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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与君相守一百岁(上) ...

  •   秦宴提着花灯脚不停歇的穿过一座座亭台楼阁,沿着河岸往南一直走,不肖多时,便又回到那座‘狐仙庙’。

      花灯夜游早已结束,庙中还有几个信男信女还没走,成双成对的坐在庙中的几棵盛开繁花的桃树下诉说情思。

      一位身穿喜服头戴凤冠的新娘子独身站在一颗树下,抬头望着满树桃花,伸手摘了一朵戴在凤冠上,问秦宴:“公子,你说我好看吗?”

      秦宴点头:“好看!”

      新娘子喃喃道:“好看?呵呵,我这么好看……你说,潘郎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

      秦宴道:“因为他已经死了……”

      那新娘子颤声摇头:“怎么会?那日桃花夭夭,我亲眼见他冕服金冠,胸前一簇鲜红绣球打马穿街而过,呵!好不威风的模样,他身后那花轿中的新娘子可比我美多了……”

      秦宴道:“你摔在他马前,他便也从高楼上跳下去了。”

      女子跪伏在地上,泣不成声道:“怎么会呢?你骗我,若是他死了,我怎么不知道,我从昨日便一直在此处,怎么从未见过他……”

      秦宴将她扶起,温声道:“因为,他也在等你,不过是在一座桥上,等了你足足三百年……”

      女子喃喃道:“与君相守一百岁,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原来,都已经过了三百年了……”鬼不能落泪,若是能落泪,她必然泪如雨下:“我与他都未能有幸相知相守活到一百岁,可是他却等了我三百年。”她朝秦宴羞怯的一笑,哽咽道:“我竟然将自己困在此处如此久,夜夜复昨日,真是,太傻了……他也太傻了……这个、傻子……”

      她慌乱的整了整头上的凤冠,将发丝梳得整整齐齐颤声问秦宴:“道长,我真的好看么?”

      秦宴诚恳无比回道:“好看!”

      女子笑得宛如桃花娇媚,向秦宴行了凡间妇人跪拜长辈的拜礼,道:“多谢道长!”

      秦宴掏出一张符,将这新娘女鬼收入符中。树下那拥作一团的男女嬉笑道:“娘矣,这怨鬼可算走了,天天顶着一张鲜血淋漓的烂脸盯着我们看,连个嘴儿都不敢亲,来来来,桃花妹妹,让哥哥亲一口……”

      秦宴将符收回袖中,提着灯踏过门槛,顺手抽走了那正在打瞌睡的庙祝手中的一支描签笔。朝那狐仙金像上描画几笔后,毛笔一甩,心情大好,一扫阴霾哈哈大笑提灯穿过靡靡花枝。

      庙外,一株巨大参天的桃花树下,站着一位身穿雪白锦衣的公子。他墨发用一根雪白缎带所束,微风轻扫,似是从极远处的琼楼玉府传来的一声叹息,缎带与发丝被风微微扬起,一树繁花刹那间落下一阵花雨。

      那公子缓缓转身,眉眼华贵天成,如刻如琢。肩头花瓣依依不舍滑落,落在一双雪白云靴旁打旋儿。他眉间那一道殷红印痕,便成了全身上下唯一的一丝暖色。

      他见秦宴提灯带笑而来,一双略显清冷的墨黑双瞳微微绽现红光,轻声问他道:“为何不告而别?”

      秦宴脸上大笑骤僵,堪堪不大情愿的挪步过去,拱手行礼道:“我见殿下正忙,忽然想起也有要事要做,就不好再打扰了!”

      容珟淡淡道:“你宫府在何处,走吧!”

      秦宴微微有些诧异,道:“殿下这是……”试探性的小声轻轻问道:“要送我回家?”这问的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却不想猜中了。

      容珟点头,秦宴心中苦吟一声,连连推拒:“不、不不用,我家离这里不远,走两步便到了!”

      容珟却道:“无妨!”

      啊?无妨?什么无妨?他有妨啊?不不,他也没房,他的房还是租来的,所以更不敢让他送自己回家了。

      秦宴微微一笑道:“殿下可是在担心那十万妖灵石,怕我赖账?您放心,我的人……神品……”编不下去了,他也没有神品,他就是一个神棍,现在只想赶紧开溜,让他滚着走都能滚得极为麻溜儿。

      容珟道:“带路!”

      秦宴提着莲花灯随在他身侧,夜晚月光正好湖水粼粼。不敢说话,也不敢像平日那样大步走路,收敛手脚,便装作天神该有的高贵格调。

      出了孤山城,千万盏妖异灯火被远远甩在身后。一红一白来到人族地界的一座小山,山上有一方小镇,镇上有一户铜门紧闭的大宅,秦宴伸手一指:“到了,便是这户!”

      容珟沉思问道:“你宿在人间?”

      秦宴尴尬笑道:“是、是啊!”

      容珟道:“我见你进去,便走!”

      秦宴心中无奈,便上前两步,走至台阶上扣了扣门上铜环,心中默默祈愿,压低声音道:“开门,我回来了……”

      可是他祈过得愿从来不灵,还恰恰相反,里面很快便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个老婆婆。她问道:“谁回来了啊?你是谁啊?”

      秦宴回头对着容夙心虚一笑道:“……是我呀!”

      门吱呀一声猝不及防的开了,一个提着油灯的老婆婆探出头:“你到底是谁呀,敲我家门做甚?”

      秦宴已经无地自容,折回容珟身边道:“我认错门了,真对不住……”

      那婆婆朝他翻了个白眼道:“是不是喝多了哦,醉成这样,连自己家的门都能敲错!长得这般俊俏,可惜是个傻的……”便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秦宴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容珟也未说话责怪,但是不责怪便最是百爪挠心。下了这座山,在山道上看见一位身穿绿衣的少年蹲在一株花草前。那少年见着二位,面上一喜,小跑过来。

      “我一路问了好几朵花精,才追上殿下的……”是谷莠,他又朝秦宴道:“你说你跑那么快做什么,跟逃难似得?还洒了灯火烧了那只狐狸的巢穴,你没看见那只狐狸气得一蹦三尺高的模样,脸上青红白紫轮流转的,还咬牙切齿的说不会放过你什么的……”

      容珟淡淡道:“谷莠,回宫之后去百芳苑领罚!”

      谷莠啊了一声:“啊?又要罚洒水啊?”哀叹一声:“是,殿下!”

      秦宴打趣问道:“洒水也算罚?殿下宫中还缺人手么,我想聘职!”

      容珟看着他道:“缺!”他一脸正色道:“你收拾一番,我带你回宫!”

      天神的职属是启正上神分配的,秦宴飞升后,也许是他手中的小神官纰漏了忘了或者根本不知又新出了一位天神,所以秦宴才沦为神族之中唯一的一个无业游民。

      但好在秦宴不挑食,不挑住,有瓦便做房,有米便成粮。飞升两年,他无拘无束也是习惯了,虽没有香火供奉,但好在自己也能养活自己,除了欠下的房租钱……

      本是个打趣逗乐的小玩笑,没成想这个万花少主却当真了,看来以后不能和他随意开玩笑……转念一想,什么以后?何来以后?千生万世是打死不能再见了。

      秦宴干干笑道:“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那谷莠道:“自然是开玩笑的,你以为万花殿是这般好进的?哼,多少天神挤破了脑袋都挤不进来……”

      容珟对他淡淡道:“你若想来,随时恭候。只需找一朵花传达,我便会知道。”

      秦宴点头,决定回去把云际山上所有的花树都拔光,菜花也不能留一朵。

      秦宴一路带着他们东晃西走,却始终没往云际山走去。谷莠忍不住小声埋怨道:“我说,咱们三个天神为什么要夜半三更游荡在深山野林里,我的脚好疼呐,为什么不用移形换影?传神也可以啊……”

      秦宴对他俩道:“真的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便可!”

      谷莠翻了个白眼道:“你别想太多,咱们殿下之所以送你回去,是因为路上不安全,最近有许多天神莫名其妙的失踪了,连一丝魂魄都寻不到……”他忽然捂着嘴巴道:“哎呀,我又说错话了,这是机密……”

      秦宴微微皱眉,怎么也是失踪?那白面鬼差也说有许多孤魂野鬼失踪,原来他们今夜去那座妖城,便是去寻找失踪的天神的,看来,是无功而返,反倒碰巧遇上了他这个落难的野神。

      既然是好心,秦宴也不掖着藏着了,顺着花灯所指,一路直走来到云际山的随缘堂前。秦宴指着门道:“这便是我家……”

      谷莠长大嘴巴一脸不可置信,呆若木鸡。

      容珟淡淡看着他,等他敲门。

      秦宴敲了敲,门内踢踢踏踏传来脚步声:“来了来了……”一开门,是秦福,他拧着眉头怒看秦宴:“你又跑出去浪了?这么晚才回来,你干脆死在外面得了,整日不着家,你是野人么?”

      他的怒吼吓哭了屋内熟睡的小崽儿,哇呀呀大叫起来,秦福脸色一变赶紧往房中跑,压根儿没看见门外站着的两位金光灼灼的天神贵子。

      谷莠呐呐道:“你竟然在凡间还生了个小娃娃?你、你……”

      秦宴回头对容珟拱手道:“多谢殿下相送,后会有期。”

      容珟眼中似是带着几分冰寒,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冷声道:“后会有期!”便转身朝山下而去,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问秦宴道:“你唤何名?”

      门内秦福的怒吼从房中传来:“秦无缘,你怎么还不死进来?整日浪浪浪,家中什么事都不管,明日还要去后山上收甜瓜。灶上给你留了米饭,自己热去,不要明天又偷懒说没有力气干活!”

      小崽儿的哭声更大了……

      万花少主的脸更冷了……

      秦宴苦笑一声,道:“再会!”便落荒而逃的关上门了。

      第二日天方白,老秦家又开始了忙碌的一头,洗衣的洗衣,做饭的做饭,练剑的练剑,闯祸的闯祸。唯独秦宴是个闲人,便负责带小崽儿,一大一小撅着腚将门外好大一片的野花杂草拔了个干干净净。

      一辆车从山下而来,那个先前求助秦宴的胖妇人被丫鬟扶着,一脸喜笑颜开的下了车。她递与秦宴一个黑色锦囊,道:“多谢道长!”

      秦宴抹了额头的一把汗,笑道:“不用谢,以后你相公若是再丢了,还可以来找我!”

      那胖夫人道:“不会再丢了,喏……”她指着马车对秦宴道:“他现在离我远一步都不行!”

      秦宴了悟一笑,那胖夫人踌躇一阵,红着脸对秦宴道:“道长,听说好评有返现,我已经在众姐妹中好评了,现在返现行么?”

      秦宴很干脆的点头,道:“好啊!”他对着还在流鼻涕泡的小崽儿招手道:“过来!”

      小崽儿很乖巧的走过去,贴着秦宴的裤脚望着那胖妇人。秦宴一把将他举起,举到那胖夫人脸侧,道:“啾!”

      小崽儿撅起小嘴,朝胖夫人脸上啾了一道。

      胖妇人愣愣的望着一脸鼻涕的小胖娃娃,干干笑道:“这是啾啾啾?”

      秦宴将小崽儿放下,对她道:“他因为生产时难产,生下来连哭都不会,饿极了便只会像只麻雀儿一样啾啾叫,所以小名儿便唤作啾啾。方才他啾了你一下,便是返现啾啾,啾!”

      胖夫人掏出罗娟一阵儿猛擦脸,与丫鬟一同跳上马车催促马夫赶紧走,一溜烟儿便无影无踪了。

      秦宴笑着揉了揉啾啾头上的三撮儿黄毛儿道:“得,又被你啾走了一个!”

      啾啾含糊不清撅着嘴道:“啾、啾……”

      秦福在院中喊道:“秦无缘,快吃饭,吃完了去后山收瓜了,两亩田的瓜,也不知今天能不能收完,你赶紧吃……”

      秦宴应了一声,提着啾啾的脖领子塌进了院儿!

      微风轻扫,树叶哗哗而动。

      地上有几株被秦宴铲起的不知鸣山花的花瓣轻轻颤了颤,似一只只蝶翼一般振翅而飞,被风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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