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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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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那栋楼后,手机似乎突然有了信号。闻谓感受到振动,解锁屏幕看了看,有一条未读短信。短信里的他娘亲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加班,不归,早睡。”而闻谓此刻混乱的脑子里已经冒不出什么别的念头,什么质疑问难什么世界观颠覆通通绞成一团看不分明,现在他满脑子只想瘫在家中宽阔的床上,安静地修复自己残损的心灵,顺便没有留意地把顾惊风捎回了家。
“随便坐吧,我去弄点喝的。”闻谓脱下鞋子甩开书包,一边伸手打开墙壁上灯的开关,一边回头叮嘱身后的人。他拖着步子径直向厨房走去,烧水兑奶粉,给自己冲了杯热奶。直到端着热腾腾的马克杯陷进柔软的沙发里,被暖白的烟雾和灯光笼住手脸,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到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入秋后的天气已经有点泛凉,但还远比不上心里仍不时泛出的阴冷。他喝了一口奶熨帖肠胃,双手交错紧握着杯子。赵涵义那个狗要是在这,肯定骂他娘们儿兮兮的,他不着边际地想着,娘就娘呗,慌得不行能有什么办法。
顾惊风轻轻咳了一声,试图拉回他的神智,闻谓回神时,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忘记给你弄饮料了。”还有他怎么就恍惚着把陌生人带家里来了?
家里的陌生人摇头示意没事,大概还带着让他不要瞎打岔侵占自己讲正事的空间的暗示意味:“缓过来一点了的话,听我解释一下吧。你今天遇见的,大概是个怨魂。枉死的人心中通常大有不甘,而浓烈的怨气凝结,则会致使魂体不散,滞留人间,所形成的,便是怨魂。它们一直等到有朝一日沉冤得昭,心愿已了,方才弥散消去。我职位特殊,专问责天地间魂魄冤情,待散去怨气后,引它们渡河赴桥投胎转世。怨魂自行复仇不被地府准许,还特令它们口舌被血气缚住说不得话,双足亦被缠绕无法离开遇害之地,要自行复仇几乎不可能,便只有拉我重临它们死前的境况里,替它们寻一寻凶手,这个过程唤作入境。也不知是谁取的名号,它们皆称这职位为审查者。上一世的你同我定下契约,将部分化为我的同类,从此阴阳两间徘徊,三界怨魂为伴,一世光阴染血,一生为我效力。契约将于遇见的那一刻起生效。大约今晚那大楼里有个怨愤极深的魂魄,察觉到你身上同审查者相近的气息,便不管不顾地报上冤屈。我先前确实料到你会被缠上,可没想到竟然来得这么快。当时我又在处理别的事情,被缚住手脚抽不出身,待到察觉你不对劲匆匆赶来时,只来得及在最后关头打断,还是让你没有心理准备地走了这一遭。”
闻谓一下子接受了太多信息,有点反正不过来:“等一等,我一直很想问,那个你自遇见以来一直强调的契约,到底是什么?如何证明真是有这个什么契约,而不是我随手捡了个精神失常的病人回家?”而且你说的这些一听就很魔幻,有半点值得相信的地方吗?
顾惊风自相遇以来,第一次露出一个笑容,笑浅得不及眼底,但美得炫目,闻谓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人有多好看。细细看去,他挺鼻薄唇,眼尾微挑,肤质白皙如同玉石,可一眼扫去只觉其人清逸出尘,衬得一身绝艳容色半分媚气也无,反倒带些不似真人的冷气。倾洒的长发在身后用发带简单一系,还有一些扫过面颊,特别是在他低头的时候,只余半张脸明晰在灯火里,露出的轮廓宛然是个误入尘世的仙灵。巷子里太昏暗看不清楚,教室里他又太惊慌根本没细看,如今这么一打量,闻谓竟然毫无道理地放心了不少。大概是这相貌就不容易让人觉得是个坏人,或者单纯只是颜狗的判断方式比较清奇。
只见顾惊风微微笑着,唇角勾起惊心动魄的弧度,侧目看向他:“料到转世后你会有这一问,所以我专门留下了标记――前生我吻过的地方,此世会生出一颗红痣。看一看,你的右眼睑、左侧腰和尾椎骨上,是不是各有一颗小痣?”
闻谓: “……说得跟真的一样。”
天雷滚滚,竟让人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顾惊风但笑不语,高深莫测地轻轻摇头,也不知道是想表达个什么意思。闹腾一会儿后他迎头泼来一盆凉水,效果相当卓越,不仅浇熄了闻谓此刻略微蹦哒的小火苗,甚至几乎一同浇灭了他求生的意志:“快去休息,今天没有解决这桩事情,明天晚上还要再去的。”
闻谓突然认真下来,神情凝重地问:“如果我不去呢,如果我就当这几颗痣不存在,或者直接点掉,就当从没听过什么契约的鬼话,然后一辈子不靠近那栋楼呢?它既然不能移动,那我岂不是又自由了?”
顾惊风嘴边又带上了淡淡的笑,讽意甚浓,凉薄得骇人:“哪有那么容易。这契约,定下了便是一生一世的事情。除非我先你一步离开,否则你将一直以半步审查者的身份存在,直至死亡。天下何处没有怨魂?你又太过弱小,拒绝不了入境的要求。妖魔鬼怪从各处竞相涌来,每次强行入境都带给你生命危险。你大可以猜一猜,自己是会某天横死在某处厕所里呢,还是曝尸于什么郊外呢?”
闻谓:“……”服输。
好在作业在补习前就写得差不多了,这时候的他幸运地拥有倒头就睡的条件。
然而此时忽然灵光闪过,闻谓想到一件重要的事:“诶,你今晚睡哪里呢,我们家客房被改成了书房,我妈的卧室也不允许人乱动的。”言下之意是你要是不走可能就得委屈一下睡一睡沙发。
只见顾惊风轻轻摇头:“不必,你现在没有适应,还容易招东西,我得跟你呆一起。”
好吧,那么他们今晚都得躺上闻谓的床。闻谓翻箱倒柜地试图再找床薄被给他,却被阻止:“我不需要被子,严格来讲其实也不需要睡眠。现在挺晚了,你再不休息当心明天没精神,让我躺在你旁边就好。”
闻谓侧头,看着他躺上床。此时屋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床头一盏台灯还没拧灭。这个方才恶言恶语吓他的人此刻正阖着眸子,寂寞地躺在清冷的夜里,他脖颈弧度流畅而脆弱,身躯在台灯不太明亮的光下显得分外单薄。
闻谓的手顿时显得很有自己的想法,它不受控制地抖了抖被子,扯了一些盖在那人身上,然后立马抽回来,做贼似的逃开,顺便紧闭双眼。被子里很暖和,令人莫名安心,片刻后他竟然就保持着这个姿势陷入了沉睡。身边的陌生人和晚上的惊吓都没有干扰他的睡眠质量,无人入梦,一夜安眠。
早上他被闹钟叫起来时,顾惊风还躺在旁边,衣服不皱,头发不乱,眼神清明,像是一晚上都就这么安静躺着,没有挪过一点位置似的,闻谓这才想起来,他说过自己不需要睡眠。“你真的不用睡觉的吗?”闻谓还是有点不相信。身边的人翻身而起,披上放在床边的外衫,略微低头系带子:“我身份特殊。不需要,也睡不着。”闻言,闻谓更加好奇了:“怎么个特殊法?跟你的这身古装打扮有关系吗?”顾惊风轻撩了一下长发,凤目斜挑,凉凉地看过来:“很在意这身衣服?看不顺眼的话,换就是了。”
语毕他沉思片刻,然后竟然唰地换了一身衣服。
闻谓只见一道白光闪过,长衫束发的美人瞬间变成身着全员恶人跟阔腿裤脚踏黑色邦威头戴渔夫帽的小伙,赫然是位时尚先锋的弄潮儿!
闻谓一愣,反应过来时愤怒地拍得床板嘎嘎响:“换掉!!换掉!!王八蛋还老子美人来!!”
最后顾惊风换了一件黑色卫衣,手臂袖子上各有两条装饰性的红杠,腿上是七分长水洗牛仔裤,头发散下来,柔软地披着,看上去特别良善。
闻谓这才缓过来一些,开始询问这个过程里不正常的一些方面:“为什么你可以说换衣服就换衣服啊?为什么还对当今潮流这么清楚啊??为什么还白光护体?充钱加了特效吗??”顾惊风垂头把玩指间自己的发带,头发垂下掩住脸庞,蜷起来的身子似乎纤细又柔弱,看着怪惹人怜惜的:“换衣服跟我的身份有关,故事太长,说完你就迟到了。倘若你今天晚上平安归来,我自会告诉你。至于潮流…我行走世间这么久,什么不知道,你还真当我是刚穿越来的什么人吗。”
这时闻谓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正在拉书包拉链,然后将它甩上背脊:“您可真是会给我立死亡旗……那就期待凯旋之后听故事吧。”
顾惊风从沙发里站起身,柔弱的错觉瞬间被过分的高挑个子带来的压迫感驱散。他拉住闻谓的左手,将自己的发带缠在他的手腕上,顺便还打了个蝴蝶结:“我没法一直守着你,所以把这个戴上,有不对劲情况时把它取下,我就会赶过来。”闻谓把校服袖子拉下来将它遮住,点点头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