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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们 ...

  •   太华山东临孤江,背靠昆仑,主峰天都险峭雄奇,直插云霄,峰顶终年飘雪,冻土不化,与山下青州府四时如春的风光相比,别有一片天地。

      季白拎着食盒上来,便看到一番奇妙景象。

      冰天雪地之中,衣衫单薄的白衣公子脊背挺直,跪坐在足有一尺深的雪地里……脑袋上顶着一尊褐黄色的狗皮帽子。

      一身明黄春衫的少女哆哆嗦嗦地在旁边蹲着,上身佝偻成一团,护着怀里的金漆食盒……脑袋上也顶着一尊褐黄色狗皮帽子。

      二人衣衫都已被雪打湿,紧紧地贴在皮肤上,狗皮帽子耷拉下两只耳朵来,从后面看去,活像两只落水狗。

      就听那脊背直得剑似的大狗说道:“哦?这么厉害,许师叔都医不了吗?”

      小狗牙关打战,嫩生生回道:“就……就连师父也奈何不得,只能用凝……凝元丹吊着一口气,身子封在玄冰棺里,老的倒是慢了。”

      小狗顿了顿,觑着大狗脸色,接着道,“大师兄你是没瞧见,孟灵现在的样子有多吓人,不只头发白了,连鼻孔里面的毛都黄了,脸皱得跟什么似的,我瞧着,根本不像是个老太太,倒像个老太监!”

      白衣公子听她越说越不像话,出言轻斥:“胡说八道!”

      少女却不怕他,用手肘轻轻拐了他一下,“大师兄,心疼了?”

      “同门之间,如何忍心。”

      “呦,‘不忍心’,哪种不忍心?”

      “……还有哪种‘不忍心’?”

      “就是……就是男女之间那种,男的见了女的受苦不忍心,嘴里恨不得心呀肝儿呀脾呀肺呀腰子的……哎呀!就是男、男女之情!”

      白衣公子微微侧头,看着少女鼻尖和双颊冻得发红,一双鹿似的眼睛黑亮黑亮的,期待着自己的下文,不禁失笑:“小丫头,懂什么男女之情!”

      少女不依了,整个人都挂在了白衣公子的胳膊上,猴儿似的,恨不能摇得他天旋地转、老眼昏花。

      “大师兄大师兄!好师兄,天底下顶顶厉害的雪公子!你就告诉我嘛!”
      白衣公子被她缠的没法,只好投降,“好了好了,告诉你告诉你!”

      少女立刻停止了动作,巴巴地看着她师兄,“大师兄,你告诉我,你……喜不喜欢孟灵师姐?”

      “并不。”

      干脆利落两个字落下,砸得少女喜笑颜开、龇牙咧嘴。

      手舞足蹈了一阵,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扭扭捏捏地蹲回白衣公子身边,“那个,师兄,你看着我。”

      “我看着了,怎么?”

      “那你喜欢我不?”
      ……

      “噗!我说‘一只鹿’,女孩子家这样上赶着,你害不害臊啊?”

      季白早已在他们身后站立多时了,一双狐狸耳朵将这二人对话听了个明明白白,直到小师妹陆懿之这番没羞没臊的问话,终于绷不住笑了出声。

      他捏着嗓子学道:“师兄,那你喜欢我不?”

      没等别人笑出来,自己倒是先笑疼了肚子。

      陆懿之臊得热气蒸腾,也不打哆嗦了,当下一蹿而起,恼羞成怒地撞向季白——就像一只毛兔子撞到一杆长身玉立的柱子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季白当下松开食盒,就势抱住狗皮帽子不放,陆懿之鲤鱼一样打了个陀螺挺,二人双双倒在了雪地上,手蹬脚刨、打成一团,食盒里的汤汤水水撒了一地,在边上冒着白气。

      顾雪涯无奈地叹了口气,挥出左手凌空虚虚一抓便将季白小鸡崽子一般拎到了身前,上半身依旧跪得笔直、纹丝不动。

      季白像是被一只无形地网捆住了,怎么挣也挣不开。

      陆懿之登时脱身,蹭蹭蹭几步跑到季白身侧,伸出一双冻得通红的小爪子,在季白腰上狠狠拧了一把。

      “啊!疼!陆懿之,你给我等着!”

      话音未落,人已经没影了。

      这回倒是跑的比兔子还快!

      顾雪涯挥手解开季白身上的束缚,略含责备道:“这么大个人,和她计较些什么。”

      “逗她玩儿嘛”,季白从地上爬起来,边拍打身上的雪边拉顾雪涯起身。

      纹丝不动。

      季白扶额,“我说师兄,怎么就你这么死心眼儿,老头子让你跪你便跪吗,他又没长千里眼,你就是趴着他也看不见!”

      “无妨,我并不觉得很难熬。好了,上面风大,你也下去吧。还有一日我便领完了惩罚,你和小师妹不必再上来了。”

      “你不觉得难熬,我看着都替你的膝盖疼的慌!快起来,是老头子让我来叫你的!”

      顾雪涯惊讶:“师父终于知错了?”

      季白:“……”

      “这话让他听见你还得再跪三天——是孟灵,‘一只鹿’都跟你说了吧,老头子让咱们二人走一趟!”

      顾雪涯往望月台上一站就拧起了眉毛。

      春风阁里氤氲着一股奇异的邪气,不似鬼气那般阴寒,也不似妖气那般凝滞,更不是精魅——至少,精魅也是有元神的——倒像是女子匀脸用的香粉的味道,掺杂在莺莺燕燕的脂粉气里,实难分辨。

      明明如月斋里的气息已经很淡了,二人循着气息渐浓的方向走去,直到一处站定,昭佩院。

      隔着一层单薄的门扉,能清晰感知到门里的气息已经浓郁得如同实质。

      流风对突然现身在面前的两个大活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扫了眼二人的衣服,便再不多看一眼。

      她既不关心来人是男是女,也不关心来人是老是少,眼下,她只是专注地享用着面前的一锅汤。

      青石的锅体很好地保存了汤的热度,以至于她吃的有些慢。轻轻舀起一勺,吹一吹,先啜一小口汤,再把一整块软嫩骨肉送入口中。

      粉腮鼓起,檀口蠕动,只几下,便从红唇中吐出一串细细的骨头来。

      纵然已经品尝过九九八十一只了,流风仍然觉得这一锅格外好吃,刚满月的皮肉,无论是口感还是风味都恰到好处,一整只吃了也不会撑——汤里加了母亲的血,原汤化原食,很好消化。

      “寒霜”嗡鸣有声,欲要出鞘,这宝剑与主人心意相通,诛邪斩鬼,嫉恶如仇!

      顾雪涯一手按住“寒霜”,一手凌空一抓,流风便如同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一般,悬在空中。

      季白上前一步,“妖孽!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流风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样,格格地笑了起来,直笑得流出眼泪,“哈哈,我是什么东西?我不过是个年老色衰的娼妓罢了,从前是个东西,如今倒真的连东西都不算了。”

      年老色衰……哪里是年老色衰,分明青春逼人!

      季白狐疑看向师兄,顾雪涯道:“她确是人无疑。”

      “即便你是人,但你残杀婴儿,食人骨肉,又用邪术害人性命,此等行径与妖邪何异?我辈修行中人,当为天道诛你!”

      季白说罢,便并指成刃,直取流风天灵!

      “无咎且慢!”

      兔起鹘落之间,季白被顾雪涯单手拦住,“我且有几句话问她。”

      “流风,我问你,被你吞入腹中的婴儿是从何处得来,你可有帮凶?取人芳华于瞬息是何法术,可有妖邪助你?”

      流风勾唇,“奴家服用驻颜汤不假,可那婴尸和母血却是从前的恩客买来送与我的,奴本弱质女流,见不得杀生的。”

      “一派胡言!”

      季白闻言怒斥,“昨日从你房内搜出九九八十一只婴鬼,俱是死于此地!而此刻,这房里便又有一只新丧婴灵,你敢与它对质吗!”

      言语间,一只婴灵自流风身后缓缓显现。

      不知历经了几百年的光阴,才换来一丝机缘巧合,从混沌懵懂一缕精魄到投入母胎、瓜熟蒂落,降生世间,而今未出襁褓便遭残杀,仇深似海!偏偏每日出现在面前的仇人亦是将自己尸身拆骨入腹之人,煞气绕体,不得靠近!

      常言鬼怕恶人——人心险恶,鬼远不能及!

      此刻流风被顾雪涯风缚之术吊在半空,煞气消散,鬼魂方能现身。

      ——惜满月婴儿,口不能言,唯有嚎哭!

      鬼哭声声撼人三魂七魄!

      流风挣扎着想用手捂住耳朵,顾雪涯一松手,她便重重摔落在地。

      再抬起头,双耳流血,面色惨白,像是一只活鬼。

      “那婴儿,你怪不到我头上,要怪也只能怪你命不好!天道无情,谁不是可怜之人?”

      今番滔天罪孽大白于世,她自知难逃一死,索性口不择言,将前尘往事、个中缘由和盘托出。

      “武陵少年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流风做花魁时的盛况远非回雪能比。每至月圆之夜,春风阁宾客盈门,莺莺燕燕,穿梭于达官显贵之间,一片莺啼燕啭、笑语娇声。流风自望月台上缓步而来,裙裾无风而动,意态婉娩,天然风流,如明月皎洁,令群星失色。

      众女曲意讨好,鸨儿更是无所不应。高门显贵云集,千金豪掷只道寻常。

      也曾有入幕之宾情投意合,教流风起了一生一世之心,然而红颜弹指老,这脂香粉腻之地,自有新的芳华。

      忆起少年时的情郎,流风凄然一笑,“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驰,容貌,就是我的命!”
      嘴角蓦地挂上一丝决绝。

      “自年老色衰,接什么样的客人便再也由不得我了,鸨母无情,我只有任凭凌辱……有时甚至几人轮番上场,百般蹂躏,我亦心如死灰。”

      季白恻然:“你也是可怜之人,可你万不该为一己私欲害人性命。”

      流风低笑:“听说修道之人可以长生不老,你们自是不懂,于我这蝼蚁一样的人而言,这世间只有‘是’与‘不是’,却没有‘该’与‘不该’。”

      “本以为我这一生合该惨淡收场,不想数月之前,我遇到了将军。”

      季白:“将军?”

      流风的眼里浮起一层奇异的光,“是的,将军。他本是大历皇朝戍边杀敌的勇将……”

      大历皇朝……

      近年人间战火不断,政权更迭频繁,一个王朝短则几日,长不过数十年。即便这样,大历却已经是三代之前了!那么将军……

      流风并不理会季白的惊讶,神色平静,语气轻柔,吐出的每个字却都令人心惊!

      “将军年事已高,不能人事,却对我百般呵护,每每忆起从前驰骋沙场、倾吐心中苦闷,我便愈发觉得与他心意相通。我们二人,一个老妓,一个老将,俱是世间可怜之人,合该同病相怜。”

      “将军告诉我,大历宫廷有一驻颜秘法可以回复春颜,便是取一襁褓婴儿,趁活着放入青石锅中,以母血炖煮成汤,日服一剂。”

      “我初听时只觉腹内翻涌,几欲作呕,可夜间辗转反侧,竟然着魔般心驰神往。”

      “我拿出多年攒下的体己,托将军为我寻找婴孩,于是将军日日上门,我便日日服用。初时效果不甚明显,可渐渐地,我便日益容光焕发,将军与我耳厮鬓摩,竟如重回盛年,勇猛异常……”

      顾雪涯皱眉,冷声打断道:“如你所言,那将军日日怀抱一襁褓婴儿上门,又将婴儿活活炖煮,可想嚎哭凄厉,尔等如何能瞒过众人耳目?”

      流风轻拭脖颈上的血迹,吃吃笑道:“哈哈,说来也怪,那些婴儿个个阖目熟睡,即便放入滚水,也一声不吭,像是生来便是为了让我服用一般!可惜了,若非遇到你们,我再服用几只,说不定能回复昔日容颜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流风放声大笑,季白只觉得气血翻涌,当即一脚踢将过去,愤声道:“毒妇!死不悔改!既然你服用活人已然奏效,为何还要再害回雪和孟玉?说!”

      “死有何惧!我早就生不如死!”

      流风声嘶力竭,近乎凄厉,“可是回雪和那女修却不是我害的,不妨告诉你们,前些天我便发觉,只要我想着要谁的容貌,谁就会憔悴一点,衰老一点……于是我便想,若是能将回雪的青春貌美尽数加在我身上就好了,不成想,她倒真的老透了……哈哈,两位仙长,难道我心想事成也有错么?”

      顾雪涯左手紧握“寒霜”,青筋隐现,沉声道:“将军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流风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却被裙角绊倒,跪在地上。

      她便用这跪伏的姿势,仰起头直视着顾雪涯冷冽的眸光,森然答道:“恕奴家……无可奉告!”

      嘭!

      “寒霜”并未出鞘,顾雪涯用右掌心雷,活活将流风轰成了齑粉!

      既然天公袖手旁观,那他不妨替天行道,让作孽的人生受一回天打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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