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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迷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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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李家大姑爷唤作龙谦,原本是李府里的一名侍卫官,他读过几年书,为人又沉稳机敏,后来得了赏识被提拔做了幕僚,越发受器重。因他听话又能干,生得也不错,李家就让他入赘了。这些年来靠着勤奋和李家的赏识,他俨然成了李家仅次于家主的人物了。”红玉神秘兮兮地说到。
华楚斜睨她:“这算什么隐秘?”
红玉嗔怪道:“小姐,你也太心急了。这李大姑爷是没什么奇怪地,奇怪的是梅姨娘。梅姨娘本家是个教书先生,原也算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后来不知怎得就欠上一屁股外债,家里把她抵到了娼馆,幸得她会几首诗词,做了个清倌儿。那些年李大姑爷流连娼馆,就是为她,因着这李老夫人才把她抬了回来。”
“她和龙谦是旧识?”华楚问。
红玉惊讶道:“小姐,这你都能猜到!他们的确是旧时,这龙谦读的就是梅家的私塾,两人是正紧的青梅竹马,就等着提亲下聘了,结果梅家就出了事。”
华楚略一思索:“是李家的手段?”
红玉手里地水杯差点摔在桌上:“小姐,你真神了。梅家出事没多久龙谦就入赘了,知道内情的人都说是李老夫人的手段。”
华楚又打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团白乎乎的、闻起来像牛乳的东西,她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那后来李老夫人怎么又让他把梅姨娘抬回来了?”
红玉转了转眼珠子道:“这我没听到过,莫不是因为龙谦在李家的地位高了?不过李大姑爷如此不忘旧情,还带心上人脱离苦海,已经很难得了。”
华楚又咬了一口手中的东西,这东西入口酥脆,咀嚼起来却有着牛乳特有的香甜软糯,浓郁的奶香在舌尖上久久盘桓,让人欲罢不能。她又咬了一口才道:“大家对李大姑爷都挺推崇的吧?”
红玉也抢了一个油纸包过去:“可不是,大伙都说他是难得的有情人。小姐,你别把我的乳扇都吃完了。”
华楚对她的警告视而不见,又大嚼了一口道:“难怪,看来这李家和龙谦都不是什么善茬。”
红玉没听清她的话,继续道:“还有桩怪事,今日我们碰见赵姨娘了。”
“李大少爷的那个赵姨娘?”
“就是她,我和兴哥儿去给周伯抓药,正好撞见她从药铺出来,见她行色匆匆的,我们就没上前行礼。”红玉腮帮子塞得满满的。
“人家去抓药有什么可奇怪的?”华楚没在意。
“我也这么想,可兴哥儿说,府里是有大夫的,为太太小姐们还专请了个妇科圣手,就住在二门外。这些个大夫不只给主子们瞧病,府里下人有个头疼脑热,甚或是谁家有个磕磕碰碰他们也都给瞧。还这赵姨娘也算半个主子,她不在府里瞧病,去外头药房抓药算什么事?”红玉道。
华楚停下动作,略一思索,问道:“她抓的什么方子?”
红玉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仿佛就是极寻常的方子。”
华楚点点头,没再多问。
二人又谈起了李府里生出个大坑的事,都觉得十分新奇,此时还不到就寝的时辰,两人实在无聊,便决定一同去竹林探探究竟。
夜里起了风,乌云遮蔽着天空,伸手不见五指,两人一路行来,灯影渐稀,人语寥寥,只有眼前惨白的灯笼里亮着点寡淡的火光,在黑夜里颤巍巍的摇曳,仿佛一不小心就会熄灭。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偶有几声细微的虫鸣,这片竹林生的疏落莠黄,枝叶间的蛛网上积了层薄灰,地面上落着不知几载攒下的枯叶,空气里弥漫着腐朽腥湿的味道。
红玉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她的绣鞋底很薄,踩在铺满枯叶的地上,可以清晰感受到枝叶的形状,脚底咯吱作响,泥土里的湿气透过鞋底黏到皮肤上,像条滑腻腻的蛇顺着裤腿游上来,带起一阵阵的颤栗。她不敢呆在原地,也不敢回头,只能把灯笼举得高一些,借由那微弱的亮光,照清眼前的破败景象,慢慢地向前走。
“红玉、红玉。”有人在轻声唤她,红玉脑中轰地炸开,她猛回过头来,却见火光下是华楚温柔的脸,她心下倏地一松,方才回过气来。华楚轻拍她肩膀,顺着某个方向指去,只见一片漆黑的竹林深处似乎有火光乍现,红玉心中一喜,忙熄灭灯火,两人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竹林深处土腥味更浓,地面上插着一支极小的火把,不时发出火星乍起的噼啪声,火把周围躺着百十来口大箱子,一群家仆模样的人正在搬运这些箱子。这是个约摸四五十人的队伍,都身穿李府下等家仆服饰,人人面无表情,彼此毫无交流,行动有序、迅捷,很快就搬完了近半数的箱子。
华楚远远望着这只队伍,心中升起一种怪异感,这群人虽穿着家仆的衣裳,行止之间却并不像普通家仆,倒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执行着某项绝密的任务。
这些人到底是谁?
他们在搬运什么?
他们和竹林后的大坑有什么关系?
华楚心中充满了疑惑,再过几日就是李诚谨的大喜之日,李家在这种时候将会出现什么样的变故,她不敢深想。看似平静的李府似乎隐藏着无数不可告人的秘密,彼此盘根错节,只等待着冲破禁锢地那一天。
他们很快搬完了箱子,一群人列队,齐步向竹林后方行去,华楚和红玉也悄悄地跟在了后面。
穿过竹林有一扇破旧的月亮门,显是久无人打扫,门板上满是虫蛀地黑洞,砖墙上爬满了苔藓,掉落于地的门锁长年被雨水冲刷,已被蚀为灰黄,这是扇从不开启的门。
这扇门此时却洞开着,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这扇门口立着两个本不该出现于此处的人。门里是位老者,他一身漆色对襟团云马褂,头发花白却愈显矍铄,曾有人评他为“威而不怒,亲而难犯”,滇城里有头有脸的人无不以他为尊,那是当今的西南总督李仲叟。
门外是位青年,他一身军装笔挺,自成一道风景,世人皆道他风流浪荡,唯有华楚知他亦有侠骨柔肠,那是如今的西南军司令,孟帅孟承平。两人皆神色郑重,隔着门小声争执着。
华楚直觉有不寻常之事即将发生,因此事与孟承平有关,她忍不住想听个墙角,她往前凑了凑,听不清,又往前凑了凑,还是听不清,又要往前凑凑。
她与红玉本蹲在竹林边上一丛野草后面,这丛野草生得茂密,两人又体型娇小,在黑夜极难被发现。她这一凑没防备,正撞在一旁红玉身上,红玉支撑不住,两人一下跌坐在地,压得身下枯枝噼啪作响。
这动静不小,那边孟承平听见声音,眯着眼往这厢扫视过来,他的眸子在黑夜里亮如寒星,仿佛一匹狩猎的孤狼正搜寻着猎物的踪迹。两人忙稳住身形,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华楚背后冷汗涔涔,心中走过无数念头,只怕众人一拥而上,她与红玉今夜就无声无息地命丧于此。
一阵风吹过,带起数片枯叶,在夜空中打着旋飞过,四周极静,华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大,守卫正要上前,孟承平却移开目光道:“无事,夜里风大,此处不宜久留。”院外有几辆军用货车,众人忙整装列队收拾货物,不一会儿就上路了。孟承平留在最后,他同李仲叟作揖道别,登车时又似不经意地朝着华楚藏身之处瞥了一眼,方才离去。
待到四周恢复一片寂静,又等了许久,久到连风声都听不见了,两人才长舒了一口气,华楚只觉得身上汗津津的,似有千斤重,腿软撑不住,一下子往前栽去,她以手撑地稳住身子,却不料左按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上。红玉点燃灯笼,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华楚刺痛地闭上了眼睛,没待她恢复,红玉已经尖叫出声,她忙睁开眼,只见红玉指着她的左手,一脸惊恐。她的左手正按在一片柔软的雪白的冰冷的绒毛上,一只死猫的绒毛。
这是一只纯种波斯猫,一身雪白的绒毛被打理的光滑蓬松,两只如宝石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只金黄,一只宝蓝,像它曾活着时一般露出傲慢又无辜的神情,可是它已冰冷的身体,它嘴角绒毛上已凝固的黑色鲜血昭示着,它已经死了。
华楚和红玉本已恐惧到了极点,此时又见到这只惨死的猫,两人再也按耐不住,捡起灯笼一通狂奔,慌慌张张浑浑噩噩地回了房。
房间里亮着温暖的橘色烛火,还是熟悉的熏香味道,两人相对而坐,相视而笑,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两人疲累已极,华楚匆匆洗漱完躺下,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她一闭上眼,这晚的种种便如走马灯一样从她眼前划过,花园里芬芳馥郁的玫瑰、与孟承平的温柔缱绻、夜晚萧瑟的风、竹林里腥湿的泥土味、神秘而整齐的队伍、巨大的箱子、惨死的猫、他锐利如鹰的眼神……这一切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一寸寸将她吞噬。李府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那些箱子里究竟装着什么?孟承平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她想着想着终于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这是个如今夜一般的夜晚,天如同墨泼一般黑得纯粹,母亲提着盏小小的白纸灯笼,拉着华楚穿行在北平的胡同里,母亲走的极快,带动灯笼里的光摇摇晃晃,不时晃出一两颗火星,爆到灯罩上,溅开一圈焦黑的洞穴,那洞穴外,是摇晃着迎面扑来的嶙峋的树影。累,累到连呼吸都成了负累,肩上沉重的包袱、母亲粗重的喘息和远处凄怆的哭喊,都无法推动她的脚步,她整个人仿佛被注了铅,胶固在原地,无法动弹。她想哭闹,想大叫,想冲着天空咆哮,可她不能,她不能,她记得母亲叮嘱她不要出声时颤动着泪水的眼神,那种极度惊恐的眼神……
“华楚!华楚!华楚!”有人在大声唤她,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睡着,她想要醒来,她挣扎,她努力发出声音,可是一切都是徒劳。那人的声音更大了些,似乎就在她的耳边,急切地唤着她,她感受到对方的急切,用尽全部气力,猛地睁开了眼睛。
屋里依旧烛火盈盈,窗外还是一片黑暗,夜还没过去。
红玉颊边挂着未拭尽的泪水,眼中满是血丝,整个人似乎陷入了近乎绝望的惊恐中,她的声音颤抖,她说:“小姐,昨夜李大少爷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