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公主篇（十） 温律年少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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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律
年少游学时，我走遍或险或幽的名山大川，走过喧嚣的集市，走过无人的小路。
看到世人聚少离多，离愁苦悲；看到有人千金求医，有人卖命求财；看到过花朵零落成泥，看到过人死身烂……
这些自然而然，每天都在发生的事，使我明白很多道理，正因如此，我才要去王都。我知道人死之后不过一抔黄土，除了润泽草木，别无他用……
当召我回京的书信送到我手上时，我是振奋的。人说，习得文与武，买于帝王家。真真是说到了点子上，多少文人将相胸中所志，不是如此。安邦定国也好，为名为利也罢，总好过百无一用，书生意气！
我父亲出生寒门，状元入仕，历三朝风雨。虽然温家算不得什么世家大族，但这么多年也算德高望重。
“你知道这次皇上召你回京是为什么？”
“圣上明面上是有意让儿子担任公主老师，实际上应该是为了安抚父亲。好让大公主尽早成为皇太女，立于朝堂之上。”
“不错。你知道我为什么反对立大公主吗？”
“儿子愚钝。大公主如今都13岁了，皇上还是只有这一个孩子。未来，很有可能也是这一个。”
父亲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律儿，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结局。至于大公主，她究竟是昙花一现还是长盛不衰还有待观察。”
父亲，竟然谨慎至此……皇上和皇后这么多年都没有再得一个孩子，十有八九是……做臣子的不敢非议，可是心里谁不是跟明镜似的。
说实话，我第一次见紫苑的时候，有些紧张。我知道她之前已经有两位德高望重的老师了，想必不太能看得上我还有温家。
果不其然，第一次见面，公主果然没有给我好脸色。她是天之娇女，就连为难人都是一言一行端庄得体，举手投足之间都是风华流转，当她转身离去的时候，青丝如缎，如风带柳。贵女如斯，高不可攀。
除了第一次见面不是那么愉快外，我和公主相处的很好。我知道不能用常人的眼光来衡量公主，绕是如此，也不得不感叹公主天资极高。父亲所担心的事，不过是杞人忧天而已。
很快，皇上单独召见了我，他说：你想办法将公主暂时调离皇城。
我虽然疑惑不解，却还是领命称是。
父亲知道后，指尖的笔顿了顿，又继续写下去。
“前几日，太医院里进了一大批药材。”他意味深长的笑道。“虽说都是一些强身健体，调理脾胃的。可是拣其中的几味药出来……调几副安胎药绰绰有余了。”
“父亲，您是说……”
“等大公主外出回来的时候，想必木已成舟。想耍手段也耍不起来了。你照着皇上的话去做就是了。”
我是想劝公主的，我是想用漠北将她吓退，让她安安分分的做个金枝玉叶，日后寻个如意郎君，一辈子喜乐安康。
我明明是这么想的……
可是，公主她误会我了……她去了邺城，一去就是18个月。
她回来的时候，我去城门接她了，皑皑冬日里，我看着她披着狐裘，身着劲装，不见昔日的雍容，连头发松散随意的挽着。她长大了很多，但是她却及不过那个刚出生没多久的男婴。我叹了口气，跟她一路同行。
她问，我有喜欢的人吗？
果然，长大了不少。虽然我比她年长，也曾外出求学，但却实实在在给不了她太多帮助。只是告诫她，东涯唯一的公主，她的驸马绝对不是自己可以选的。
公主看起来不甚在乎自己多了个弟弟的事。但也仅仅是看起来而已。
没过多久，皇后殁了，她临死之前将大公主许给了苏青，那个在邺城的将军。
皇后做的是对的，从各方面来讲。
可是公主她，她跑到我面前，说，对我情非泛泛。问我：
“你愿不愿意做本公主的驸马。”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我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像是打雷一般。一时之间让人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面前的这个人是周紫苑吗？在她离开的18个月里，我日日都想着她能在我身边。
是的，我喜欢大公主，喜欢周紫苑。如果没有被她捅破，我是可以装作不知道喜欢她的。
“公主喜欢臣吗？”我在说什么。
“喜欢。很喜欢。”
“对苏青将军呢？”理智仿佛飞到了九霄云外。这些话完全没有过了我的脑子。
“君子之交。”
“……”
“温律，你不需要找借口搪塞我。喜欢我就说愿意，不喜欢就说不愿意。”
“我愿意！温律愿意娶大公主殿下为妻。”我急忙说道。娶大公主殿下为妻，我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真的？”
“绝无虚言。”
“哪怕此生不踏入京城半步？”
“我愿意。”
“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喜……喜欢……”我听见自己喃喃说道。
“有多喜欢？”
“我看着公主辛福，便高兴。”
“还有呢？”她不依不饶的样子很可爱。
“我……我以为我只能一辈子守着公主。有一天你会找到牵绊一生的辛福，到那时我就离开皇宫。”是的，我就是如此想的。
我听见公主轻笑了出来，她轻快的转身跑开。独留我一个人呆愣的立在那里，许久回不过神来。
我对公主突如其来的告白有些晕晕乎乎的，但我是真心实意想要和她在一起的。我说的话都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公主如今身份尴尬，父亲必然不会同意我们的事。而我自然也不会连累温家。最坏的和意料之中的结果，不过是被赶出家门，断了与温家的情分。这样也好，我同皇上求亲时，也不会累及家人。
“温律，你以为你是在为谁这样做。”父亲沉声问道。
“自然是为我，为公主。”
“为公主？”一声冷笑。“既然你为公主，就该明白，她嫁给西宁王苏青才是对她最好！”
“儿子明白。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公主已经在其中做出了选择。我自然随着她的心意走。”
“你！”父亲拍案而起，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待他平静下来，才开口说道：“东涯这么多世家大族，为什么皇后偏偏将公主许配给苏青？你想过没有？”
“……”
“皇子刚刚满月的时候，就有从邺城来的书信。开始的时候，皇上没有在意。可是西宁王两天一封，足足送了二十天！你要知道，邺城离皇城足有两个月的脚程！”
“西宁王他……”
“西宁王如今有两个妾室，儿女双全。皇上本是看不上的，金枝玉叶怎么白白的给人做便宜母亲。可是，他必须这么做，一是保公主，二是联合西宁王攻打漠北，三来也的确是看西宁对公主有几分情义。你明白了吗？在家国大义面前，你与公主的那点情分，又所值几何呢？”
“……”我不在乎，我想说我不在乎，可是有什么东西紧紧扼住我的喉咙，生生将我的心声压下去了。我读了这些年的圣贤之书，走过那么远的路，明白百姓疾苦，知晓大爱无私。为人臣子，自当为国为民，九死无悔。
两害相权取其轻。可是何谓轻，何谓重呢？
温律，难不成要等数年之后，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你方能醒悟吗？
可是公主……紫苑，叫我如何能放得下。
那天，天气忽然阴下来，不过片刻疾风骤雨呼啸而过，我有些艰难的撑着伞，努力的调整方向，不叫风撕碎它。
“律儿，你终究还是叫为父失望了。”父亲苍老的声音从连天雨幕中传来。一阵狂风刮过，我的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对不起，父亲。”我听见自己有些苍白的声音。“儿子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天地君亲无一不该舍身相报。如今，子壮父衰，儿子却做出此等败坏伦常之事，实在天理难容……”
“你不该跟我说对不起！”父亲吼道。随之，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我把你生下来，养这么大就是让你去找死的！”
“皇上不会这样做的。他想用公主牵制西宁王，就绝不会和公主生了嫌隙。我要趁着这个短暂的机会带公主离开。”天空中一阵电闪雷鸣，父亲铁青的神色在光影之中显得有些可怖。一直在嘶鸣的雨伞终于没能支撑住，跌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我的视线被雨水浇的有些模糊，仿佛看见父亲的面色缓和了下来。半响……
“去吧……”父亲苍老的声音带着细不可察的叹息。身边仆人拿了把伞递给我。
来到宫门外，雨也停下了。看见那边影影绰绰的有个女子的背影。她一见了我，就立马跑了过来。
这不是公主身边的女官吗？怎么会……？
她面色凝重，眉头深锁。“温大人，这么晚了，是要去见皇上？”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我的确是要去见皇上。不过，我好奇的是女官大人是替谁来问话的呢？”我冷然问道。“是替公主？还是……替某位贵人……”
“自然是公主。替她问：您找皇上做什么？求娶公主吗？”这位女官大人说起假话来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自然。”
她面上泛起了轻微的笑意。“那位贵人差我告诉您，该是您的一分都不会少，不该是您的，连念想都不该有！”
果然如此……
我又听她说，“温大人，你还年轻。年轻人总以为长辈说的话是错的，总以为天涯海角可以触摸得到。殊不知手可摘星辰只是错觉，一步错，步步错。”
“女官大人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没有人可以做到绝对的正确。但是有人可以做到掌控。”
“掌控一切的人认为这样是正确的吗？对公主？对东涯？”
“不错！温大人书读万卷，路行万里。就应该明白公主享天下之养，就该为天下做点事。”
“让紫苑像先皇的公主们那样？”
“西宁王是喜欢公主的。你该明白，皇子降生，公主今非昔比，俨然是烫手山芋。能在这个时候接纳公主的王族对公主自然是有情的。温大人，你保护不了她，你没有那个能力！”
我深深的吐了口气，内心剧烈的挣扎。皇族与漠北之间的战争，大公主身份的尴尬，
苏青对公主的情义，还有皇上和父亲的阻拦……这时候，还有什么能支撑着我走下去。亦或者说，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只愿意听公主的意愿。”我认命的说道。
“公主夏天喜欢吃的冰镇果子，拿的是库房中最清冽的冰。身上擦的胭脂香粉，每次都是独立记在内务府账上。喜欢喝的茶，有几十个专门的师傅为她泡。还有平日里用的熏香，哪一样的开销不够京城中殷实人家富足一辈子。这还不算最费银子的各色绫罗绸缎，和首饰珠宝。这些花销对温家来说自然不会太重，对温大人来说就未必了。公主现在是少女春心，所说的话自然三分醉意，七分憧憬。等她醒悟过来，自然不会怨您。可是心里的疙瘩，不知要怎样才能化开。”
贫贱夫妻百事哀，这句话自然是不假。所谓的贫贱是和富贵相对应产生的，没有富贵何来的贫贱呢？天下所有的女子在公主眼中，岂非人人贫贱？
我终究……是害怕她受委屈？或者，我的潜意识里面还是有些文人的书生气。为了漠北一战的胜利，为了西宁王的兵权能为东涯所用！
公主出嫁了，我远远看见她修长玉立的背影。火红的嫁衣，灼疼了我的眼。
这一别，就是山水无期。
公主走后，皇上立马册立了皇子为太子，让我做了太子老师。以后，我就是东涯王朝的太傅，是未来的帝师。
皇上还是如往常一样，问我太子的功课，问候我的父亲。却绝口不提公主的事。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公主生下了世子，世子一岁了，公主很高兴；世子两岁了，公主也很高兴……世子四岁了，公主高兴极了……
……
我最终没有等到世子五岁时，公主的消息。我相信，她会一直一直高兴快乐下去。
虽然我希望如此，但还是希翼她听见我死讯的时候，可以为我伤心难过，为我落泪。然后，继续快乐下去……一直到世子的100岁……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公主篇（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