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谣》云烟锁月

3、第三章

　　尹轲发觉语气重了，孟佩之低头不语，只是那只因企图挣开被钳制的手而往狠里抓自己腕骨的手掌，收的更紧了，指甲都扎进了自己的血肉里。自己的手掌也因血液流通受阻而青筋暴起，呈现出不寻常的青紫色。
　　尹轲嘴角抽搐了一下，尽量保持面色平静，语气诚恳，说:“行了，师兄知道你对锦訸师尊的心思，也清楚你现在肯定担心的不得了。但我们现在去就是给锦訸师尊添乱啊，我们两个筑基期的弟子，在八卦廊桥前根本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去了锦訸师尊还要分神保护我们。锦訸师尊不通阵法，对抗道阵本来就勉强，你也不会想让师尊身处险境吧。”
　　孟佩之松开了手，抬起头，发冠在刚刚打斗间弄掉了，头发披散在肩上，好些被雪打湿了，混着泥土、竹叶一簇簇的粘在一块，加上仍旧呆滞却闪耀着兴奋的目光，活脱脱一个疯子。
　　“对，对，我现在不能去，去会害了师尊的，我得去搬救兵！救兵，救兵……对，爹，得去找爹，爹一定能救师尊！爹，爹！”孟佩之咧嘴大笑着，要去找他父亲孟骞。
　　尹轲正在帮忙梳理孟佩之头发的手顿了顿，连忙反驳:“不行！”
　　孟佩之眼神尖锐起来，盯着他，说:“不行，为什么不行？现在除了爹还有谁会来真心帮我，他们都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虚情假意，你也一样！”
　　尹轲被盯的发怵，冷汗直往下流，这一闹腾，本就湿的差不多的，粘腻地贴着后背的里衣，又湿了几分。尹轲牙齿打颤，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说的不利索，最后，只哆哆嗦嗦的吐出“因为……因为……”
　　“哼。”孟佩之眉毛一横，越发阴鸷地盯着尹轲，说着让他心寒到谷底的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提前去思律堂认错，不过想借着我的身份来减轻你罪责罢了。我和你一同前去，父亲又不在我身边，思律堂的那群家伙看我好欺负，但又碍于父亲的面子和那块‘奉廉守节’的匾额，定将你我一同治罪，一视同仁！你现在骗我去，指不定帮你减了多少苦头呢！”
　　尹轲傻眼了，他从没发觉，自己的小师弟，远不止表面看起来那般心思单纯。现在自己的意图被他戳穿，就算此次重罚，自己能苟且偷生，也再难得到重视，怕是到时候境遇连外面弟子都不如了。可他怎么甘心，他一介草民无依无靠，只能自己勤加修炼，好不容易才进入内门，挤破脑袋当上了孟骞的弟子。现在，一切都没了，全没了。
　　孟佩之继续说着:“我现在就要去找我爹，至于你~你爱去哪去哪！”说完狠狠瞪了尹轲一眼，转身就走。
　　“不行！你不准走，你不准走！”尹轲赶忙上前拦住他，双手握住其左手。孟佩之像沾了什么污秽之物一样，皱着眉头，抽出手来，叱道:“别碰我！”
　　尹轲手像被刚烧开的锅炉烫了一样，慢慢松开了，低下头，肩头耸动，像似极力压制着什么，再抬起来，眼力已满是泪水，可怜巴巴地望着孟佩之说:“佩之啊，你我好歹师兄弟一场啊？你以前惹师父不高兴的时候，哪次不是师兄帮你兜着的，你不能……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孟佩之嗤笑道:“师兄啊~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像一条狗嘛？”又凑近了几分，继续说:“你呢，本来就是父亲给我的一条狗，我高兴呢，逗你一下，不高兴，就算扒了你的皮，你还能咬我不成？又哪有为了条狗牵累主子的道理？你说，是不是啊！”
　　尹轲脸上已全然没了血色，自己如此作践自己，放下身段来求他，想寻条活路。谁知，人家根本就没把自己当人看！真是太可笑了啊，尹轲啊尹轲，你就是个傻子，活该被人欺负！
　　不过，就算是条狗，逼急了，就算杀不了主子，也定要将那厮咬下块肉来！
　　在孟佩之没注意到的地方，尹轲已暗暗凝成一股剑气。这招式，本来是想在明年的宗门大选上用的，想让师父对自己刮目相看来着的，没想到，最后，竟然用在了这里。也好，沾染上他亲儿子的血的剑式，他应该是永世也忘不掉的！
　　“佩之啊……”尹轲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畏惧，笑着说，“狗，也是会咬人的啊~”趁着孟佩之愣住，尹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凝聚成刃的剑气插入其丹田。剑气旋即在丹田内散开，变成一片片的柳叶刀一般的形状，像漩涡一样刮毁着孟佩之的丹田。
　　孟佩之立即喷了口血来，忙用孟骞给的法宝卸了尹轲一条手臂。他疼的在地上打滚，颤巍巍的用神识在储物囊里搜寻丹药，拿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嘴里塞。好些来不及吞咽就掉在了地上，还有些咀嚼的太急，呛着了，连带着血液，咳了出来。
　　孟佩之还在嗷嗷大哭，破口大骂着什么，肯定是在骂自己，但是自己现在什么也听不到，真好……师父过不了多久就会赶过来了……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
　　尹轲瘫在雪地里，不远处是他被砍掉的左臂，孤零零的，一如从来无依无靠的自己。鲜血染红了一大片雪地，好像把这雪也染的有了些许温暖，尹轲抱着伤口，将头埋在膝盖上，像胎儿未出世时那样，蜷缩起来，静静地等待着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