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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闲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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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许秋妍找过了晚烟,回想着没什么遗漏,回到翊坤宫时,娴贵妃和嘉妃、舒嫔一道品茗去了,绮照忙着捣鼓新糕点,许秋妍闲待着无趣,看此时日头正好,想提笔练几个字。
许秋妍自认没什么意志力,许多爱好都只是图个新鲜而已,可是毛笔书法这事她断断续续坚持了十来年,现在也没厌烦。
娴贵妃寝房中就有现成的文房四宝,许秋妍曾说过自己爱练字,娴贵妃说她若是想写随时可以用。许秋妍拣出一支笔,划了两下觉着顺手了,就挥笔写起了《沁园春·雪》。
这首词是她最擅长的,因为刚刚接触书法时,《沁园春·雪》恰好是当时的背诵篇目,许秋妍边背边写,慢慢就掌握了些门道。
只是有段时间没动笔,这支笔粗了些,纸又比她用惯了的略小一点,所以只到“唐宗宋祖,稍逊风骚”就写满了。
她把纸抻开在日头底下照了照,略微不满地摇摇头,打算再重写一次。
许秋妍攥着笔杆犹豫要写什么,刚写好的那张却给人抽走了,她以为是绮照得了空,抬起头,刚展露出的笑意凝固在了嘴角——乾隆正饶有兴致端着她的书法看。
许秋妍心打鼓似的跳:先不论她书法写得怎样,这首《沁园春·雪》一连评论了好几位帝王,还都并非褒赞之辞,由她一介小宫女写出来,岂不是太过放肆、狂妄。
乾隆目光往后移一寸,眉头就跟着皱一分,看罢,他抬头道:“你写的是柳体?”
许秋妍战战兢兢地点头。
“嗯,”乾隆又把几行字浏览一番,看不出情绪,“这词的下阕没写完,朕倒想听听,唐宗宋祖之后的品评如何。”
许秋妍心跳更快,只得随机应变:“奴婢也想知道,只是恐怕无从知道了。”
乾隆看她一眼:“为何?”
许秋妍信口胡扯道:“奴婢得以听说这首词也实属偶然,那时奴婢父亲刚刚过世,奴婢正伤心就爱去郊外走走,一夜忽听有人吟啸于深林中,好奇走过去看,就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他吟诵了这首词,可惜下阕空了几句,而且那位老者看起来仙风道骨,怕是再难遇到了。不过,奴婢还是有幸知道了最后一句。”
乾隆满脸“听你鬼扯”的神情,可还是问道:“最后一句,是什么?”
许秋妍恭谨道:“‘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她微垂着头,不敢直视乾隆的表情,但确实瞥见乾隆身子挺直了些,那是一种十分傲然的姿态。
许秋妍暗松一口气,心道这马屁拍对地方了,乾隆应该能放过自己了,却听他冷哼一声:“这天下岂是随便谁都能妄议的?”
皇帝果然和普通领导不一样,不仅要求你拍马屁,还得一步步引导你把马屁拍圆乎。
许秋妍曾经因为忍不了公司里马屁精的挤兑而辞职,现在却得为了生存搜索枯肠,组织油腻圆滑的奉承话。
她强颜欢笑道:“皇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风光尽是您的江山,天下众生皆是您的子民,因而,不论是谁写出这首词,都是因为有皇上这位君临天下的圣主。”
说罢,许秋妍自己都觉着肉麻得脸酸。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你这丫头尽会巧言令色。”
乾隆话虽不善,声音中却带了笑意。
他把宣纸铺平,在上面点了几处:“这几个字写得不好。”随后在白纸上重写了一遍,问道:“如何?”
许秋妍当初学书法时,书法老师曾经拿各代君王的书法做过评析,乾隆也在列,却是作为反面例子讲的。她清楚记得,老师说乾隆的字看着尚可,但就像没放调料的菜肴,能吃,却让人很难沉醉其中。
此地此景,许秋妍是万万不能这样说的,可她已诌不出那些溢美之词,只一味点头。
乾隆朝她一笑:“朕来教你?”
许秋妍未及反应,右手已被温热包裹。她本能地一凛,乾隆握她愈紧:“静心。”
许秋妍整个身子极力往桌上贴,尽量拉开和乾隆的距离,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在纸上挥洒,最后密密麻麻一张纸,她都不晓得到底写了什么。
这当,娴贵妃和舒嫔相携而回,给乾隆请安。许秋妍觉着自己心口“咯噔”一下,忽然张皇失措起来,眼神游离不知所处,最终落在那几行墨迹未干的字迹上。
乾隆背过手,笑道:“暄和,你这宫女有几分天赋,只是要再精进些就更好了。皇后的字集各家之大成,如今她孕中不宜过于操劳,日常总觉得无趣,让这丫头过去陪她写写字看看书倒是不错,她也能顺便学点东西。”
这是许秋妍头回听乾隆唤娴贵妃闺名,还是和她要人。他表面上说是要许秋妍陪皇后解闷,其实弦外之音旁人都听得出:皇上要常去看望有孕的皇后,把一个貌美的宫女放在皇后左右,一来二去,皇上哪天高兴了,嘉奖宫女照顾皇后有功,封个官女子或者答应常在,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许秋妍知道皇上之于这个国家的地位,他想要哪个女人,就没有得不到的道理,可是许秋妍忍不住想要反抗,她不假思索道:“奴婢不愿。”
舒嫔瞪她一眼:“主子还没说话呢,岂容你插嘴。”
许秋妍明白自己插话不合规矩,回望过去,发现舒嫔眼神中除了警示,更有怨妒嫉恨之色,许秋妍从没见过她这般样子,深觉不寒而栗。
乾隆摆摆手示意无妨:“你为何不愿?”
许秋妍道:“皇后娘娘不能操劳,那娴贵妃娘娘管理六宫事宜的担子更重了。翊坤宫人本就少,奴婢舍不得娴贵妃娘娘更劳累了,所以奴婢不愿离开。”
“倒是忠心,”乾隆嘉许地颔首,“不过宫里比你能干的宫人多了,朕可以再拨几个给娴贵妃。”
许秋妍脱口而出:“会读书写字的人还多了呢。”旋即觉得自己太过失礼,改口道:“让不让奴婢离开,皇上还是准娴贵妃娘娘自己决定吧。”
乾隆允准。
娴贵妃道:“臣妾确实一时离不开凝碧,不过臣妾会留心机灵的丫头,好让皇后娘娘不那么烦闷。”
她的意思就是不肯给了,乾隆觉得无趣,干笑两声道:“你们还真是主仆同心呐。舒嫔,陪朕去马场看看。”
他们走后,许秋妍赶忙收拾桌子,要是这些东西流传下去,那她可真是大大的篡改历史了。
娴贵妃走到她身边,缓缓坐下。许秋妍把纸揉成一团,欠身道:“娘娘累了,奴婢给您沏茶。”顺势就把纸团撕碎了扔在外头。
她把茶盏放在桌上,娴贵妃问:“晚烟那儿的事,办妥了吗?”
“是,”许秋妍上前几步,福下身,“多谢娘娘不赶走奴婢。”
娴贵妃把茶沫刮去,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日后如果皇上真要你,那本宫也管不得了。”
“不要,”许秋妍猛地抬起头,蹙眉道:“对主子而言,让谁服侍都没什么分别,可奴婢也是人,也有心,有自己想留的地方、想陪的人,如果娘娘能多留奴婢一天,就不要赶奴婢走。”
方才讨好乾隆,是不得已而为之,那些奉承话都是打过腹稿的;和娴贵妃说的这些话,许秋妍自己也不知怎的,就像开闸放水似的自然而然,想停都停不住。
她不禁讶然,原来自己来此以后,已对一个人、一个地方有了如此强烈的依赖、不舍,或许是环境使然吧:许秋妍很难相信,在这暗潮汹涌的后宫中,还能找到一处像翊坤宫这般平静安详的所在。
“何苦说得这么伤心呢,”娴贵妃拢起她一缕碎发,浅笑,“你对本宫而言,也是不同的,本宫会尽力让你留在身边。”
有了她这句话,许秋妍顿觉安心不少,她解释道:“娘娘回来以前奴婢闲着无趣,就想写写字,不知皇上怎么恰巧来了,外头都没人通传。”
娴贵妃道:“皇上有时自己散心,不喜欢带太多人,到各宫去也不通传,今天是赶巧了。”
许秋妍心中苦笑:那可真是巧,闲来陶冶性情都能惹麻烦。看来以后做什么都要思虑后果,能少一事则少一事。
娴贵妃用了半盏茶,道:“本宫是该好好选个人到皇后娘娘那儿陪她,也算全了自己对皇上、皇后的心意,也免得你再不放心。你觉得晚烟如何?”
许秋妍想了想,如实道:“晚烟很稳重、会说话,奴婢不知道她念过多少书,不过字写得很好。”
娴贵妃颔首:“这就够了。以她的才貌,一直拘在花房可惜了,而且她帮了本宫的忙,本宫也该帮帮她。”
晚烟不是贪求富贵之人,可花房的活计毕竟劳苦,她是许秋妍来这后第一位朋友,许秋妍也想让她过得轻松些,于是应承娴贵妃去找晚烟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