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近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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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天色将晚，找到客栈后有只有两件事可做：要么好好休息，要么去探听相辉楼的事情。温若虞觉得大好的时光决不能浪费，这点他同付之涵不谋而合。
柳无患思量片刻，道：“我换一身衣裳再去相辉楼。你们先去探情况，我四处转转，过会儿桥边会和。”
蓝的红的黑的，神色再配合点，搁哪都是浪荡公子三巨头。独柳无患，白发扎眼，衣服又白得完全不像一个风尘仆仆的修士，整个人都像沐浴在仙光里。
温若虞心中感慨，柳无患的自我认识终于深刻了些。他郑重地点点头。
四人开始行动。
相辉楼不是一座楼，而是一个群落，以金顶的相辉楼为中心，绵延出数里远。大大小小的亭台与横跨相辉的水域构筑了这虚幻的“城池”。
正门比城碑略窄，镀上一层金漆，两旁四方高柱，顶部耸以一对金鸾，鸾下挂一金匾，匾上二字龙飞凤舞：“相辉”。
本就以歌舞取乐的地方，竟建造得如此壮观。
正门敞开着。
门内挡着一座假山，山上缀着不知何名的红花。四周流淌活水，水一路蜿蜒，径直流进一栋高楼。高五层，飞檐金铃、雕栏玉砌、层层叠叠，极尽奢华。
温若虞一行人立在门口，他站在最前面问情况。门内是两排恭恭敬敬站着的侍者，几名华服少女匆匆而过，有几人从假山后探头张望。
在门外接应的，是一美人。相辉楼果真名不虚传，连接待的女侍都美得不可方物。
美人美人，媚而不腻。她行了一礼，对温若虞苏苏嗲嗲地开口：“公子远道而来有所不知，今日是一年一度的花魁游街，故相辉楼不接客。明日诸位便可来相辉一醉方休、听曲赏舞，由着各位的喜好。请回罢。”
大街上冷冷清清，凄凄凉凉，高墙内不知何物，高墙外是平坦宽阔的一条青石板路。这条路不开店，似乎是相辉专属，高墙印刻精细的落日纹，一路绵延到尽头。
按书生所言，这应是个极其热闹的地方，更别提花魁游街的特殊场合，难道不该人山人海么？
温若虞微笑道：“我见天色都傍晚了，街上人却很少。不知这游街几时启程？”
女子掩口一笑：“繁花城中，千夜道上，长灯千里。花魁游街，是从湖心亭开始。一端连着相辉楼，另一端通往千夜道。赏景，自思凡湖心起，到相辉楼终。人们都在思凡湖边聚集，舞乐也从那里开始。”说着，纤纤玉手遥指一处。
玉指尽处，是影影绰绰的低矮建筑，再远一些，隐约可见成片连绵的华灯。
“多谢姑娘。”温若虞客气地回了一礼。
付之涵拱手，淡淡道：“明日，能否一见花魁？” 温樵没开口，神色很郑重。
女子顿了顿，为难的神色只留了一刹，立刻轻笑道：“我早该想到，几位是为了淡江大人。缘分到了，自然就能见到。几位爷莫要着急。”
付之涵拍了拍藏着的荷包，笑得十分莫测：“钱到了，缘分自然就到了。”温若虞瞅了眼她华丽的紫衣，顶级云绸，绸上的暗纹在夕阳下隐隐反光。
女子一双眼在他们三人身上游移，波光流转，终于笑道：“恭候大驾。”
简洁明了、成熟老道。温樵看她的神色带着几分敬佩。不过若她远在太虚的大哥知晓，定要提着她的衣领回家受训。
温若虞嘴角始终挂着标准的微笑，此刻终于没忍住抽了一下。他本预想着自己一个不算老手的老手要带着两人勇闯烟花楼，且一个什么都不懂、一个脸皮薄得如纸……看来是他多虑了。
不过还好，柳无患带着他的白毛团在另一区探查情况，不然他的仙气当真要打扰楼内寻欢作乐。
桥面很宽，可并行两辆马车。
来往行人纷纷，灯笼透着暖光。女子娇笑，男子挑担，孩童嬉戏奔走，其中一个扎着小辫儿的险些撞到东张西望的付之涵。
付之涵道：“我怎没看到柳无患他人？白头发应该挺好找的啊。他再不来恐怕游街就开始了。”
温樵若有所思：“我想起方才那女子所言，花魁名字是淡江？”
温若虞见他表情十分严肃，道：“淡江，名字听着挺寡欲的。怎么，对他感兴趣？”
付之涵不好意思地瞥了一眼温若虞，挠了挠头：“若鱼兄，我总觉得你长得和一个故人不是一般像。现在我懂了，你不是他。他一见姣好少女一定先下手为强，见你这么有自制力，在下实在自叹不如。”
温樵默默转过头，望着天边的灯笼。
温若虞微微一笑，道：“爱美，乃人之常情。爱美人，更乃男人一大乐事。我等修仙之辈虽以寡欲为主，可唯有真性情，才能达到至上之境，不是么？”
付之涵郑重地点头，道：“柳兄所言甚是。这么看来他也算至性至情的人，或许是我片面了。”
温若虞咳了咳：“人总难免有些看不真切……”
温樵冷不丁道：“我胃有点不舒服，想找个地方吐一吐。”
温若虞皱眉：“胃不舒服？来，我帮你揉揉。”
付之涵：“……”
正当此时，温若虞的眼神被一飘然而来的“花花公子”给吸住了。又定睛一看，他猛地出手，托住了下巴。顺势做了个打哈欠的动作，收了惊讶。
付之涵反应得很快，啧啧道：“柳无患这么去窑子，肯定没人敢拦他。不过他从哪搞来这一套的？”
温若虞接道：“还染了头发，做了全套。”
温樵张了张嘴，发现无话可说。
柳无患穿得不太低调，只不过混在同样穿得花花绿绿的人中间，没那么显眼。衣以黑为底，上绣以繁花，长发半披半束，用一根素雅长簪固定在颈后。他一手扶着佩剑，另一手提着一只花灯笼。每走一步，街边的人都要转过头看他一眼。
若非他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平和冲淡的眼，温若虞简直怀疑自己认错了人。柳无患一头黑发时，少了几分仙气，多了尘世的烟火味，合着他这张脸，简直能去思凡湖顶替花魁出场。
柳无患手中的灯笼倒是与街头串起的灯笼差不多。
“我打探了一些情况。今夜花魁游街，从思凡湖湖心开始。花魁会在今夜选一个灯笼，带着这个拿灯笼的人一道回相辉楼。灯笼上施着小法术，是谁的灯笼届时一目了然。至于做什么，我问过的人不清楚。”柳无患脚步不停，淡淡道。
“选人过夜？这倒是个接近他的好机会。可万一选中的不是我们的灯笼，岂不是白白看着机会溜走？”付之涵问得很诚恳。
柳无患的眼神清澈见底，丝毫没有犹豫：“把他的灯笼借过来。”
付之涵噎住，道：“是……是个好办法。你从哪搞来这么一套？还有这头发，法术上施法术，不累么？”
柳无患道：“街上有人在买，我随便买了一件低调的。头发的颜色是我施了个法术变的，我本来就是白发。”
付之涵道：“我认识了你这么久都没见过你施这个小法术。难道是为了和你那小狐狸配套？”
小白从他的肩头探出一个脑袋，付之涵忍不住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又戳了戳它的耳朵。小白用头蹭了蹭她的手心，温顺乖巧。温若虞的魔爪刚伸向小白，毛球就自动滚进他怀里任他蹂躏。
柳无患瞅了它一眼，道：“不是。太麻烦。”
付之涵恍然：“哦！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是特立独行……”
眼前有一个灯笼摊，小摊贩是个十六七的少年。衣服有些老旧，却洗得挺干净；头发像是许久没有修剪，蓬蓬地扎成一束。他的瞳仁是少有的银灰色，像是得了什么病，可一抬眼望人，却是锋利得不像他这年纪所该有的眼神，像一把被旧事打磨过的匕首。
摊前已围了好多人，一些正在挑选灯笼，另一些在数铜钱。有老有少，甚至还有几名女子。
灯笼款式各异，据少年吆喝，都是纯手工制作，无一重样。且最玄乎的是灯笼有灵性，灯笼选人，而非人选灯笼。
温若虞挑着灯笼，道：“师兄，你的灯笼选了你？”柳无患的灯笼呈花形，且花瓣一丝一丝展开。
柳无患嗯了一声。
付之涵提着手里的睡莲灯笼，道：“你这是什么花？长得怪怪的。”
“彼岸花。”柳无患的声线似冷玉，从他口中说出这三个字，像是冷玉在心头敲击。
温若虞的身体一凑到灯笼堆，就有一只灯笼随之亮起。少年麻利地将灯笼挑起，递给温若虞，老成地道：“好久没客人从我这买去彼岸花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
“呵呵，可能我长得比较妖艳。”温若虞心虚地瞅了眼柳无患的灯笼，心中几分忐忑。他温若虞被彼岸花挑中就罢了，柳若鱼和彼岸花八杆子打不到一起，这下尴尬了。
付之涵讶异道：“彼岸花……不是亡灵海之花么？”
柳无患道：“正是。所以灯笼选人，当作玩笑便可。”
那少年一听，正面瞧了一眼柳无患，一愣，愣完接着不服气地回道：“客人信则信，不信则罢，可别侮辱我爹的法术。”
温樵手里提着画着梅花的灯笼，随口道：“你爹娘呢？”
少年的眼神暗淡了下来，嘴一瘪，道：“我娘早就去世了。我爹答应我要回来的，他太忙了。好多年没回来了。可能我卖完这些灯笼，我就能告诉他，我长大了，可以让他带我走了……我爹可是从八仙门出来的有名角色，说出来你们可能还吓一跳。”
付之涵一听，来劲了：“你说。”
少年胸膛一挺，道：“我爹是上真叶不闻。我小时候，他每年都回来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还教我一些法术，可厉害了！”
上真叶不闻，确实在他们这一辈人中资质挺高。他比温若虞还长那么七八岁。
仅凭温若虞对他的认识，他有些孤傲，嘴有些毒辣，对朋友却是极公正的。可若是自己的孩子，为何不将他带到上真抚养？虽说禁欲了些，上真那几个老头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温若虞心理盘算一番，正待开口，柳无患却先开口了。
“我是水月柳无患。叶兄思维慎密、资质又高，我一直很钦佩他的才能。我虽从未见过你，可我也曾听他提起过他有一个很牵挂的人，曾经我以为是他在外的妻子，现在我知道是你。”
柳无患放下手中的灯笼，一手扶住少年的肩膀：“数年前，人、妖两界都被灵界上古凶兽梼杌搅得天翻地覆，我等修仙者前去收复妖物，虽然最后它被捻回了灵界，可两界损伤惨重。叶兄……他在梼杌的猛力一击下丧命。”
温若虞见那少年的神情，像极了当年他自己知晓温流云去世时的模样。只不过他心里清楚，那应是他背的罪孽。
“我不信！我从没听过水月！你骗人……”他的眼睛通红，睁得很大。
付之涵心有不忍，道：“他说得不错。世间仙门无数，八仙门鼎立。祁连归墟、颐山水月、昶州栖霞、稽州上真、昆仑太虚、祝山阳明、熹山纯阳、枫川青云。除却两大仙门，其余六仙门齐平，上真叶氏确实人才辈出。我从太虚雪山来，你看，我一个从山沟沟里出来的都听说过叶兄的名声。”
一旁仍不断有客人挑选灯笼。有一男人举着灯笼问男孩：“这几钱？”
少年充耳不闻：“为什么他不带我走？”
“为什么他不告诉我？”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上战场？”
为什么？好像人总喜欢问很多问题，有的答案早已存在自己心中，有的答案已随风而去。
“不只叶兄上了战场。我、付兄、温兄，连我师弟都在。那是一场旷世斗争，许多名士都死去了。上真叶荣受了重伤，直到现在都未曾醒来；青云二当家也在那场斗争中丧命；纯阳老宗主没过多久就因伤重过世……我甚至都数不清。”
柳无患接道：“叶兄或许是觉得为修仙者，定会有一个时刻，命不归自己所有。就算是为天下，他可能也存了自私的想法，那就是保你能选择自己想走的路。他是一个身不由己的仙者，他也是一个想尽职责的父亲。”
少年只沉默地望着他。也并没有望着他，好像是透过了柳无患，试图描摹他父亲的音容笑貌。又或许他早就忘记了很多东西，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看到他爹不苟言笑的模样、递给他第一只风车的模样、第一次因小事打他的模样、在他面前因回忆母亲痛哭的模样，还有最后他孤傲却落寞的背影。
他依稀记得他说：“并非所有事都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光鲜。一旦你走了和我一样的路，命就注定不是自己的。修仙者为世为人，却最容易失去自我。你不要走我的老路，做个普通人吧。”
但到了最后，他说，你要自由。
他等了这么多年，甚至还希望怀抱着期望继续自己的空想。
柳无患郑重道：“你叫什么名字？”
“叶……清川。”
柳无患从怀中拿出一枚月牙形令牌，道：“这是水月令，即是我的允诺。拿着它去水月，同任何一个人说你是我的友人，就能在水月住下。待我一纸说明信寄回，自会有人带你回到上真，去你父亲的地方。令牌你权且收下，去不去由你自己决定。”
叶清川颤抖的手接下那块水月令，终于蹲下身，哭出了声。
思凡湖比他们想象的要大上许多，从湖岸看，简直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人多如潮水，从思凡湖边一路沿着花魁要走的街到了不知何方的尽头。许多人手里提着灯笼，甚至有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提着灯笼在人群张望。
繁花镇的花魁游街，甚至已成了全城庆典，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正当付之涵眼巴巴地站在人群最外围眺望湖心，温若虞好心点醒了她。他们虽然没有及时挤到离湖面最近的地方，可钱到了，湖心自然也到了。
不消片刻，他们坐上了离湖心最近的观赏画舫。
游船刚驶入湖心区域，湖心外灯光骤灭，只留了湖心亭一方灯火。
不知何处起的音乐缓缓沁入耳，激荡在水面，绵延在空中。映着明灭的光，飘来似有若无的勾人香气。
一个人自暗处缓步走出。
那一刹那，有如繁花盛放。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近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