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辞树》桃花贪睡

12、公主篇（六） 自那以后，

　　自那以后，我就很少呆在公主府。我可以在酒馆里坐上一整天，也可以在草地上看两只蚂蚱打架。
　　突然回想起自己年少的那段时光，想起了我最初想要的东西。
　　我所求的东西是什么呢？不，我从来没有要求的东西。是父皇说，你做皇太女吧，然后我就去做了。是母后说，你嫁人吧，我便嫁了。就连我唯一为自己争取过的东西，最后也以失败告终。
　　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很多。最后，才终于明白权力对我的重要，可是若干年前，年少无知的我却轻易放弃了它。
　　父皇重病，一纸诏书将我召回王都。我在回去的路上，遇见了一个女人。
　　她说：周明姜，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只要你想听，我就可以告诉你。
　　她说：这个秘密会改变你的命运，不，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我观察了她很久，这个女人，就只是个女人。无论怎么看，你都不能在她身上，看出除了女人之外的任何特征。美丑之间的界限在她身上淡然无存，她索然无味到极致，却绝不普通。
　　“你会告诉我怎样的秘密呢？”我饶有兴致的开口。
　　忽然，她一瞬之间就欺身到了我面前，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冰凉的感觉尖锐的刺穿我的大脑……这是！
　　一段段场景凭空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全部都是关于王都的。
　　“陛下，漠北实在欺人太甚，这次竟然将毒手伸到太子身上来。那碧落奇毒无比，要想解它，不可能不露一点痕迹。可是又绝对不能让天下知道太子病重的消息，要不然，国之危矣。”
　　“依爱卿之见，朕该当如何呢？”
　　“中原虽然没有碧落的解药，所幸毒药还是有的。将这药下到当朝权贵最宠爱的儿子身上，他们肯定会不惜一切办法，找出碧落的解药。到时候，陛下派出御医，名为诊断，实则取药。必定能成！”
　　“那么，要怎样的权贵才会有这样的能耐呢？”
　　“研制解药，需要源源不断数以千计的药人，号召天下最杰出的毒药师。以及无数的人力心力。陛下很清楚，这样的人，非大公主不可。”
　　“……准了！”
　　原来，如此！原来我自始至终都是为他人做了嫁衣。原来，父皇对我竟如此狠心！
　　那个女人歪着头打量我，眼睛里流露出探寻的意味。
　　“你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我是泷沙。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有缘再见了，公主殿下。”
　　随后，她就消失了。
　　我浑浑噩噩的回到王都，来到父皇的病榻前。
　　“很多年前，父皇对紫苑说，您爱我。”
　　父皇的叹气声，回荡在我的耳边。
　　随后是长久的沉默。
　　“紫苑，朕是对的。”
　　“父皇真是恶心！”我毫不客气的说道。
　　我的父亲笑了，他曾经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笑容也带着九分锋利。
　　“紫苑，我唯一的女儿。你今年才26岁，只要你愿意，你还可以有更多的孩子。比小锦更聪慧，更伶俐的，带着皇室血统的西宁王世子。”
　　“我再也不会有孩子了。世道如此艰难，我又何苦叫他来受一遍。我的心，又何苦再受许多年的煎熬。”
　　我抬眼看向他，看向垂垂老矣的父皇。他眼里满是震惊，似乎从来没有见过不愿意做母亲的女人。
　　“你疯了，如果没有世子。你该怎么办！一个公主的名头，怎么能震得住苏青！”
　　“父皇，你还记得，你把我嫁给苏青的时候说过什么吗？你说，只有嫁给他我才能一辈子安好。我信了，如今11年过去了，我得到了什么！你还说，你爱我，可是你为了自己的儿子，害死了我的儿子。当然，父皇你是对的。您一直是对的！”
　　我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活像是市井中歇斯底里的妇人。这样的我，连自己都恶心厌恶。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情绪。
　　“儿臣告退。”
　　回凉水殿的路上，我碰见了太子殿下。自他一岁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若不是他身上华服美玉，我还真认不出他来。
　　他轻唤我，阿姐。
　　周玄竛的气色看起来很差，像是大病初愈后，方兴未艾的样子。
　　“明衡，你可要好好照顾好自己。父皇现如今身体不大好，你莫要再令父皇担心。”我说。
　　“阿姐说的是。”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玉簪。“我听说阿姐要来，特地着人拿美玉雕了这支簪子。赠与阿姐。”
　　我撇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这种小东西，叫手下人送过来就成了，哪里值得太子殿下亲自跑一趟。你若是真有时间，不如多看看书。”
　　说着，使了眼色，叫手下女官从他手上拿过来东西。
　　“阿姐说的是。”他面上微笑，眼睛却像是被蒙了纱，教人看不出喜怒。像我行礼后，便走向父皇的寝宫。
　　“公主如今这般处境，为何要如此待太子殿下呢？”身后的女官低声进言。
　　“这样装模作样的小子，你待他再好，也不过是往大海里扔盐巴。无济于事，我可没有多余的心力和他多做纠缠。”
　　一年后，父皇驾崩，太子继位。我利用在皇城的一年时间拉拢了之前的旧部以及一批能力出众的新人。牢牢的将小皇帝控制在我手里，如今，我就是东涯王朝的监国公主。
　　我没有忘记苏青在洛阳给我的屈辱，却更不会忘记我和他共同的敌人！
　　只要除去漠北这个心腹大患，普天之下，谁还会不服从我。到时候四海归服，万邦来朝，我便是东涯，不，天下唯一的公主。我要叫后世所有的公主都配不上公主这个称号，只要我达成收复漠北的伟业！
　　凉水殿内，驸马一身戎装向我行礼。我叫手下人都退了下去，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你我夫妻，何必如此生分。”我轻笑道。“我13岁时，便于驸马相识，15岁下嫁与你。数十载光阴就这样过去了，如今想来，真是辜负韶华。”
　　“……”
　　我见他不语，继续说道。“驸马曾对我说，漠北乃是先帝心腹大患。如今，先帝西去，少主年幼，国家正值危难之际。难保漠北那些蛮夷不会生出一些不好的想法。”
　　“公主如何打算？”
　　“自然是先下手为强！”话音一落，我的嘴唇就紧紧挨住了苏青的耳朵。他看起来很惊讶，因为我从来都没有过如此反常的举动。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自然也能听见我的。这样的气氛实在有些暧昧，不过，这正是我想要的。
　　“苏青，你喜欢我。”我笃定的开口。我面带玩味的看向他，手指抚摸着他的脸颊，额头轻轻靠在他的下巴上。他的心跳声，像是打鼓一样。
　　“公主……”
　　“我们刚刚成亲的时候，你不是唤我紫苑的吗？”
　　“……”他半响没有开口。
　　“我是你的妻子，苏青。我是你儿子的母亲！”
　　“……对不起，紫苑。对不起……”
　　“你会帮我的吧？小锦和父皇都离我而去了，我只有你了。”
　　“紫苑，我会帮你。”
　　我完全不在乎苏青对我是真情该是假意。我要的只是他的一句承诺。而他，他自然也看不上我所谓的情义，他在乎的是苏家世世代代忠魂铁骨所铸就的西宁王府百年声誉。
　　这就够了。我温柔的拥抱着他，拥抱着我的丈夫。他回吻着我，抚摸着我已经委地的发丝。
　　我们不必把这一切说开，那样就少了如今的温柔和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