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其二 源赖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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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今年的荷花开得甚好。
放眼望去，满塘荷花随风摇曳，嫩绿的荷叶间还有莲蓬探出头来。
我加快脚步，全然不顾身后女侍的催促。
“小姐，不快点回去准备的话，宴会会迟到的。”
“不急。迟一时半会父亲不会怪罪的。”
“可是...”侍女急得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模样。
“别可是了，看看这些荷花，别白白糟蹋了这个好景象。”我打断侍女的话，伸手轻轻地将娇嫩的花朵托在手里。
我素来不喜欢宴会。
席间的奉承之语，贵族相互的打探，表里不一的面目都让我感到厌恶。
然而父亲大人喜好建交，所以藤原家从不缺少酒宴。
我伸手摘下一颗莲蓬，泄愤似的将它剥开。
不经意间，我感觉有他人的视线盯着我，抬眼瞅见不远处不知何时站着一名陌生的男人，我心下一惊，脚下踩中海苔，一时重心不稳就要往池中跌去。
“小姐！！”
我没有落入池中。
自我周身刮起的风稳稳地将我罩住，直至我平稳落地后才散开。
白发的男人收起施展咒术的手，朝我露出琢磨不透的笑容，转身就要离去。
“等一下！”
我追上去唤住那人的脚步，朝他行礼附身。
“直子谢过阴阳师大人的救助之恩。”
我垂着头，无法看清他的神情，只听他轻哼一声，说道：“不用。”
我思来想去，将手里的莲子塞到他的手里。
“此番小礼，虽不成敬意，还望大人收下。”
贰。
因事务之故，源赖光今日赴宴迟了些许。
路过藤原家的庭院时，他听见池边传来了笑声。
他停下脚步，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衣着华丽的少女站在池边，手里捧着摘下的莲蓬，她浑然不觉危险，反而被惊慌的侍女逗得直发笑。
少女的笑容过于纯真，引来源赖光的侧目。
没想到藤原家还有这样的小姐存在，他本以为，藤原道长应当是个严厉的族长才对。
许是被他盯着思考的模样吓到，她脸上闪过惊慌无措的表情，紧接着从池边滑了下去。
他顺势救了她。
当少女塞莲子给他的时候，源赖光没有反应过来。
他没有想到会有人给他送这玩意儿，是从来没有过。
几颗饱满圆润的莲子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仿佛还残留着属于少女的余温。
“万分抱歉，父亲大人，直子来迟了。”
酒宴开始到一半，换了一身衣物的少女才迟迟赶来，她以扇掩面，优雅的姿态与方才大相径庭。
坐于席中央的藤原道长眉头紧蹙，看起来不满少女的迟来。
“直子见后院的荷花开了，想着结好的莲蓬摘下来给父亲和母亲大人做莲子粥最为合适，不觉忘了时间，还请父亲大人不要怪罪直子。”
藤原道长闻言眉头舒展不少，源伦子摆手让少女入座。
少女欣然入座，正巧与源赖光的目光对上，她微颔首，朝他俏皮地眨眨眼。
源赖光双眸眯起，红色的流光在眼中回转。
藤原直子吗。
呵，有趣。
叁。
“小姐，这是今天收到的书信。”
“放着吧。”
专注于书籍的我甚至头也没有抬。
没有做多思考，都能知道那是昨日宴会上的公子写的书信。
那些书信向来辞藻华丽，字里行间满是爱慕之情，夸得连我都分不清到底谁更深情一些。
“小姐不拆开看看吗？”
“净是些奉承之语，有何可看的。”我心不在焉地将书本翻了个页。
“到底说是各位大人的一份心意...”
“心意？他们为的是我还是藤原家的权势，这可不好说罢。”
“当然是因为直子小姐！”
侍女急急地回复，我笑了笑，没有回应。
“我明白小姐的心情，若是一直不给予回信的话，恐怕会在京中落下不好的名声。“
“唔。”我托着下巴思考起来，似乎有些道理。
“哪怕是一封也好，小姐写一封吧。”
侍女几近哀求的目光盯得我浑身不自在，我妥协地放下书本，正想着如何是好，脑袋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白色的身影。
我扬起嘴角。
“明玉，去取笔墨和信纸，顺带摘朵荷花来。”
“是...唉？小姐昨日不是说右手练琴被琴弦所伤，已经没事了吗？”
“那个啊。”我满不在乎地回答：“是骗人的，我不想和那个公子合奏撒的谎。”
“...小姐”
肆。
翌日，源家府上收到了一封信。
写信者是藤原直子，收信者是源赖光。
信纸虽显朴素，但纸上染上的荷花香却别具一格，还未打开信纸，源赖光便想起了那日站在池边赏花的少女。
“恋君留无计，犹如苇中鹤，朝夕，放声啼。”
和歌所言之意不免有些意味深长，源赖光的眼神变得深沉起来。
只是少女懵懂的心绪吗，还是说别有用意。
然而藤原直子的用意何在，源赖光也不得而知。
他不喜欢事情不在他掌握中的感觉，他收起信，开始思考起该如何回敬对方。
京中的流言总是流传得很迅速，很快我写信的事情就炸开了锅。
各式各样的故事情节逐一出现，什么我一见钟情于源赖光，亦或者我钟情源赖光许久所以才不回其他贵族的和歌诸类新奇的说法，众说纷纭。
作为流言的主角，我丝毫不受影响，反倒觉得最近耳边清净了不少。
将带着清水的葡萄含入口中，酸甜的汁肉满足了贪婪的味蕾。
夏日清风送来清凉，池中的锦鲤无忧无虑地游荡，我哼着小曲，心情大好。
“小姐…贵族间这般议论您，您不生气吗？”
“是京城里的贵族太悠闲了。就算我说事实并非如此，他们也只会异想天开。”
我把玩着手机的葡萄，漫不经心道。
“况且，他们所说的也并非全是谬言，源氏最强的阴阳师，听起来不是很有意思吗？”
“那还真是承蒙直子小姐的抬爱了。”
冷不防响起的声音惊得我手一抖，手里的葡萄跌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那人脚边。
源赖光站在原地，露出微笑。
“源赖光大人…你总是吓我一跳。”
“是直子小姐太一惊一乍了。”
我轻咳一声，试图挽回颜面。
“源赖光大人是因何事登门造访？”
“自然是为了直子小姐。”源赖光缓缓走到我身旁坐下：“直子小姐的和歌如此动人心扉，我怎么会置之不理。”
他幽深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吞噬一样，我不自在地别过头，打开桧扇遮住发烫的脸颊。
他轻笑，稍微拉开了距离。
“失礼了。我是因公来拜访道长大人的，想着直子小姐想见我，便顺道来看看你。”
“…你刚刚说的是骗我的？”
源赖光笑而不语，扬起的嘴角彰显着他现在的愉悦。
我深吸一口气，回以他一个规矩的假笑。
不能生气，藤原直子，生气就着了对方的道了。
“所以，直子小姐写信给我，只是想再见我一面？”
“是啊。”
源赖光保持着微笑，但我总觉得他的脸色阴沉了几分。
“不过！我还是要正式地和你说声谢谢”我连忙接道：“那天若不是赖光大人出手相救，我是免不了被父亲一顿批评的。”
“如果因为我的任性给赖光大人造成麻烦了，直子日后就不打扰你了。”
源赖光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
“无妨，不过是些无聊的流言蜚语。”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半点情绪，玛瑙般的双眼只是漠然地看着远处。
我的心弦忽然乱了几拍。
这个人，长得真好看啊。
伍。
平民街市向来比府上热闹得多。
久未出行，望着热闹繁荣的街景，常年闷在宅邸的身体此刻也变得轻盈起来。
“小姐您慢点...如果被人发现，我可要...”
“安心，不会有事的。”我悠然地摆摆手：“你去办事即可，母亲大人和父亲大人都不在府中，没有人会发现的。\"
我和明玉定下约定的时间和地点，便在摊铺间闲逛。
时不知，日落西沉，酉时将至。
盘算着差不多该和明玉碰面，谁想我却在回程路上碰见了意外之人。
“这不是直子小姐吗？”
源赖光丝毫没有在意我刻意的躲避，反倒朝我打了招呼，瞧着他的笑容，我愈发心虚。
“...源赖光大人。”
“孤身一人没有侍卫，小姐莫不是偷跑出来...”
“请不要告知于父亲大人！”我有些急了：“我不想让他担心，我这就回去。”
“真是位让人头疼的小姐。”我焦急的模样似乎取悦了他，他上前拨开市女笠的垂绢。
他的面颊朝我靠近，若有若无的熏香扑鼻而来，他薄唇轻启，低沉的嗓音落入我的耳际。
“那么，这是我和直子小姐两人的秘密了。”
他勾着唇，眸间闪着妖冶的光芒。
传闻有妖怪会化成俊美的人形蛊惑人类，他的相貌就如源赖光那样吧，我想。
“小姐！”
“明玉，你也太慢了。”
“十分抱歉，啊...”明玉发现了站在我身后的源赖光，她的脸上闪过恐惧，继而低下头：“源赖光大人。”
明玉她害怕源赖光吗？我心生疑惑，没有多想，再不回去的话就要赶不及了。
“直子小姐。”源赖光叫住我，他从袖口中掏出一张符咒：“请收下这个符咒。”
我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收下了符咒。
源赖光意味深长的笑容让我的心里直发毛。
总觉得有股不好的预感。
陆。
夏夜总是带着一丝凉意。
我拉紧身上的衣襟，将微凉的手藏入袖中。
“明玉，取件衣物来。”
我习惯性地呼唤着侍女，而反常的是，明玉没有回应。
一片寂静，我转头望向室内，只有烛火燃起的烛影伫立，明玉不见踪影。
屋内传来细微的声响，我朝声源处走去。
“明玉？”
怪异的声响越来越近，黏糊的声音宛如泄气的气球拍打在地上，一阵浓厚的腥臭味袭来，我捂住鼻子。
“明...”
屏风后的场景硬生生地将我的话语哽在喉间，明玉蹲在地上嚼着碎肉，倒在地上的人早已血肉模糊，溢出的鲜血污染了地板，我不敢置信地捂紧嘴巴。
明玉停下咀嚼的动作，转头看向我。借着昏暗的烛光，我才看清那散乱发丝下隐藏的利牙。
“直子小姐...”她的嗓音宛如断了线的琴弦般刺耳，宽大嘴角边流出的殷红血液玷污了她的衣物，她摇晃地站起身。
比思绪反应还快的是身体，我掏出袖里的符咒朝她丢去。
符咒冒出的电光充斥‘明玉’全身，她发出野兽般的吼叫，我趁机拔腿就跑。
“直子小姐，好痛啊，好痛啊！！”她的皮肤忽然变得黝黑，身型也逐渐变得庞大，自她身体里冒出的鬼爪一把抓住了我。
它的力气太大，我拼命挣扎，身体却纹丝不动。
“好香的味道...”
妖怪将我举起，口中的唾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去死吧，妖怪。”
利刃划破空气的声响在室内响起，连带着烛台一起被劈断的是妖怪的手臂，我从空中跌落，被稳稳当当地接住。
源赖光面色不改，将手中的刀剑插入地面，手中甩出符咒。
“拔除不净，万鬼降服，急急如律令。”
妖怪终被消灭，化成了灰烬。
源赖光将我放下来时，我仍是两腿发软，幸有他搀扶着我，我才堪堪站稳。
阴暗的室内，借着月光我只能看见一地鲜血，明玉的遗体一星半点都没有留下。
“你早就知道明玉变成妖怪了。”
不是疑问，如今我才明白，他给我的符咒，为的就是给我防身用的。
“我只是在想，直子小姐需要多久才会发现。”他垂头望着我：“看来小姐还挺聪慧。”
他的语气平淡，我却从他话中听出一丝赏识的味道。
多么恶劣的男人啊。
我没有回应，也没有破口大骂，我只是缄默着，任由着泪水从眼眶中倾泄而出。
源赖光抚摸着我的发丝，眼里带着几不可见的爱怜。
银河浩荡的夜空，一颗星从空中陨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其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