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光》林桉木

2、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柒柒，谙之，我来了。”沈父利落地接过两人手中的行李，良好的修养使他看起来并不像个年近五十的人。但沈柒柒仍是眼尖地发现了自己父亲鬓角多出的白发，毕竟，没有人永远年轻。
　　跟在沈父的身边的还有沈柒柒的堂哥，沈之漾，因为一直没有出声，柒柒起初并未注意到他。直到沈之漾从沈父手中拿过两个看起来重一些的箱子，柒柒才惊讶地叫出了声：“哥，你怎么在这呀？”
　　沈之漾看似不屑地切了一声，甚至没有抬眼看沈柒柒。“还记得我是你哥啊。”沈柒柒瞬间接收到了自家老哥不爽的信号，笑嘻嘻地凑上去挽住沈之漾，“哥，好哥哥，我知道错啦，我不记得谁也不会不记得你啊。”“哼，别来这一套。”
　　林谙之见他们一家人如此亲密也不便打扰，决定先行离开，“柒柒，我就先回去啦，晚上来接你吃饭。”“别别别，我自己坐地铁很快的，你放心吧，我肯定准时。”
　　“好，那我走了，叔叔，沈哥，再见。”
　　沈父冲林谙之摆了摆手，笑着道谢：“诶好，今天麻烦你了，下次来家玩啊。”

　　电梯“叮”地一声抵达十楼，沈柒柒刚走出电梯门的一瞬间竟有些忍不住想哭。沈母周棠，为人直爽，性格豪迈，又是闻名全小区的“孙二娘”，沈父对她向来是言听计从。当然，沈柒柒明白老沈并不是真的怕母亲，所有的包容都出于对母亲的宠爱。这是两人之间与生俱来的默契，柒柒从小就很羡慕。
　　沈母善与人打交道，邻里之间一向关系和睦。她习惯做饭时将大门敞开，时常有路过的孩子嗅到饭菜香便不愿离开，而沈母也不矫情，见有邻居驻足自是大大方方地将人家请进家门饱餐一顿。沈家不算多富裕，只称得上小康，但沈父沈母对唯一的女儿沈柒柒是出了名的舍得，对亲戚朋友也从不小气，所以柒柒从来不羡慕那些物质条件过分优越的家庭。幸福并非是存折上的数字堆砌起来的，拥有这些，她已经足够感恩。
　　“妈妈，我回来了。”沈柒柒见到周棠后几乎是下意识地抱住了她，太久没有感受过母亲的温暖，她想念极了。周棠轻嗔了一番，“这孩子，也二十四的人了，长不大似的。”嘴角却是掩不住的欢喜。
　　“好了好了，回来就好了，”沈之漾熟稔地摸了摸沈柒柒的头，“快过来吃早饭。”
　　沈柒柒跟着堂哥、父母走到餐桌边坐下，“柒柒啊，都是你最喜欢的，豆浆油条、桂花米糕、还有生煎包。快尝尝味道跟以前一样不一样！”
　　“哇塞，我都两年没吃到正宗的豆浆油条了，太怀念了！妈你真是太了解我了。”沈柒柒习惯了将油条泡进豆浆里，然后就着豆浆一起吃。她满足地享受着久违的温馨，就好像那些不愉快的事从未在她身上发生过一样，就好像，回到了还不曾认识那个人的时候。
　　周棠给沈父使了个眼色，沈父却摇摇头，一言不发。周棠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决定自己出马。“柒柒啊，你当年申请出国读研走得匆忙，妈也没问过你，你后来跟小陈怎么样了呢？”
　　沈柒柒听到他的名字，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不自然，但很快，就勒令自己平静了下来。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碗里的豆浆，看似不在意地回答沈母的问题，“没怎么样啊，就分手了呗。你知道我不喜欢异地恋的，他也一样。”
　　周棠见柒柒不愿多说，也不忍心再问。可她清楚地知道，女儿根本不曾放下那个陈洄。感情这种事，总得自己去经历，自己去受伤，才明白所有真心都来之不易。
　　吃完早饭，沈柒柒走进自己房间预备收拾些行李，两年没住，房间还是和以前一样，在沈母的强迫症下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她瞥见床头摆放着的三人全家福和柒柒谙之的大学毕业照。原本，这里还有一个相框，在沈柒柒出国前，她亲手将它打碎，把它和所有关于陈洄的记忆一起埋葬。而一个人要从另一个人生命里消失，看上去好像真的很简单，过了两年，这间屋子里哪儿还有关于他的一点点线索呢？
　　沈柒柒的思绪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她很快恢复了情绪，坐在地上继续收拾行李，语气轻快地回了一句“进来吧”。沈之漾推门走进，看到散了一地的行李，随处乱放的衣服和包，这才感觉到那个自小追在他身后无恶不作的“小霸王”真的回来了。
　　“哥，你最近怎么没上班呢？”“刚忙完一个项目，我爸放了我一个礼拜的假，就来S市找我老婆呗。舅妈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我来这她能让我住外面嘛。”
　　沈柒柒低头轻笑，她当然了解自家老妈的脾气，就爱当管事婆呗。“你别老婆老婆的叫，你还没跟我姐结婚呢。你明年就三十了，姐也不小了，这恋爱谈了七八年了，再不结婚我都替你们着急。”
　　“你以为我不想娶她吗，只是我现在还给我爸打工呢，她爸妈不放心把她嫁给我。其实我也理解，我们结婚了总不能还靠我爸妈养吧，可是我现在的能力还给不了她一个家。”
　　沈柒柒理解，但也无奈。成年人的感情总是这样斤斤计较，就好像我往天平上放一个筹码，对方也必须放的起另一个筹码，否则这场感情就无法继续。即便当事人不这样想，两个家庭也一定会这么想。人们总说爱情无法长久，所以需要通过婚姻来加固爱情，可这种表面的稳固其实是用无数附加条件堆砌的，那还是爱情吗？怎么有些面目全非了呢？
　　沈之漾拍了拍老妹的肩，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柒柒，你别因为我们的事就恐惧婚姻，婚姻还是很美好的。你看我爸我妈，还有你爸你妈，都是吵吵闹闹、唧唧歪歪过了这么多年。陪伴一个人从黑发到青丝，那种幸福感是任何言语都无法描述的。”
　　沈柒柒和陈洄在一起四年，她的日记无数次写过这样一句话“如果要问我陈洄于我的意义，那么我会说，他是我的光。”在沈柒柒迷茫无助，根本看不清未来的时候，是陈洄的出现，让她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在她对爱情小心翼翼，不敢触碰的时候，是陈洄让她学会相信和依赖。
　　如果说沈柒柒是汪洋大海里的溺水者，那陈洄，就是她的岸。
　　刚去新加坡的时候，沈柒柒一时无法适应那个完全不同于自己生长环境的地方，她难以接受同学之间过于开放的玩笑还有周围来自世界各地的语言。她就像舞台上被打扮得面目全非的一个小丑，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以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姿势摔倒，然后取笑嘲讽。
　　沈柒柒无力反抗，或者说，她给自己画地为牢。一直以来，她将陈洄当作自己唯一的光，而光灭了，她又如何在一片黑暗中自处呢。连着两个月，她噩梦不断，梦中的猛兽对她穷追不舍，面前是团团浓雾，她凭着感觉努力往前跑，不停地跑，却陷入了一个更深的泥潭。她怎么挣扎都只是越陷越深，她快要窒息了。
　　醒来后，她常常会出一身的冷汗，也不愿开灯，就着狭小窗外微弱的星光摸索出电脑，开始了新一轮的敲敲打打。她新书的前一部分，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诞生的。
　　也许时间真的拥有治愈能力，又或许是沈柒柒自身的适应能力并不太差，半个学期后她开始渐渐对周围人敞开心扉，交到了三五好友，学业也走上了正轨。遇到长假期，她便和同学一起满世界乱跑，有时是去做志愿者，有时也是单纯地度假。小的时候，她一直梦想走遍世界，尝试那些只存在于少数人生活中的新事物。事实上，这些愿望，在这两年里，她都一点点地去实现了。
　　她是个不过分计较得失的人，如果非要计算，她也仅愿意回想自己得到了什么。所以，哪怕命运跟她开了一个又一个玩笑，她仍旧感恩并且热爱自己的生活。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最艰难的那一年，将人生变得美好而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