为你来的,你如今怎么想。”
怎么想,怎么想。
春花没怎么想,她觉得那鬼不是坏鬼,相反还有些可怜兮兮的,站在那像一只大狗似得。
可她还没说一句话,春花的爹就狠狠的盯着她,好像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多么大逆不道。
啊,算了算了。
和这鬼又不相熟,干嘛为了一只鬼逆了阿爹的心思。
春花捂着脑袋背过身,闷闷的说:“就听阿爹的话。”
婆子好像一点都不意外,点了点脑袋同春花的爹说:“如此,明早就带我去收了他吧。”
春花听了,脊背有些僵硬,不自然的翻过身,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那个,收了他,会怎么样啊?”
婆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搀着春花爹的胳膊慢慢往外走:“炼精魄,化为三千幽水,永世不能超生。”
春花一听一个鲤鱼打挺做了起来:“凭什么啊,他又没做什么坏事。”
婆子停下步子,一字一句的说:“他的确没做什么坏事,可他存在人间生了形体这本身便是坏事。”
话罢,推开了门,风从屋外一股脑的灌进来,吹得春花好像清醒了点。
她愣愣的坐在床上,盯着窗户纸不知在想着什么。
那个像大狗一样的鬼,马上,马上就要死了。
可......
可他真没做错事,就这样殒命是不是不好。
夜深了。
春花的爹早已熟睡。
春花穿上厚厚的棉衣,套上鞋,推开门便往昨日溪边的芦苇荡里跑。
虽然他们一个是人,一个是鬼,立场不同,可春花就是不能认同婆子和阿爹的话。
她得提前告诉那只大鬼,让他赶紧跑,要不然......
春花得自责一辈子。
呼呼的北风摇着落了霜的芦苇荡,月光凝在泱泱的溪水上像渡了一层银一样,而在溪边的白咔咔的大石头上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随风摇曳的衣袂,冰冷泛着寒光的盔甲。
春花咳了两声,喊道:“崔磊烨。”
那人回头,笑了笑,如星光璀璨一样:“你来了?”
春花大步跑过去,跩过他的手。
冷,刺入脊髓的冷,春花咬紧牙,拉着他朝芦苇荡深处奔去。
崔磊烨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你生病了?”
春花不理他,仍大步的朝前跑着,哪怕芦苇叶子划伤了脸也没停下。
崔磊烨的笑容慢慢落下去,忽的,他站定,无论春花怎么拉他都不动。
春花回头,紧咬下唇:“崔磊烨。”
崔磊烨没说话,唯看着她。
真是奇怪,明明是这么高大的陌生人,看着她的时候可怜的像小狗一样......
让人觉得又亲切又可怜。
“别碰我,你都生病了。”崔磊烨慢慢拉开他们的距离。
春花看着他:“没事,风寒而已。”
崔磊烨睫毛颤抖了一下,低下头,未说话。
春花忽然鼓起勇气,昂起脸,说:“我知道你是鬼,恩,但是你是好鬼。”
崔磊烨依旧没说话。
春花又说:“你快走吧,明天我们村里很厉害的婆婆就要过来收了你,你就要死了。”
死?
听到这个词,崔磊烨僵硬的身躯像是扭动了发条:“死?我早就死了。”
春花不和这种爱较真的鬼计较,她拉着他要走。
却拉不动,她皱眉回头,却落入一个冰凉的怀抱。
那人冷的像石头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春花,我不怕死。”
这人,这人.......怎么耍牛氓呢。
春花挣扎了一下,却挣不脱。
慢慢的,她也不挣扎了,反而问道:“喂,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跟你讲啊,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儿上,我就让你抱一会儿,我可是定了婚,有情哥哥的。”
崔磊烨噗的一声笑了,声音难得有些温柔:“哦?那你情哥哥叫什么啊?他知不知道你此时正被我这个鬼抱在怀里?”
一说到春花的情哥哥,她的眼睛就像掺了蜜一样:“我的情哥哥叫石头,他去北方找他亲人去了,等他回来了就成亲。至于.......”你抱我的事,我想石头哥哥一定也能理解我。
反正是鬼嘛,又不是人,抱了就抱了,又不会少一块肉。
不知为何,春花觉得崔磊烨抱她抱的欲紧了,紧的她有些喘不过来气儿,紧的她有些恍然,心好像不是自己扑扑乱跳。
在这种异样的情感中,翻涌到心坎上的更有一种惶恐,好像有什么了不得事挣脱了她股掌之中。
她猛地推开崔磊烨,瞪大眼:“喂,你有完没完啊。”
向他发脾气,其实更多的是要唤醒那个有些沉溺的自己。
崔磊烨看着空落落的怀抱,愣了下,抬起头笑的有些邪气,说:“瞧,你也不是很爱你的那个情哥哥,不然怎么我抱了你这生久也不见你懊恼、生气?”
春花:“......”
春花实在不知该如何和这样的人交流。
崔磊烨冷酷的扯了扯嘴角:“你还在等你的情哥哥?你情哥哥走了这么久都没回来,你哪里知道他寻亲之后是走了、死了还是另娶她人?就这么耗着你乐意么?何不及时寻欢?”
春花生气极了,她扪心自问对这个大鬼不赖,干嘛这鬼嘴里吐出来的这话这么难听!
她扭头,话都不想说想直接走,胳膊却被他捏在手里,随着整个人落入她冰凉的怀抱。
“放手!”
“不放。”
春花气的小脸通红:“癞皮狗。”
“恩。”
春花简直气的快炸了。
那人却温柔的蹭着她的脑袋顶:“听话,别等他了,就当他死了,再找个人就嫁了吧。”
春花恶狠狠的掰开他的手,和他卯上了:“我就要等他,说好要等他回来,就算等成一个老姑子我也要等。”
崔磊烨垂下眼帘:“要是他死了呢?你想过么?难道你要守寡吗?”
春花一听便想哭了,可还是强忍着:“守寡就守寡,我生是石头哥哥的人,死是他的鬼。我等他一辈子。”
崔磊烨忽然有些心疼:“笨。”
春花抹泪:“你懂什么?你这只烂鬼、讨厌的鬼,绝对没有姑娘喜欢你!”
崔磊烨点点头:“我倒希望她没喜欢过我,这样她便能开开心心的了。”
他走过去,将她揽在怀里。
春花哭的一抽一抽,揪住他的袖子:“石头哥哥。”
崔磊烨身体瞬间僵硬,紧紧地握着她的肩头,喉咙发紧:“你知道了?”
春花哭的绝望:“除了石头哥哥还会有谁想方设法来让我嫁人、别等他了,石头哥哥你怎么......”
怎么死了
崔磊烨紧紧地抱着她,用力的抱着她,好像这在天亮前的温暖便可一生一世一般。
他该如何告诉她,他北上寻亲,亲人都被鞑子屠尽,他捡起一柄残剑参军,不知杀了多人,身上落了多少伤,最终当上了将军。
可还未到他退敌千里,荣归故里,便被至亲的士兵斩于河水之中。
那秋的水真冷啊,秃鹫将他的血肉啃尽,河水将他的骨架冲的七零八散,却不想有一块骨头冲到蕲春的溪流,他的精魄附在上面来到这芦苇荡,不为别的,就只为看看他心爱的姑娘。
她瘦了,长大了,却好看的胜过他记忆中的模样。
春花一直哭,一直哭。
谁能忍受刚相遇却是人鬼殊途、阴阳相隔。
崔磊烨的身体比冬日结了冰的河还冷,可春花抱着他一直都没松开。
天快亮了,有鸡鸣不知从哪响起。
崔磊烨拥着她,看着自己的双手慢慢化作清辉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婆子从茂密的芦苇荡里,朝着春花说:“姑娘,此鬼心愿已了,让他去投胎吧。”
才不呢,才不呢!
放他走了,这一辈子,一辈子便再也见不到他了。
春花拥着的身体越来越轻,崔磊烨的身体也越来越透,就快完全融到空气里了。
崔磊烨摸着她的眼泪,低着头,和她额头碰着额头:“傻丫头,忘了我,嫁给好人家。”
春花一直摇头。
崔磊烨看着怀里的姑娘,再多的不舍,再多的不愿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低下头,清凉的唇落在她冰凉的眼皮上:“别哭了,我走了,化成风在夜里陪着你,化成明月在天上看着你,三途河边我绝不先淌过,好不好?”
不好,不好。
她就要他,活生生的她。
“我在下辈子等你。”
人,终于化为指尖千风,掠过沙沙的芦苇丛。
春花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朝芦苇的深处跑去。
边跑边哭:“我不要下辈子,我只要这辈子,崔磊烨,我不会嫁人,我要等着你,我让你后悔把我抛下。崔磊烨,你个大骗子,你骗了我,我就让你后悔一辈子。”
是谁在哭呢?
痴情人。
又是谁不舍,不愿别离。
风呼呼吹过蕲春的芦苇荡,初阳刚刚升起来,橙黄的光铺满了大地,而在溪水之中,有一块泛了白的骨头孤零零的夹在石砾之中。
水还在奔腾不息的流着,鸟也从林间跃起。
今日好像还和往日一样,今日好像又完全变了。
可我知道蕲春的水里葬着相思人的骨头,好像在说: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