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莫共花争发》查大星

5、第 5 章

　　他埋下头，眼神快速在那密密麻麻的数据上扫着，又觉得一个数字也看不进去，索性停下来，将电脑关了。
　　他套上西装外套，走出门却发现莘春还坐在位子上。她总爱扎着一个简单的马尾，露出细长的颈脖，看起来精神奕奕。此时她低头正在关电脑。他的眸中似有亮光闪过，生怕是自己看错了，极克制地问：“你怎么还没走？”
　　莘春吓了一跳，没想到还有人在，转过身来发现是钟霖。他虽是西装革履，但整个人没什么精神，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疲态，曾经让她迷恋的那双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敏锐。莘春心里一软，回他：“我事情刚做完，这就回去了”
　　钟霖看了眼手表，说：“太晚了，我送你吧。”
　　莘春赶紧回绝：“不必了，”又勾动嘴角，说：“谢谢。”
　　钟霖几步走过来挡在她面前，她这才看见钟霖眼里布满血丝，下巴爬满胡茬。熟悉的香味就在她身边绕来绕去，绕来绕去，让人忍不住想靠上去。
　　办公室很静，静得人心里发慌，连两个人清浅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白炽灯光将他们两人的身影映在背后的落地窗上，窗外霓虹闪烁，灯光恍惚，高楼大厦如同披上璀璨的银河，在夜幕下闪耀。
　　钟霖突然问：“他来接你？”
　　她想了半晌也想不出他说的是谁，低头看着鞋尖，默不作声。
　　他猛地上前一步，紧紧拉住莘春的手。整个人似压抑到了极点，连声音都在发颤：“你要躲我到什么时候？这几年我找你找得发狂，你到底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莘春使出浑身解数也没将手拔出来，怒道：“你怎么回事！我说了我不想见到你…”
　　突然有水滴“啪”的一下滴在莘春的手上，滚烫滚烫的，钟霖赶紧抬手拭去，莘春却还是看到了。
　　他哭了。
　　认识他那么多年，从未见他如此。一时间只觉得胸口那里像是有人拿着钢丝在刮，一下一下，蛮横霸道，越刮越狠，疼得她喘不过气来。面前的人曾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她也曾期盼与他相见过无数次。每一次，每一次梦里出现的他，都是意气风发。
　　她终于软下来，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人抽干了一般，也不再挣扎，只说：“那天我去医院看爸爸，隔着门看到钟阿姨就站在他病床前。多厚的一沓资料啊，就这么砸在我爸脸上。钟阿姨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就这么倒下去，就倒在我和我爸面前。”
　　“是我爸害了钟阿姨，也害了你们家。我恨我爸，也恨我自己。我不敢面对你，总觉得那些事就像发生在昨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你那天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我以为你是来报复我的。没想到你却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我回到家整夜整夜的失眠，只巴不得立马死了才好。我不想见你，我痛，一见到你我浑身都痛。”
　　钟霖没有说话，一句话也没有，脸色阴沉，手上的力道却半分未松。过了许久，他才低声呢喃道：“我更痛。”
　　莘春求他：“放过我，好不好？”
　　钟霖眉毛都要扭到一起去了，这才一点一点松开她的手，张了张嘴，却只说“好，好，好…”
　　他侧身靠在桌子上，手指抠着桌沿，一下一下。莘春赶紧抓住这个空隙，逃命似的跑出公司。一直跑到地铁站，莘春才停下来。
　　许是连日来没有休息好，又或是被今日的新闻稿折磨得难受。莘春只觉得头痛得不行，又加上到现在还没吃饭，胃也开始隐隐作痛。
　　其实身上还有个地方更痛。像有人抓着她的心脏使劲蹂躏一般，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站在闸机口，往包里掏了半天也没找到地铁卡。还是排在后面的人等不及，才说了句：“姑娘，找什么呢？卡不是在你手里吗？”
　　莘春低头一看，才发现地铁卡一直被紧紧攥在手里。力气很大，卡都被掰弯了，手上也印上了一道深深的痕迹。她刷了一下，刷不了。连声给那人道歉，又赶紧跑到服务中心。
　　卡已经报废，票务员帮她重新办了一张。这才顺利上了地铁。
　　仿佛是下了半月暴雨的天气突然放晴一般，钟霖再没给她打过电话，在公司里碰上也没说过话，两人就像之前从未认识过一样。
　　莘春倒不觉得有多轻松，心里一直闷闷的。这天钟霖跟他们小组开提案会议，他斜靠在椅背上，一边翻着资料，一边看着PPT，脸色阴沉，眉间的“川”字都没消下去过。
　　开完会出来，秦主管一手抱着他的大茶缸，一手揉着太阳穴：“还好没出什么岔子，钟总最近的脸色真的吓人。”
　　同组的朱姐也附和道：“就是，而且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小时，他却只说了不到十句话。”
　　秦主管嘬了口茶，叹了口气：“最主要是句句简明扼要，一下子就点出问题在哪。虽然年轻，但做起事来实在让人信服。”
　　此时朱姐又低下头来，小声地八卦道：“你说钟总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因为家里出了什么事啊？”
　　坐在隔壁的文案小张却立马凑过来，悄声说：“我听说他爸跟他妈早就离婚了，钟总就是跟他妈姓的，他妈好像叫钟…钟珍英。不过他妈早几年也去世了，还能出什么事呢。”
　　朱姐一听，不得了，问小张：“你怎么知道这些？”
　　小张往钟霖办公室瞧了眼，见他办公室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这才低声说：“我爸以前在他们家公司做事。不过后来他们公司被人不知道什么使了手段，那叫一个惨。大股东纷纷撤资，贷款一时还不上导致资金链断裂，内斗又严重，最后公司没了，妈也没了。但那时候钟总刚考上大学，有心无力。而且一下子经历这么大变故，从云端跌落的感觉换谁都受不住。”
　　小张又神秘兮兮地说：“不过我听我爸说，钟总的妈妈其实是被他气死的…”
　　朱姐倒吸一口冷气，一脸好奇：“快说快说，怎么回事。”
　　小张以前从未被这些前辈放在眼里，此时能说得上话竟有几分得意，眉毛一扬说：“钟总有个青梅竹马，从小一块长大。那个女孩子的父亲却是导致这一切变故的元凶之一。按理说钟总应该对这个青梅竹马充满恨意，但有一次我爸去医院看钟珍英时，钟总正跪在病床前。我爸看这情形就站在门外没敢进去，母子俩对话的声音很大，像是在争吵。钟总一直问她妈那个女孩去了哪里，她妈哪里肯说，恨得牙痒痒，直骂他是个不孝子，没多会就断了气…后来钟总还来找过我爸。”
　　朱姐打断他：“找你爸干嘛？”
　　小张啧了一声：“我正要说呢。钟总来找我爸也是为了那个女的。”
　　朱姐一脸不相信，问她：“难道你爸知道那个女的去哪儿了？”
　　小张笑了，说：“我爸哪知道这些，连那个女的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不过当时钟总的表情…怎么说呢…很痛苦。从我爸这没打探到什么消息，那叫一个失落，坐在我们家门前一个劲地掉眼泪。我爸就安慰他啊，让他好好调整心情，去把大学上了，以后好好生活，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们。”
　　朱姐“切”了一声，失落的说：“还以为能找到那个女的呢。”
　　小张却说：“要我说，老子干了这些缺德事，那个女的死了也不为过。亏得钟总还到处找她，也不知道找她干嘛。”
　　秦主管低声斥责：“别在公司里传这些！被领导听到像什么样子！”
　　两人立时噤了声，悻悻地回到自己座位上。
　　主管揉揉双眼，没想到自己抱怨一句话竟牵扯出这些话来。秦主管已年过四十，身材还保养得挺好，没有啤酒肚。喜欢穿棉麻材质的衬衫，一天一换，一周不重样，整个人收拾得很整洁，为人也十分不错。
　　他往莘春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她正埋头做事，这才稍稍安心。
　　其实刚刚那些话莘春都全听在耳朵里，也不是不震惊。原来钟霖到处找过她，原来他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东西。只是就像小张最后说的那句话一样，老子干了这么多缺德事，自己是死了也不为过。
　　这样陈杨却打了电话过来。距离上次见面已经一个多月，莘春突然想起那个晚上，他在她家楼下不断抽烟，又问她知不知道他的心意。她犹豫着不敢接。
　　电话响了几声就停了，没过两分钟，陈杨又打过来。莘春只得硬着头皮摁下接听键。刚接通，陈杨倒跟往常一样，玩世不恭的声音自听筒那边传过来，他好像心情很好，开口便问：“哟，这么久没见，我们春儿在忙什么呢？”
　　语调轻松，仿佛隔着电话都能看到他那幅嬉皮笑脸的表情。莘春松了口气，知道那天晚上的事儿算是过去了，笑道：“我不就按部就班的上班下班，倒是你，又去哪里鬼混了来？”
　　陈杨不乐意了，抱怨道：“注意你说话的态度啊，什么叫鬼混！我去国外出差了，今天刚回来。”
　　“好好好，我注意，注意。”
　　陈杨又说：“上回饺子也没吃到，我在国外还一直惦记着。这边尽是些牛啊羊的，吃得人反胃，就想吃点家常的东西。这回你可得做给我吃了啊。”
　　莘春推辞：“要吃你回家吃啊，巴巴地跑我这来讨饺子吃。”
　　陈杨连连叫苦：“别，千万别，可别折磨我。家里老太太一天到晚张罗着给我相亲，我这不就躲到国外去了嘛。”
　　莘春笑出声：“还真当你去干正事了呢。老太太不也是为你好，这么大个人了，一天还到处乱跑，一点都不安稳。”
　　陈杨叫起来：“别，你别给她当说客，她那是着急抱孙子呢！你到底给不给饺子吃啊！”
　　莘春还是推辞：“你不做饭是不知道麻烦，买菜洗菜包饺子煮饺子洗碗，想想都累。”
　　陈杨仍不气馁，想起什么，诶了一声说：“我朋友前两天刚开了一家火锅店，要不去吃那个？”
　　莘春知今天不去是不行了，只得答应。
　　陈杨高兴得很，说：“我马上就到你公司楼下，你麻溜点下楼来。”
　　莘春掐着点便下班了，陈杨仍旧站在车旁边抽烟，莘春想起那天晚上他也是这么低着头，烟一根接一根，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