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辞树》桃花贪睡

15、公主篇（九） 苏青 我

　　苏青
　　我曾在最年少的时候，打马行过洛阳最繁华的大街，听得燕语哝哝，观得蛾眉花颜……
　　人们叫我小王爷或者少将军，他们拿着陈年的杜康酒和众多珍奇的宝物送来西宁王府。
　　大多是洛阳数得上名的名门豪族，并且家中有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子。
　　我对此很困惑，洛阳六朝陪都，多的是世家大族，名门公子。为何偏偏对西宁王府如此作为。
　　直到母亲对我说：他们是害怕西宁王府去提亲。
　　东涯开国三百年，历任西宁王世子都要去东涯的最西边，那里唯一的城池就是邺城，四百年前，它曾繁荣一时，而后又因群雄逐鹿慢慢衰败，成为中原大地最有名的战场。累累的白骨和冲天的肃杀之气冲刷了这座城池四百年。四百年，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它变成了遍布黄沙的不毛之地，它的敌人则是对中原虎视眈眈的各族蛮夷。
　　这是我的命运，每一任西宁王世子的命运。随之确定的，是历任西宁王妃的未来。
　　那是豆蔻年华，清晨朝露般的少女，属于她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注定葬送在繁华的洛阳古都。
　　就如同我的母亲，自我出生之后，她就没见过我父亲几面。后来，父亲旧伤复发，回到洛阳养伤，母亲才得以陪伴他几个月。而后，就是永久的别离。
　　我曾经憧憬过，会有一个少女以某种平凡或不平凡的方式出现在我面前。月下的仙人会在她熟睡的时候，偷偷的将红线缠在她纤细的腕上。而我，则握着红线的另一头。
　　16岁时，我娶了自己的第一个女人。她是一个好女孩，我娶她是为了报恩，她嫁我是为了有一个安稳的生活。我和她也从未走过夫妻之实。
　　我觉得这样也不错，既然我注定会给心爱的女人痛苦，那就不要有心爱的女人不就好了。
　　在我去邺城之前，母亲做主让我娶了阿朱。后来在朔风咧咧的边疆，我收到了自己第一个儿子出生的消息。
　　一切顺理成章了起来，我的第二个儿子还最小的女儿过了几年也都相继出生。
　　你们知道的，对男人而言，女儿总是不一样的。她软软糯糯的，唤我爹爹的样子，足以令我高兴上一整年。
　　至于紫苑……再遇见她之前，我以为我此生都不会有爱情了。遇见她之后，更是无望。
　　我已经22岁，有两个妾室还有三个孩子。而她，才13岁，是当今天子唯一的孩子，在遥远的将来甚至会成为皇太女。
　　皇子出生的消息传来邺城的时候，她虽然极力的掩饰自己的情绪，可终究还是年纪小。不像我，虽然很开心，但是绝对不会令任何人看出来。
　　我将局势看得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一个足够强大的世家出面保护公主，她的毁灭就只是时间问题。
　　紫苑是我向皇上求来的，是我向天子两天一封求婚书整整上书求了20天才求来的。
　　那年春天，紫苑带着天下的盛装来到我身边。
　　成亲当晚，我唤她，紫苑。
　　她一身红色嫁衣，神色漠然的提醒我，驸马应该尊称我为公主。
　　她成了我的妻子，但是除了偶尔的同房，
　　我们的关系同在邺城的时候并没有差别。直到小锦出生，我们连偶尔的同房都没有了。
　　我无法容忍自己的妻子心里有别的男人，是我杀了温律。整个过程简单的连后手都没来得及用，让我有些不敢相信。
　　难不成皇上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有些事不能细想，不能深究，苏家深谙此道。
　　温律死后，我和紫苑的关系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倒是我已经变成美人胚子的小女儿总是会带给了我些许欢乐。
　　对将军来说，儿女情长终究是暂时的。在与漠北交壤的地方有一伙反贼肆虐，极为棘手，倒不是说反贼有多难清剿，而是及其复杂的内政问题。地方官员能力有限，朝廷只得排了闲赋在家的我过去。
　　这一呆就是两年，第二年的深秋，我接到了小锦病重的消息，等我快马赶回公主府后，只能抱着他冰冷的尸体。
　　紫苑已经没有理智了，她被愤怒冲昏了头。扬言要让阿朱的三个孩子陪葬，她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小锦死后，她对我连平时的客套都没有了，冷漠疏离的样子让我一阵胸闷。她，总是这样，从来没有对我走过一丝一毫的情义。
　　“公主，你总是这样，天下间的男男女女在你眼中，如同蝼蚁。我们成婚数年，可是你的眼里何曾有过我。您不知道，不知道我是你的丈夫，我是天子给您找的庇护伞。一直以来，是我，一直都是我在保护公主。”我威胁她。
　　“公主远离朝堂数年，自然不清楚漠北如今的情况。你与我不过是天子的两颗棋子，孰轻孰重，天子那里圣心如月，公主自然也是明察秋毫。”我在说什么，她已经很难过了，我在对她说什么……
　　我终于想起来我要干什么了……
　　“还请公主不要迁怒臣的三个孩子。”
　　……
　　“驸马说笑了，我是孩子们的嫡母。怎么会因为一个贱婢而伤了母子亲情。还有，与驸马的情义呢。”我听见她刻意的毫不掩饰的假惺惺的口吻。
　　“公主若真是如此想，那便再好不过了！”我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了……
　　我们现在情绪都不稳定，都需要各自安静一下。
　　终究是我，对不起她。是我娶的女人，害死了我们的孩子。
　　女儿跪在我的脚边，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握着我的衣摆，泪水在她小鹿一般的眼睛里打转。她自始至终都只是喃喃唤我，父亲，父亲……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内心一阵柔软。
　　“你母亲走的不会太痛苦的。我会让她好好去的。”
　　之后，天子重病，公主返朝。
　　国丧，太子登基，立紫苑为监国公主，大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势。
　　这种时候，最正确的方法莫过于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天子，自立为皇。
　　这原本是可行的，如果没有漠北这个外患虎视眈眈的话。
　　紫苑召我回皇城，让我住进了她出阁前所居住的凉水殿。稍微谈了一下漠北的事后，她忽然来到我面前，踮起脚尖，脸颊轻轻擦着我的，我觉得自己心跳有些加速，她温热的呼吸声萦绕在我的耳边。
　　她说：“苏青，你喜欢我。”笃定的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骄傲。
　　“公主……”
　　“我们刚刚成亲的时候，你不是唤我紫苑的吗？”
　　“……”是的，我曾唤过你紫苑，但是你拒绝了我。
　　她又说：“我是你的妻子，苏青。我是你儿子的母亲！”
　　“……对不起，紫苑。对不起……”
　　“你会帮我的吧？小锦和父皇都离我而去了，我只有你了。”
　　“紫苑，我会帮你。”帮你把漠北拔除，让你成为天下最贵重的公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而西宁王府会得到更大的尊荣和名望，足以载入史册。
　　之后，就是连年的征战。
　　我在战场上见到了一个人，南宫钧。他是叛臣之后，是不可能会有应征入伍的机会的！南宫家当年私通胡人，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天子开恩，留下了南宫家所有年龄不到十岁的孩子。他们虽然保住了性命，却不得入仕、不得参军、不得踏入皇城。
　　怎么会在战场上遇见他，还堂而皇之的顶着南宫家的名头！除非，三公会审，天子特赦！这样大的事，没有道理我会不清楚。紫苑呢？紫苑知道吗？
　　我已经没有精力去担心紫苑了，与漠北的大决战已经耗费了我太多的心神。战争的结局已经注定，他们再也么样也只是垂死挣扎，而我，也死在了战场上，这是将士的归宿，我并不遗憾。也算对得起西宁王的累世荣耀，对得起我向紫苑许下的承诺。
　　我的儿子都已经长大成人，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只是不放心紫苑还有我的女儿……
　　她知道南宫钧的事吗？天子已经不是幼帝，他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到那时，你该怎么办……
　　我的女儿会不会有一个如意郎君，替我爱着她，宠着她……
　　眼前一片黑暗，我的时间已经走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