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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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容五岁上得了个弟弟。
弟弟小小的、皱皱的，躺在阿娘身边，像只病猫，连眼睛都睁不开，只会整夜整夜的哭，声音又尖又难听，她很不喜欢，但阿爹喜欢。
为了迎接弟弟的到来，家里连吃了三顿肉汤，她都分到了一碗。那汤真鲜，肉糜被搓成一个个丸子，又撒了一大把芫荽进去，鲜得她差点把舌头都吞了下去。她不舍得很快吃完，就搬个小凳坐在屋檐下慢慢吃，每次只吃一小口，吃了好久好久，后来汤都凉透了，那是她第一次吃肉。
弟弟慢慢长大，皱巴巴的皮肤长开，长成了个白白嫩嫩的小人，会边流口水边咯咯地笑，还会伸出小胳膊软软地唤：“阿姊，抱抱”。
因着有了弟弟的缘故，阿娘原本愁苦的脸上渐渐有了笑意，阿爹也不再像从前那般酗酒打骂她们母女，地里的收成一日比一日喜人，饭桌上的菜食也渐渐丰盛，从容想，有个弟弟也挺好。
第三年春天发了大水，到夏天里又遇着百年难见的酷暑，一入夏村里的河水就干了，阿爹只得每日夜里到三里外的大河里挑水，勉强浇灌土地，然而旱季来势汹汹，不出半月地里的庄稼还是全都枯萎了。一家人靠着余粮勉强撑到秋天，立冬以后终于再也揭不开锅了。
年成这样差，卖儿卖女的不在少数，同村的王嬷嬷上了几回门，阿爹也就松了口。
因从容生得有几分姿色，牙婆原本要把她卖做瘦马，然年末忽生了战事，瘦马也没了掮客，她生得不算拔尖，性子也不机灵，同行的姑娘们渐渐都有了归宿，她却还在牙婆手下忍饥挨饿、受尽打骂。
来年春天，城里传说李府要召一批丫鬟，牙婆忙上下打点，挑了一群乖巧的丫头到李府应选，她便在其中。
大半年来，她随着牙婆四处辗转，高门大户、青楼红馆也见了不少，却从未见过如李府这般的神仙宫殿。屋舍连绵，碧瓦红墙，回廊顶上都绘成精巧的碧色花纹，屋中摆设用度更不必说。这种气派场面她连在梦中都未曾见过。
李府规矩森严，三四个嬷嬷挑选过，又有管事大丫鬟来相看，相看过了才又被引着面见夫人，大概该是她的运气，这一次留到了最后。这一行原是为哥儿姐儿门选贴身丫鬟，便格外仔细些，教导完府中规矩又带她们去见各院主子。
李府后院种满了樱树，这年樱花开的早，满院的雪白，仿若天边的云儿被采了来，一层层缀到枝桠上，枝子承不得它，又一片片飘落下来，似落着场雪，不经意就染了满庭的洁白。
远远的，树下立着个玉做的人儿，他束发银冠，着一身秋香色箭袖，系攒珠银带，外罩月白色盘金彩绣排穗褂子，肤白胜雪，唇若丹朱，面若冠玉，眸似寒星。一阵风拂过，有花瓣散落，零星几片缀到他的眉间，他也并不伸手，任花瓣自在零落。
他怀中缩着只乳白色奶猫，那奶猫睁着两只异色的眼睛傲慢的望着众人，他一手拢着它，一手执一把寸许来长的银制梅花梳，安抚般梳理着它雪白的皮毛，边梳边低声哄着：“雪儿乖。”他眼中蓄满了温柔，俯身凝视怀中的猫儿，嘴角含笑，仿若怀里卧着的是这世上最稀罕的珍宝。
这般风华绝代的少年，甫一见着便再也挪不开眼去，从容满心艳慕的望着，几近痴迷，屏息静气，生怕惊扰这画中人物。
她看得痴迷，冷不防后脑勺重重地挨了一记，耳旁管事嬷嬷低声训斥道：“眼珠子都要掉了，仔细你的皮。”嬷嬷这一记极重，她顿觉眼冒金星，鼻头发酸，泪水倏地就从眼眶中涌出来了，她不敢抬手去擦，只能把头埋低，任泪水滚落到绸衣上，在前襟濡出一层层青灰色的崎岖水渍。
幼时与同村姊妹玩把戏，从容总扮大家闺秀，大伙都没见过大家闺秀，她便学来村上收租的王员外媳妇，插上满头的花儿朵儿，作些自命不凡之态，姐妹们赞她扮得惟妙惟肖，她也颇沾沾自喜，那时她想，凭自己的姿色，或许有朝一日真能成为那飞上枝头的凤凰。
然此刻，见到这般出挑人物，她的心渐渐沉了下来，这样的天之骄子，在众星捧月中长大，举手投足间尽显雍容华贵，又哪是她可以肖想的？
从容连他怀中的猫儿也不敢肖想，那白猫只需温顺乖巧，便能轻易得到宠爱，留在他的身边，被他拥着、抱着，享受最好的食物，使用最好的物事，被他照顾、呵护，永远不必担心明天会流落到什么地方，会遭遇什么样的折磨。这样的日子，她连梦里都不曾想过。
一行人站定，少年俯身放下白猫，接过丝帕擦净双手，方才抬眼打量她们，目光扫到从容时他顿了一顿，问道：“方才你所犯何事？”
从容只觉头皮阵阵发麻，把头埋的更低，怯怯道：“奴…奴…奴……”竟是紧张到了极点，急得说不出半句话来。她愈着急愈不能言语，心怦怦跳着，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少年却在她头顶大笑出声，很是畅意道：“这女娃呆的可爱，合我眼缘，便是她了。”
那日后来从容已记不分明，她只隐约记得远处街市上有小贩在大声吆喝，邻院的小厮在嬉戏打闹，百灵鸟在树梢唱着清脆的歌儿，白雪般的樱花从头顶静静飘落，而他爽朗的笑着。她记得，她终于有了一个家。
自此，从容便留在了西院，做了李诚行的贴身丫鬟。
落花只恨春光短，留得寒冬岁月长。眨眼十年过去，从容已出落的楚楚动人，李诚行也长成个英气少年，他正直血气方刚的年纪，与从容日日朝夕相伴，便生出些旖旎情意，红袖添香夜读书，自是百般柔情缱绻。太太虽不喜从容的木讷，却知她待哥儿细心妥帖，便默许了收房之事。此后两人日日同进同出，大少爷院中，从容俨然成了半个主子。
李诚行爱作画，他绘的猫儿娇俏灵动，栩栩如生，连雪儿见了都要扑上去“喵喵”叫个不停。他画猫，也画从容，在他的画中，从容总是半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现出娇憨羞赧的模样。他爱作画，从容爱看他作画，她和雪儿是他的景儿，他却是她的景儿，她尤爱看他认真作画时的模样，一双若清茶般澄澈的眼专注地凝望着她，或笑或思或恼，认真而纯粹，触到她的目光时那双眼还会泛出些宠溺的笑意，仿若山间温泉，熏得人暖烘烘的。
从容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幸福，她爱的这个男人，给了她荣华，给了她温暖，给了她关爱，给了她保护，也给了她一个家。
那年的元宵诗会与往年不同，请的尽是城中有才名的人物，李大少爷自然也在席间。那日从容在家中等候，及至三更天，少爷方才归来，归来后他神情恍惚，整晚在床上辗转，几乎彻夜未眠。从容担心有异，叫来当晚随侍的小厮，反复盘问，那小厮只道少爷在诗会与人对诗，难得被压了一头，心中不快。第二日城中果然传出少爷诗会被人抢了风头的传闻，从容虽不信真有人能比过少爷的文韬武略，却也放下心来，只当他心中不平而已。
哪知自此之后，李诚行一改往日的悠游自在，日日在书房苦读，昼夜不休，及晚间便宿在书案旁的软榻上，再不与她亲近。
初时从容并不当一回事，后来日日如此，院里也就传出了闲言碎语，说她“失宠了”。从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焦急，又不好发作，只得寻些错处把院中嚼舌根的丫鬟们毒打了一顿，算作出气。
转眼就到了八月秋闱，自十八岁起李诚行已被逼着参加过三回秋闱，次次名落孙山，老爷太太早知他不是个读书的材料，年初时本已给他捐了个虚职，哪知此番他竟又要上场。
为着他要考试，一家人忙忙碌碌，终于挨到了放榜那日。一大早太太、大小姐、二小姐都聚到花厅里，连平日里不常回府的老爷也回了来，一家人边品咖啡边闲话，点心都比平日多用了些。
正说着话，忽听外间一阵喧闹，有一小厮闯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拜了一拜，方才喘着粗气道：“中了！中了！少爷中了！”听得此话，众人皆如释重负、面露喜色，正待细问，又一阵锣鼓声近，三个官差模样的人走进来，边走边嚷：“快请李大老爷，恭喜高中了！”
众仆从听到这话，赶紧簇拥着报录人进堂屋，边说些吉利话边讨要喜钱，正吵闹着，又是一阵锣鼓响，二报、三报也到了。花厅里乱哄哄的，管家张罗人七手八脚把报贴升挂起来，主子们忙着给赏钱，从容赶紧着人去书房通知少爷。
李诚行从书房过来，紧走两步进得屋来，只见报贴已经挂在堂上，上书：“捷报贵府老爷李诚行高中滇城乡试第一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屋子里熙熙攘攘，他望着那行字似乎不能确定，正堂上坐着的老爷却已经走了下来，路过他身旁时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吾儿受苦了。”
听了这话，他才真正展颜，露出个骄矜的笑容来，就仿佛多年前那个树下的少年，那般肆意的舒展眉眼，惊艳了她年少的心弦。
自少爷初试秋闱落地，家中已许久不曾这般热闹，登门道贺的人几乎踏破了李府门槛，随之而来便是络绎不绝的说媒队伍。
李老太爷在世时给李诚行说有一门亲事，许的是“一门九进士，三朝六翰林”的张翰林之女张书和，这桩亲事本是门当户对，奈何张家后来失了势，这事也就压了下来。后来老爷调任西南总督，举家迁至滇城，李诚行的婚事便一推再推，推到了今日。
从容早知终有一日少爷会成亲，她却盼着这一天能晚一点来到。
源源不断的画像被呈到李诚行桌上，她偷偷看过，都是些名门贵胄的世家小姐，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少爷却似乎突然对女色失了兴趣，整日埋头在书堆里，既不亲近她，也从不翻阅画像，只嘱托小厮原样送回。
从容心里既欢喜又惆怅。
次年春闱定在二月初九，因滇城距京城路途遥远，需提前动身，发榜过后从容就着手张罗起少爷的行装，新添置了件哆咯狐狸皮袄并两件雪豹氅衣，又要制备些丝袜、汗巾子，她忙的脚不沾地。
这日午后从容正指挥丫鬟们清点库房，就有小厮来报，道自昨日少爷从老爷房中出来，便把自己锁在书房里，至今未出房门。从容忙匆匆赶至书房，房门外一小厮手捧食盒跪在门前，满面惊惶之色，房门紧闭着，屋内悄然无声，似乎无人在内，从容径直上前，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没人应答，她又轻轻扣了扣门，道：“少爷，该用饭了。”
“砰“的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砸到门框上碎了一地，从容惊得后退一步，尚未站稳，就听一个嘶哑的声音吼道：“滚！”
那是少爷的声音，那个她一直仰望的，如樱花般高傲清朗的少年的声音，那个与她同塌缠绵的男人的声音。
从容心中惴惴，恍恍惚惚出了院门，一路赶至太太院里，丫鬟却拦在门前说太太拒不见客。大小姐、二小姐、老爷都不见客。一夜之间，府里的主子们似乎有了一个共同秘密，一个让少爷颓然到不像他自己的秘密，所有人都对这个秘密缄口不言。
李诚行在书房里足足呆了三日，那样难熬的三日。第一日他砸东西，砚台、笔洗、镇纸、笔筒，屋里的摆设他砸了个遍。第二日他静静坐着，也不点灯，无声无息，从晨曦微露到月上中天。第三日他让小厮送了酒进去，整坛整坛喝掉，直至大醉不醒。
整整三日，从容守在门外，捧着新鲜的食盒，一刻都不敢松懈，她怕他推门出来时，旁的人伺候的不够尽心，她还怕他再也不出来。
那是甲辰年九月，经体仁阁大学士上书，朝廷下诏废除了延续1300年的科举制度。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