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分子碰上政治家》号五

33、雪流殊途

　　庄珥听罢，靠着盐墙沉默了片刻，再开口，声音已是透着一丝不悦：“殿下可又真当过我是你的封地领主？一方领主，又岂有被带进后宫之理？殿下是将小女当作你冬狩时盯上的麋鹿了么？围捕下来不说，还要剥皮作裘不成？”

　　宗延面色冷硬，并未说话。他弱龄开始便有繁复的礼教政事压身，又对宗启那“骨箫天子”的名头厌烦不喜，固从未对感情之事费过半点思量。向来自觉这皇土上的万物都是他的，只需他统理治之，哪需要他去强求索取？庄珥喜欢跑，放她跑上几日便是，横竖这人是在他掌中，待抓了回来，自己总归是会宠着她护着她，她又怎会不从？可如今她这满嘴的不愿意，终究是教他心口沉闷到说不出话来。

　　庄珥听他不说话，想他已是怒不可遏，便放低了音量：“殿下，待聂后孝期一满，殿下便能同姜吟大婚，后宫也能纳满嫔妃美人，为何非要小女入宫？”

　　宗延周身都是冷冽的气息，克制着沉声说道：“与殷国公主履行婚约，是本宫职责所在，在人君之位，守人君之言。但是旁的嫔妃美人，我却是具不会要……你明不明白？”

　　庄珥哪里明白，她认得星辰轨迹，懂得阴阳之法、术数之变，但对于这世间情感，却也不比宗延知晓的多多少。

　　她听地一愣，轻声说道：“小女自然明白，殿下为人君，岂能失信于天下……与殿下在一起时，也都是叫小女温暖欢喜的紧，小女会将殿下放在心中，谨记效忠大礼。习坎为陷，未来三年同殿下一齐淌过凶水，找出那圣人背后的主谋。殿下也不要忘了我淮吴庄家，一直是和殿下站在一边的。”

　　宗延终究是没有忍住：“与我站在一边，却又为何不能待在我身边？”

　　庄珥沉吟片刻，柔声道：“殿下是九州共主，名正言顺地占有天下；小女，却只想提挈四时，孑身立于这天下，什么也不会要。殿下你，小女也是不要的。”

　　她的声音从四面传来，洋洋盈耳，却说不要自己，宗延一时只觉脚边的泉水似乎浇头而下。他背脊挺拔森然伫立，薄唇抿成一线，不发一语，微弱的火光燎着他眉眼，眸底已是怒火冲天。

　　庄珥听他又不说话，道：“小女在南边探查到圣人的线索，便会传书于殿下。”

　　她伸手扶着盐墙，等了片刻，却仍是没听到半点声响，忽然觉得心中抽了一下，加之身子酸软快要站不住了，静立了半晌开口道：“殿下，小女告退。”

　　庄珥转身便走，却听得宗延的声音低哑地传了过来，逐字逐句没有丝毫热度：“庄珥，你是逃不掉的。本宫好好待你，你不愿意……那此后，也休要怪本宫心狠。”

　　宗延从未用这样阴鸷的声音同她说过话，庄珥心下一悸，脚下不察蓦地踩进了一洼浅水滩里，整个人不受控地抖了一抖，想说什么，终究是闭上了嘴。

　　她伸手扶住白墙默念着口诀，抬脚一步步地走出了这盐晶奇门阵。

　　待得绕过矮丘，就看见毕祁于一众禁卫在紫灰色的天幕下井然而立，鬼木则坐在火堆前头支着他那黑铜戈假寐，见她出来，睁开眼挑着眉问道：“姑姑这头发怎的湿漉漉的？”

　　庄珥这才想起她的筮草落在了雪地里，一头长发铺洒了满身，却也无法可想，抬脚走进毕祁低声正色说道：“小公子，你护送我从淮吴一路走来，我庄珥对大礼的衷心，你信是不信？”

　　毕祁眼神往她身后瞟了一眼，开口道：“领主护佑天家，对大礼的衷心，岂容质疑。”

　　庄珥点了点头：“我救你于庸楚绿水，你当时说了什么？”

　　毕祁满脸刚正：“领主救命之恩，下官没齿难忘，此后全凭领主差遣。”

　　庄珥神情严肃地道：“殿下此时正好好的在这矮丘之后，但是小公子若要过去接驾，需得先将我送出这重重军营。”

　　毕祁睁大双眼，不知该如何作答，庄珥却知不能在此耗时，这盐墙要不了多少兵车便能拆毁，她压着声线：“小公子是讲仁义信用之人，我不同你说太多，”她说着向军营方向走去，“将你的禁卫留在这守着殿下，小公子同我来。”

　　毕祁只得跟着她一路走到了她自己的车辇旁，庄珥搭着亦北的手上了车，撩着帷幔对毕祁说：“小公子请带路。”

　　毕祁右手紧紧握着他那黑铜剑柄皱褶眉头忐忑不安地说：“领主……”

　　庄珥眼色一冷，从袖子里抽出一纸玉帛打断了他：“小公子现在正在你晋国自己的地界，说任凭我差遣，想来该是说话算数。况且，那矮丘之后是家师布的奇门阵，只有我手里这口诀，才能去接了殿下出来。家师的功力想必你是听过的，太子他，亦不会为难于你。带路罢！”

　　庄珥说罢放下帷幔，片刻后就感到车辇开始行驶起来。她忽觉再也撑不了，仰身靠住了车身，睁大双眼愣愣地看着车顶。

　　阿丘在一旁担忧地瞧了她半晌，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

　　庄珥转脸看她，却是身子发酸心头发涨，想笑却只扯了一下嘴角：“小东西，我们终于要回去南方了。”

　　待一行人上了国道，日头已是在东方低挂，庄珥也戴上了冠冕换上了男装，她走出帷幔将手里的玉帛交给毕祁：“小公子，我从淮吴一路走来，现下要回去，都是有你护送，小女心怀感激。日后若是有缘再见，小女定叫鬼木备上一坛好酒。”

　　毕祁牵着缰绳抬头看她，有些迟疑地说：“领主，殿下他……是真心待你好。”

　　“小女要为殿下找出这圣人，还会为他守护淮吴，摆着阵势当好他的荧火仙女，我又哪里不是真心待殿下好？”庄珥说着浅浅一笑，“小公子快去接驾罢，可不能叫殿下等得太久。”

　　毕祁看了她片刻，弯下腰颇为正式地作了一揖，再与鬼木等人作别，翻身上了马：“领主，一路保重，后会有期。”

　　庄珥笑着朝他作别，待得毕祁一人一马迅速向北驶去，鬼木上了车对她说道：“姑姑，这国道处处有太子的监探禁军，前方不远便有条商道通往卫国，此去徐越，最好是绕过长邑和宁国，走商道从西南进去。”

　　庄珥点了点头，对亦北说：“不错，走罢，加上速度。”

　　庄珥和鬼木坐回车厢内，庄珥沉默了片刻问鬼木：“你总与桑女胡混，我问你，那阴阳和合之事，都是如此……亲密么？”

　　鬼木拎着酒袋斜眼看她：“这男女之事情到浓处水到渠成，自然是亲密得很。姑姑可是将那太子……”

　　庄珥点了点头，有些疑惑：“情到浓时……你在湖畔有众多桑女，可是与她们个个都是如此？”

　　鬼木亦是有些疑惑：“这你情我愿的事情，桑女总是热切的很，小侄也从没想过太多啊。就像姑姑说的，从气从欲罢了。”

　　庄珥听罢叹了口气：“我却觉着此事好似太过亲密了呢，现下还总想着太子。”

　　鬼木挑了挑眉：“我却不会时时想着我的桑女，姑姑可是喜欢那太子得紧？”

　　庄珥双眸闪动：“太子待我很好，我自然喜欢。只是人活一世，行走天地，哪里可以被牵扯和桎梏？太子对我也就是天家人对喜欢的事物那天生的占有欲罢了，且男子喜欢女子不就是要合于阴阳么？现下也算是了了。”

　　鬼木咧嘴笑了：“不过姑姑如此摆了太子一道，可要惹得他震怒了。”

　　庄珥抬眼说：“他并非蛮横无理之人，现在他只是气我使计走掉，过得几日，便不会气了。况且淮吴与我在众民眼里可是护佑大礼的地方，哪里动得？”

　　鬼木颔首道：“淮吴是绝不会栽在天家手中的，不过徐越可就说不准了。”

　　庄珥也是忧心忡忡：“入了犬夷便再也没有鬼兄的消息了，许国国灭的消息怕是已经下达到了徐越，也不知现下是如何情况。还有周公守在一旁等着火上浇油呢，可不能烧到淮吴呐。”

　　＊＊＊＊＊＊＊＊＊

　　“殿下。”毕祁随着庄珥给的口诀来到泉眼的空地，只觉宗延那一身黑色在新生的日头下发着钝光，神色如常却是全身气息阴鸷，叫人不敢多看，他默默地垂下了眼帘。

　　宗延手中攥着庄珥那五十根细韧筮草，开口问道：“工师们的勘探队可是安排妥当了？”

　　毕祁低头说道：“回殿下，工师已是给出了需求的兵士人数，春祭之前便可将此矿藏划分出来。”

　　宗延点了点头，道：“那现下便启程回长邑，带路罢。”

　　毕祁转过身小心的摊开那玉帛，朝西面的盐墙走去，宗延的声音却是在身后淡淡地响起：“传密令给南边的降娄禁军，从庸楚至随国，将荧火领主找出来带回长邑。无须听她说辞，径直带回，若是不从，按抗诏执行军令，押解回来。”

　　毕祁脚下一滑差点踩进水洼，也不敢向后瞧：“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