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其一 酒吞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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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自那日以后，雪奈埋头在酿酒间酿酒，不问世事。
一来是不想和妖怪牵扯太多，二来是为了躲避某些人的耳目。
酒吞于雪奈，只是单纯的利益关系，而在有心之人眼里，却是另一种解释。
手握生存筹码的人，会惹来多少怨恨和嫉妒呢，雪奈不愿去思考。
“真麻烦。”
雪奈皱眉提起有些沉的衣袖，又将身上的小挂褪去几件才作罢。
“这么久了，东瀛的衣服穿起来还是不习惯。”
十二单衣，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穿第二次。
她将发丝全悉扎起，这才觉得身体轻松不少。
“雪、雪奈小姐...”
“嗯？换洗衣服就是这些，麻烦你了。”
侍女拿着换洗的衣服唯唯诺诺道：“不知道雪奈小姐是否还记得前几日酒席上的女子？”
雪奈露出疑惑的神情，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她不堪受辱，昨儿自尽死了。”
“是吗，可惜了。”
雪奈的反应过于平淡，侍女不放弃地追问道：“雪奈小姐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说什么？”
雪奈不解地歪头。
深夜，浅眠的雪奈被异动惊醒了，她闭着眼睛，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直到有人跨坐在她身上，细嫩的手抓住她的脖颈，雪奈缓缓睁开眼睛。
“要杀了我吗？”
月光照在侍女惊慌的脸上，末了又回想起什么，眼中闪过恨意，双手开始收紧。
“为什么你能在酒吞童子的面前全身而退，她却要受尽屈辱？！”
“为什么你能比我们更幸运，这一点、一点也不公平！！”
侍女含怨的话语落入雪奈耳中，她强忍着窒息的痛苦，抓住侍女的手用尽全力将她推开。
“不要...这么轻易就将我定罪啊。”雪奈捂着脖子轻咳几声：“好像我什么都没有做一样，我也是拼命在活下去的啊！”
黑暗中传来第三人的笑声，侍女知道，那她所畏惧的恶鬼来自地狱的笑声，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看着两个女人因为你而斗争，很高兴吗？”
“那是当然。”
将酒倒入酒盏，雪奈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那孩子会被怎么处置？”
“做成下酒菜吧。”
酒吞童子满不在乎道，趁着饮酒的动作用余光观察着雪奈的表情，见她不为所动，他侧身捏住了雪奈的下巴。
“同族被杀却毫无感觉，你这女人还真是冷血。”
“我向你求情，你就会放过她吗。”
“本大爷不需要不懂得听从的下仆。”
“既然事已定局，我又何必浪费口舌。”雪奈不动声色地后倾身体，离开酒吞的桎梏：“不仅多此一举，还会让自己的处境变得危险。没有足够的力量，就不要去做逾越的事情。”
那双平静如泊的眸子不曾动摇，仿佛世间风雨都激不起一点波浪。
仿佛，从不属于这里。
越是如此，酒吞越想打破这摊湖泊。
他手疾眼快，一手抓住雪奈的下巴迫使她张嘴，一手将酒灌入她口中。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而下，雪奈没反应过来，一时被呛住，止不住地开始咳嗽，激得她双眼直泛泪光。
“你这家伙...！”
06
雪奈来到大江山之后，茨木童子就多了一件要做的事情，监督酿酒的进度。
美酒的酿成需要经过时间的沉淀，茨木为了能让酒吞每天都能喝上酒，几乎是一有空闲就跑来酿酒间看雪奈是否有偷懒。
“喂，女...”
“安静。”雪奈工作时十分专注，禁止一点声响，甚至是茨木也不准打扰。
很多时候，等雪奈停下来休息时，才发现茨木的到来。
除去茨木童子是造成如今局面的罪魁祸首的祸因，雪奈和他相处得还算友好。
尽管他们平时交谈的不是酒就是酒吞童子的事。
也多亏茨木，雪奈才对酒吞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情报充足，目的明确。
接下来，只要行动即可。
07
那是雪奈第一次见酒吞喝醉。
男人倒在空酒瓶中，即便已经酩酊大醉，却依然不停地灌酒，很快，最后一瓶酒也被喝光了。
与其说是喝酒，倒不如说是借着酒在发泄着什么。
“酒呢？把酒拿来！”
“你醉了。”
雪奈朝他走近，掩着鼻忍受着难闻的酒气，拍拍他的脸。
受酒精影响，酒吞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伸出手一抓，正好抓住了雪奈头上的发绳。
散落的墨发拂过酒吞的面颊，充斥着清新的花香，酒吞睁大双眼。
“再喝下去，酒可要没了——呜！”
天旋地转，回过神的雪奈发现自己被压倒在地，酒吞下手不知轻重，撞得她后背一阵发痛，然而雪奈无暇顾及，眼神紧盯着近在咫尺的人。
对方也在看着自己，浑浊的双眼混着不知名的情绪。
不给雪奈思考的空间，酒吞吻上了她的嘴唇。
他动作粗暴地扣住挣扎的手腕，吻也是激烈而紧促，带着着酒香的舌头在她嘴里肆意侵.略，搅得雪奈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
手腕传来烫人的温度仿佛要将人融化，雪奈盯着压在身上的男人，喘着气平复凌乱的气息。
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酒吞抚上雪奈的脸颊，双眸里藏着万千思绪。
“红叶...”
“......”
原本暧昧的空气瞬间降到冰点，雪奈阴着脸，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向酒吞的腹部。
腹部传来痛楚，酒吞发出闷哼，意识清醒不少，待他再次垂目，才看清身下人是雪奈。
“你...”
“起开，登徒子！”
酒吞迟疑地松开手。
没有了束缚，雪奈立即站起身，逃跑似的离开了。
08
今天的雪奈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喂，你这女人在做什么！”
茨木出声喝止，才避免了一壶酒被倒掉的命运。
“茨木童子。”雪奈干脆停下手中的工作：“你认识红叶吗？”
“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茨木童子闻言立即板起脸，妖眸里满是不悦，声音也变得阴沉。
“不要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看着我。”雪奈耸耸肩：“酒吞童子喝醉时一直在叫这个名字，有些好奇而已。”
“红叶...哼，都是因为那个枫鬼，才让挚友变成现在这幅模样！”茨木童子狠狠地收拢鬼爪，杀意渐浓：“总有一天，我要把她...！”
雪奈忽而挂起灿烂笑容，如无邪少女般问道：“那你觉得，我和红叶谁好看些？”
“哈？”茨木不明所以：“女人长得不都一个样吗？”
“噗嗤...说的有理。”雪奈轻笑出声，她直视着前方，眼底满是被冰封的冷漠。
“都是一样的。”
她喃喃自语道。
“你。”酒吞童子紧盯着身侧倒酒的人，发出疑问：“你最近待在本大爷身边的时间是不是变长了。”
“只是想听听饮酒人的评价，而且”雪奈对上鬼王的目光：“一人独饮岂不是太无聊了些。”
她给自己倒了杯酒，抬首一饮而尽。她下巴微抬，将空荡的杯底露给酒吞看，脸上飞舞着得意的神采。
“想和本大爷比酒？不自量力。”
那是时隔多久，酒吞童子喝得最痛快的一晚。
红叶的事情之后，茨木童子总在他耳边唠叨，酒吞嫌他烦人，便轰走他一人喝闷酒。
雪奈看起来身材娇弱，没想到酒量却颇佳。
\"你这女人，酒量未免也太好了些。“酒吞喝得晕晕乎乎，索性倒在地上。
“是你自己喝太猛了。”雪奈的声音若有若无传入耳际：“好生歇息吧，不然明日起来可要宿醉了。”
冰凉的手指拂开他额间的发丝，酒吞伸手抓住。
雪奈手指顿了顿，见酒吞没有松开的迹象，她没有收回手，转头看向天边的明月。
酒吞半梦半醒间，听见雪奈低声哼唱着，曲调悠远清扬，唱的是他从未听过的异国语言。
“露从今夜白。”
“月是故乡明。”
09
大江山的鬼怪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事态的变化。
甚至是殿里的女人，也不禁感到惊奇。
那个不近人情的酿酒师，在所有人尚未察觉的时候，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酒吞童子的身旁。
妖怪惊叹她的胆识，女人痛恨她的阿谀奉承。
雪奈浑然不觉，仿佛将所有的身心精力都放在了酒吞身上。
“酒吞童子，把发绳还给我！”
雪奈使劲踮起脚尖，伸手想要夺过酒吞手里的发绳，怎奈手在空中晃荡着，却怎么也够不着。
她皱着眉，声音也变得急促起来。
“还来！”
“你见过哪个女人像你这样束发的，丑死了。”
“我又不是那些公家小姐，旁人穿着和我有何干系。”
雪奈倚着酒吞的肩膀，身体的重心几乎都在手臂上，酒吞顺势揽住她的腰肢，雪奈便直直跌进他的怀中。
他捻起一缕墨发送到鼻前细嗅。
“本大爷喜欢你散着。”
充满磁性的嗓音在耳畔响起，鼻间满是酒吞的气息，腰间的手有力且不容挣脱，雪奈只好僵硬地别过头，眼神游离。
酒吞毫不掩饰地轻笑，雪奈狠狠瞪了他一眼。
“...无耻之徒。”
“清酒、桑落、秋露白、梅香酎...”
“从一开始你就在唠叨些什么？”雪奈念咒似的低语听着头痛，酒吞开口打断了她。
“你可还记得我们的约定？”雪奈掰着手指，漫不经心道：“酒酿完，就放我离开。如今名酒四十九种，我只差一种了。”
“你要走？”雪奈明媚的眼神让酒吞心生不悦，他强硬地将雪奈的脸掰过来：“本大爷不准。”
“你要毁约吗？”下巴传来阵阵痛楚，她依然强撑着与他对峙道：“堂堂鬼王竟因一己私欲而反悔，真是讽刺。”
冰冷的视线和尖锐的话语犹如荆棘刺中了酒吞，他不怒反笑：“你一直在骗我。”
气氛变得凝重，空气变冷了几分，雪奈感觉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我问你，不曾唤我姓名，对我过往一概不问的你，对我作何感想。”雪奈微笑着，双手轻抚酒吞脸颊，双眼里的柔情仿佛就要倾泄出。
“你在透过我看着谁呢，酒吞童子。”她的笑容风情万种，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冰冷而残忍。
10
雪奈下山离开之后，酒吞童子愈发暴戾，很快，他的暴行就传入了天皇的耳中。
人类召集六位武士前往大江山，武士将参了毒的神酒进献给恶鬼，并将恶鬼斩杀。
故事到这里本该就结束了。
酒吞童子坐在树下，闷闷地喝着酒。
视野里出现一双木屐，酒吞抬起头，发现枫鬼正望着他，神情复杂。
“红叶。”
他唤着眼前曾经朝思暮想的人，却已然没有从前的热情。
他本应死去，却又被安倍晴明复生。
或许是茨木那家伙不惜一切叫晴明将他复活，然而酒吞没有丝毫重生的喜悦，反而感到厌倦。
“不知好歹的酒鬼。”红叶见他颓废的样子，气得直跺脚，甩手将手中的什物丢到他怀里：“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救你！”
红叶气呼呼地走了，远处赶来的晴明无奈地摇摇头。
酒吞拿起怀里的东西细看，发现是个样式精美的木匣，打开匣子，一朵绽开的白莲映入眼帘。
娇嫩的白莲开得明媚动人，但看着却总让人觉得没有生机。
“这是雪奈小姐的东西。”晴明打着和扇：“准确来说，这是雪奈小姐的本体。”
“...你说什么？”
晴明叹了口气，将事情缓缓道来。
百年前，遣唐使回国的船只上乘载了几位进京的中原人。
其中一位酿酒师出海前摘下的莲花，是修炼成精的妖怪化成的。
那花妖便是雪奈。
酿酒师见她可怜，便将她留在身边。
春去冬来，酿酒师逝去，只留下了她一人。
“她与人类生活太久，妖力被遮盖，自然没有人发现她的身份。还有一件事，是关于你的。”晴明收起扇子：“你的命，是她给的。”
起死回生需要的代价太大，雪奈将毕生所有妖力废去，才使晴明有了挽回的余地。
这以命换命的代价，想起雪奈答应时的淡然，晴明依然有些不忍。
‘我活的足够久了，天地之大，无论是中原还是东瀛，都早已没有我能归去的地方，就这么消失，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要我告诉你，‘这是对你的惩罚’。”
比爱情还要沉重的，是生命的重量。
习惯杀戮的酒吞童子，终究还是感受到了被名为生命的巨石压住的痛苦。
他疯狂地喝酒，把自己灌醉。
朦胧中，他回想起雪奈离开前的话。
“名酒四十有九，我最后酿的酒，名唤黄粱梦。”
他梦见了雪奈的过去，夏夜拂过的晚风，随风摇曳的莲花，带着鱼腥味的海风，还有围绕她大半生的醇厚的酒香。
“雪奈，雪奈。”
他已知晓她的过去，常唤她的姓名。
却已无回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