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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冷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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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霜眠进宫三日后,便从宫里传出一惊天消息,迅速成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在茶馆手执惊堂木的说书人见今日大家伙儿都聚在一处窃窃私语,往常捧他场的熟人也围在这听得聚精会神。说书人实在好奇,索性搬着小板凳挤了进去,听得众人正绘声绘色地说道:
“听说了吗?这当朝皇帝要纳沈妖为男妃呢!”
“可不嘛,我也听说了,你说这皇帝后宫里有邓滟那等祸水怎还不知足,竟连男人也不放过!”
“那沈妖的美论谁见了不想将其占为己有,何况是权利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风水轮流转,这邓滟纵使再宠冠后宫、骄纵任性,也不能驳了皇帝的意思不是?”
“也对,那沈妖可答应了?”
“说来也怪,这皇帝拿沈府全府上下的命相威胁,这沈妖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丝毫不为所动,当真是个无情无爱的妖孽。”
“那他还留在宫中做什么?”
“这宫城守卫森严,沈霜眠如何能逃出去。要我说啊,他若真是妖,早就遁形而去喽!”说完众人哗然一笑,作鸟兽散,只剩下茶馆凑热闹的伙计望着满地的瓜子皮犯了愁。
夜半初静,水月殿内。
芸香伺候完孟玉婵更衣洗漱,正要关上雕花的纱窗,抬眼瞧见远处梨树上一朦胧飘渺的影子,诧异道:“良人,快来瞧!你说那树上的是人是妖?”
“你又说胡话了,这世上哪来的妖?”孟玉婵无奈地笑了笑,起身披了件月白外衫走至窗前,只见如云似雪的梨花中隐隐透着一抹淡紫,那人俊美的脸庞和与梨花融为一色的长发表明了他的身份——沈霜眠。
沈霜眠自从被悄悄请入宫中,皇帝便不许任何人接近探访,生怕后宫的妃子对他有不轨之心。孟玉婵之前虽从未见过他,可也对那双摄人心魄的浅棕眸子有所耳闻,今日远远一见,果然美艳绝伦。孟玉婵喃喃道:“艳若桃李,冷若冰霜。”
“良人说什么呢?”芸香疑惑地望向暗自出神的孟玉婵,“这人头发纯白,大半夜的不睡觉在树上傻坐着,不是妖是什么?”
孟玉婵仍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淡淡说道:“那是沈霜眠,不是妖。”
“他...他......”芸香顿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少顷才平复好情绪难以置信道,“良人,他...他就是陛下前不久请进宫的那个妖...公子......?”芸香正要脱口而出“妖孽”两个字,又怕挨良人的训,匆忙改了口。
“没错。”孟玉婵沉静寡淡的眼神突然闪过一丝惊诧,芸香察觉出这细微的变化也探头瞧去,问道:“良人又看见什么了?”
月华如水,夏风拂过,吹落一阵花雨。沈霜眠一袭紫衣斜倚于缀满梨花的树枝上,清冷华贵,如同睥睨天下的王。他长袖一挥,在空中舞出一片紫云,他痴痴地望着皎洁的月轮,对树下的呼喊声置若罔闻。
“美人儿,树上风大,听朕的话,快些下来吧!”十四岁的皇帝身量未足,声音稚嫩,但这美人儿却喊得极顺口。他今日去沈霜眠的居处寻他不见,急得焦头烂额,便立即下令禁卫军四处搜索,待把这皇宫都搜遍了才在这梨树上发现了他。
皇帝见沈霜眠无动于衷,继续游说道:“可是不喜欢我给你安排的住处?美人儿,只要你开口,这皇宫三十六处宫殿随便你挑,只要你喜欢,就算这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下来!”一顿豪言壮语后皇帝抬头再瞧,那冰山美人仍旧没有丝毫反应。
自继位起便被百花围绕、坐拥六宫的赵弘毅第一次碰了钉子,心下实在不悦,这沈霜眠自进宫起便一直冷冷的,面对他的要求从不反抗,也不拒绝,甚至连个表情都不愿赏给他,好似这世界与他无关。若放在旁人身上这般无礼,赵弘毅早就下令将其处死了。可沈霜眠不同,他实在太美了,为了这份美赵弘毅愿意放下天子的尊严,费尽心思讨他一笑,愿意半夜屈尊立在树下,仰着脖子苦苦哀求。
“陛下,这不是个办法啊,”王全瞧着皇帝单手揉着脖颈,上前低声劝说道,“现在虽是盛夏,可也经不住吹一夜的风,陛下还是早些回宫休息,留几个侍卫在这守着就是了。”
皇帝轻轻地转了下脖子,只听咔嚓几声:“朕不回去,这沈美人在树上高处不胜寒,想必更冷,朕岂能独自安逸享乐?”
王全弓着身子卑微地劝道:“陛下,这沈公子清冷出尘,孤高傲世,本就是冰肌玉骨的美人,怎会怕冷呢?沈公子登高望月,许是在遥念沈府的亲人,陛下明日请沈大人进宫一叙,定能将沈公子从树上请下来。”
“这......”初入宫时,皇帝曾试图拿沈府众人的性命相威胁,逼迫沈霜眠就范,可他竟毫无波澜,眼眸里还隐隐带着一抹轻蔑的笑意。想来这沈云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对了!”王全见皇帝迟疑不决,兰花指一翘,又想起了个好主意,“听太尉府的高泰说,沈公子对沈府上下皆视若不见,独独对二公子还保有一丝人情味。陛下明日若将这二公子接进宫来,让他们兄弟俩一团聚,定然是一团和气!”
皇帝一听有理,颔首道:“这主意不错,便照你说的办。”
“奴才领旨。”王全跪在地上行完礼,偷偷抬眼瞅着皇帝,低声试探道,“那陛下可要起驾回宫?”
皇帝揉着脖子的手往外一展,伸了个懒腰,打哈欠道:“走...走吧,去华妍宫,你们两个留在这守着沈美人,一有事情马上向我禀报!”
那两个被指到的倒霉侍卫连忙跪地道:“属下遵旨。”接着一左一右守在树下,站得笔直。皇帝见诸事安排妥当,便大摇大摆地上了龙辇驾,临走前恋恋不舍地往梨花树上望了一眼,为之痴迷。
孟玉婵见皇帝走了,便也郁郁寡欢地回到榻上坐着,芸香见状只当她家良人吃醋了,忙劝慰道:“良人莫要伤心,陛下只是贪图沈公子的美貌和名声,觉得新鲜罢了。更何况沈公子虽长相有些女气,可毕竟是男儿身,怎么能跟陛下...嗯......”
孟玉婵见芸香红着脸吞吞吐吐,也能猜出几分她的意思,柔声道:“我不是伤心这个,陛下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而是天下人的,这个道理我自然明白。只是......”
芸香急问道:“只是什么?”
孟玉婵困倦的双眼微抬,浓密纤细的睫毛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眼角的泪痣衬得一双眼睛水润多情。她缓缓开口道:“只是这沈公子也与我一般是苦命之人,皆困于深宫,身不由己,不能真情实感地去爱一个人。”
“良人说什么呢?”芸香看不懂孟玉婵眼里的落寞与无奈,谨慎提醒道,“良人既进宫为妃,爱得当然是陛下了!这话若是让旁人听了去,还不知道生出多少事呢!”
“是吗......”孟玉婵眉眼低垂,将身上的外衫解了整整齐齐摆放在床头,轻语道,“我乏了,你也休息吧。”
“是。”芸香解了床帏吹了蜡,便蹑手蹑脚退了出去,偌大的屋子只剩下孟玉婵满怀心事地躺在榻上,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日孟府夜宴,苏合扶起她时的场景......
那时她刚二八之年,在苏合将她扶起的那个瞬间,第一次体会到了春心萌动的感觉,可那个时候一切都晚了。她已经答应父亲与兄长为了孟家的基业进宫选秀,她已经决定将她的全部埋葬在深宫之中,她从来不会后悔,如果...如果没有遇见他的话.......
这份爱意尚未萌发便注定了枯萎,在她委身皇帝的那一夜,她脑海里想的全是他。她不承认这个与皇帝同床异梦的女子会是自己,这份不合时宜的爱与她从小熟读的《女德》《女训》相悖。这不是她,她这样警告自己。她不爱他,她这样暗示自己。
可越是压抑,这份爱就越浓烈。入睡前的遐想,成了她最自由的时刻......
翌日,华妍宫。
“陛下...陛下......”王全抬头瞅了眼高照的日头,心里犯起了难。这文武百官都在大殿恭候多时了,灵素谷的谷主算着时辰也该进京了,可这陛下迟迟不上朝,自己只好硬着头皮叫门了。
“王公公喊什么,吵醒了陛下可怎么办?”邓滟一双玉手猛地拉开房门,媚眼一抬,细眉一横,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王全连忙恭敬地行礼道:“请娘娘恕罪,只是已到了上朝的时候,还烦请娘娘知会陛下一声。”
“王公公倒是尽职尽责啊。”邓滟穿了身齐胸长裙,外搭一件淡粉色锦纹薄衫,香肩半露,□□若隐若现,实在勾人得很。
王全的一双眼睛都不知该往哪放了,只好盯着地上欠身道:“这是奴才的本分,娘娘谬赞了。”
邓滟抬手抚着发髻上的珠翠,眼波流转,慢条斯理道:“哦,那帮陛下出谋划策讨沈妖欢心,也是王公公的本分?”
王全见邓滟要找他算账,一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忙连声道:“奴才...奴才只是听陛下的吩咐办事,还请娘娘明鉴。”
“哦?陛下的吩咐,王公公倒是推得一干二净,”邓滟阴阳怪气地追问道,“那若是赵太尉与陛下同时下令,不知王公公又会听谁的?”
“这...这......”王全见滟妃咄咄逼人,正为难之际,听得殿内传来皇帝略带困倦的声音:“朕听见你们提起叔父,可是叔父出什么事了?”
邓滟见皇帝醒来忙转身迎了过去,生怕皇帝听见她刚才的话,心虚道:“是王公公来催陛下您上朝呢,陛下可睡足了?”
“嗯,更衣吧。”说着皇帝埋首在邓滟胸前狠狠地亲了一口,引得邓滟娇喘连连道:“陛下,这儿还有旁人在呢,您这不是要羞煞臣妾嘛!”
皇帝最受不了她这副欲拒还迎的媚态,刚坐起身准备上朝,又一把抱住邓滟往床上去好一顿亲热,羞得殿内的丫鬟们都背过身去不敢直视。等过了好一会儿,他二人才罢休,邓滟理了理乱掉的发髻,柳腰一扭,撒娇道:“都怪陛下,把臣妾好不容易绾的发髻弄乱了。”
“怎能怪我?”皇帝由丫鬟伺候着换好了龙袍,盯着邓滟的胸口色眯眯地说道,“还不是怪爱妃这对□□太诱人了,令朕欲罢不能啊。”
邓滟闻言得意地一挺胸脯,替皇帝戴上九龙冕旒冠,涂着蔻丹的指甲故意滑过他的嘴唇,声音里全是挑逗的意味:“那臣妾今夜在宫中等着陛下,陛下可不要迟到。”
“自然不会。”皇帝握住她调皮的手指来回摩挲,依依不舍道,“朕去上朝了,爱妃可莫要想朕。”
邓滟抛给他一个媚眼,继而行礼道:“臣妾恭送陛下。”说完眼瞧着皇帝出了宫门。伺候的丫鬟忙将邓滟扶了起来,奉承道:“如今娘娘宠冠六宫,陛下已连着几夜宿在咱们华妍宫,不知多少妃子眼馋呢!”
邓滟闻言冷哼一声,心下暗道,皇帝纵使对沈霜眠再痴迷不悟,最后还不是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等这阵新鲜劲过了,皇帝又会对她百依百顺、死心塌地,这后宫之主,只能是她邓家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