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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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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谓今天睡过了头。
一个七点半有课的人,硬是一觉睡到七点二十才猛然惊醒。遵纪守法的好学生头一次窥见迟到那充满耻辱的大门,忐忑望去只见门里一张老郭呲开满面褶子高声咆哮着的丈高巨脸,顿时吓得彻底清醒,手忙脚乱地扒拉扔在地上的衣服。
床头那位十八岁高龄的闹钟大爷不知怎的又闹起脾气,今天的他依然是说不叫人就不会响半声的倔强。自己老妈也早已经上班去了,闻风暗自庆幸醒得巧,全力狂骑应该还能赶上。
他打开水龙头,掬起凉水泼在脸上,胡乱揉搓了两下醒醒神,漱口是什么已经不太清楚,早餐又是什么东西则完全不知道,只迅猛探手抓起书桌旁的背包和桌上一大串钥匙后,便向门口飞奔而去。
两脚匆匆忙忙蹬进鞋子之时,他用刚沾了水的手插进发根中简单梳理,口中喃喃有词:“…只能靠你的天生丽质了!秀发大人!”
闻谓一步两阶登登登地杀将下去,目标是楼下锁着的自行车,长腿一伸垮上车去之际,他低头瞥了眼右手腕上的黑水鬼,二十四了。
“来不及了啊啊啊!!”他顿时作呐喊状捂脸,嘴里发出惨痛的嚎叫,“完了!”
学校离家并不是特别远,平常慢慢悠悠散步一样溜着过去也就二十来分钟,不过今时哪同往日,常规之路万万行不通,闻谓沉吟片刻,随后不再犹豫,拐了龙头进入右边小巷。
从小巷里穿出是一条用时很短的捷径,不过住这周围的人都挺忌惮走这穿过。据说这巷子有点邪,好像是死过人,还说就是某位半夜经过此处的无辜路人。惨死的冤魂经久不散,致使这地方三伏天里都有一股散不去的阴冷,诡诡异异的教人心里发毛。闻谓不太信这些夸张到变形的市井传闻,平常是因为他老妈千叮万嘱不许走这邪地方,才改绕大路,现在时刻要命,哪还管得了那许多。
进入巷子后,视线堕入一片出奇浓厚的昏暗,他心下有点吃惊,天天走外面大路,竟从没发现道旁的屋子如此之高。巷子七拐八弯,又窄乱得很,满地堆着颜色暗淡气味微妙的杂物。闻谓骑得正头晕,突然瞥见面前这个拐角处好像冒出来了个人影,眼看着自己就要撞到人家身上去。他一惊,当即猛转龙头,不料车速太疾,竟有些控制不住,直挺挺地朝巷壁冲去。眼看着连人带车就要冲上灰墙收获一顿好撞,闻谓手上青筋迸起,连脚带手下了死力气一通狂刹,最后幸运地保得金贵的前胎只堪堪蹭上墙皮。
闻谓伸手撑住墙勉强平衡了重心,恼怒地抬头瞪过去:“哎你这人鬼鬼祟祟站路中间干什么啊!毁尸灭迹还是偷会情夫啊,不会蹲边上去偷偷干吗,呆这儿打算手动路障怎么的…”后面的话骤然被他硬吞了下去,闻谓整个人在目光触及路中“路障”的一瞬自动消音。
青布长袍的男子本来背对着闻谓,闻声一愣,侧身看过来时,恰给闻谓露出了自己身前的情景——男子的右手正插在一个人腹腔中,隐约可以看见两三个指尖从那人身后透了出来,而那人浑身染血面目模糊,还被左手掐着脖子拎得双脚离地。
闻谓顿时失了重心,嘎嘣一下从车上摔跌到地上,不由自主地爆了句粗口:“…怎么…还真是凶杀现场吗?”
长发男子没有要掩饰的意思,也没有回答闻谓的话语,他又侧身回去,缓缓将自己那半条右臂从奄奄一息的人的腹腔里抽出来,手掌呈合拢状,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接着他的左手也松开,那人便软软地倒在地上。男子面色淡然,没有半点行凶被撞破的慌乱,甚至自若地将方才捋上去的衣袖轻轻放下复遮住右臂,掸了掸上面不存在的灰尘。
更奇怪的是,男子抽出的右臂干燥洁净,半点血迹也无,瘫在地上的血人虽然不住因疼痛颤抖蠕动,却也没有发出半声呻吟痛呼。巷子里一时静得骇人,而更令闻谓无法理解的是,片刻后,那血人的身躯竟然,就在他面前,神话般一点点地化成了光斑,一点点地散去了!而他躺过的地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干净地仿佛从未出现半点血腥。
闻谓目睹着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连转身快跑都没想起来。事实上,在一段时间里,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唯物主义思想根基发出的摇摇欲坠的声音。
青衫男子倒没有消失,仿佛又来了兴致似的转身看向闻谓,甚至出人意料地开口解释,嗓音清冷,一如他的神色:“你看见的这个,已经不是人了,然而他不安分做鬼,还害了别人,被害者找我申冤,我便寻来惩戒凶手。”
闻谓尚有些呆滞,下意识抬头,恰与他的目光相对,顿时被其中煞人的锐利冻得一激灵。男子复又垂目,避开他的目光,轻道:“…现在还不能接受吗?不过也没事,这些不太重要。”闻谓并没有明白他想表达什么,见他停顿得突兀,便试探着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什么才重要?”
男子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一双平和下来眼睛淡淡地望着他:“重要的是,我叫顾惊风。上一世,你欠了我债,偿还不得,便定好这一世与我同行,锄奸扫恶,定下契约为证。你转世已过十多年,我遍寻三界都没有找到,谁知未了的前缘终是断不得的,如今你竟送上门来…那么现在,请你践行诺言。”
男子一句接一句自顾自地说,闻谓仿佛听见一场天方夜谭:“哈哈…不能吧…这是个什么新型把戏吗?骗局?恶作剧?有摄像头吗?在阴森地方编故事吓路人是不是?可别选我,我马上迟到了,没时间在这糟蹋。”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感到自己隐约有了些不太扎实的底气,遂小心从地上爬起来,扶起自己的车,硬着头皮面对男子:“什么前缘,转世,我是不信的,甚至我刚刚亲眼看见的无法解释也是,还不如我班主任真实的东西,我宁愿相信它们是假的。现在…还麻烦你让一让,我得赶去学校了。”
男子定定地看了他片刻,也不加阻拦,就这么侧身让开了,正当闻谓暗诧脱身竟如此容易之时,只听见男子在身后轻叹了一声,幽幽道:“可是你已经遇见了我,契约此刻开始生效,会有东西来找你了。”
闻谓此时恰走至他身前,听见此话想要再反驳,回头时却愕然发现,自己身后分明空无一人,只有曲折看不见尽头的暗巷。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翻身上车拼命加速离开巷子。
当然,他迟到了,被老郭扔出门外站了一节早读,也没心情纠结一团乱麻的早晨撞鬼事件,因为中午还得被拎着耳朵教训。“你怎么回事啊小伙子,才开学几天啊就开始迟到??不仅迟到,心思也根本不在学习上,看看你今天上课那样!懒懒散散,心不在焉!有没有点高二学生的样子!你离高考可就六百多天了,有没有点概念?那么点时间,一眨眼就没了,再不赶快努力,到时候怎么飞夺高考桥跟人家苦读三载的大学霸竞争?!”自己班主任高一米八宽一米八的雄伟身姿横亘眼前唾沫纷飞,闻谓乖得跟鹌鹑似的不住点头认错。后来还是老郭念在他素来自律,批评两句就放走了。
下午放学后,走读生三三两两地散掉,赵涵义单肩背着包,两手痞里痞气地插裤兜里,一张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突兀的俊俏脸蛋顶着满头极乡村的黄毛溜达过来,然后一屁股坐上闻谓的课桌:“闻子哎!今天一起走不?”闻谓一巴掌拍他脑袋上:“给我下去!”比他还高半个头的赵涵义蜷成一团跳了下去:“哎哟,这么凶!噢,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还要去上课,到十点那种?啊,次次年级前十的学霸都这么努力,真叫我们这些辣鸡自惭形秽哟……”闻谓反手抽起书给了那阴阳怪气的嘴两下:“滚滚滚!专门跑过来拿你那鸡毛脑袋扎眼,又想谋害我的审美细胞是不是!”赵涵义捂头奔窜,不忘高声反驳“哎哟你这个小屁孩懂什么!染发可是魅力的象征!魅力!我这么鲜艳夺目这么招教导主任的颜色就更不一般了,那是勇猛,是壮烈,是信仰!!”“那我拔你两根信仰看看!哎,别跑!”
“小闻,我去看看楼上那个教室的电闸和门锁,你再看看这题,等我回来一起走啊。”十点过补习结束,补习班的老师见闻谓一个人留到最后,有点不放心他自己出去。闻谓明白他的意思,嗯嗯几声以示同意,眼睛还黏在白板上的题上。他数学不太行,老师讲得挺细了,有些地方听着还是有点迷糊。他正默默研究时,突然感到身边气氛好像有些不对。
好像气温突然降了不少,空调外机嗡嗡的噪声也消失不见,教室里死一样的静。这个补习班位于一座老式的多层写字楼里,一楼是农贸市场,二三楼则出租给各种补习班,只不过年景不好,补习班关门关得差不多了,偶尔一两家还开着的,也只有下午那一会儿有人坐着。楼里有一部年纪很大的厢式电梯,每层还有一座自动扶梯以及消防楼梯,他的教室则位处三楼。
突然教室的磨砂玻璃门发出一声闷响,闻谓猛地从思绪里惊醒,抬头望向身侧的门,愕然发现上面出现了一个血色掌印,还在小幅度向下滑坠着。随即门被推开,门口爬进来一个血污满面头发凌乱的女孩子的上半身,她的右臂正高高举起放在门上,手掌上的血渍拓在上面。她半边身子已经进了教室,却力气耗尽般没有再移动,手还在用力撑着不让门关闭,却也无助地下滑着,擦在玻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她抬起头,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闻谓,锐声呼喊:“不要……千万不要出来!报警!锁门!不要出来!!不要出来!!啊――”她的话被自己的尖叫打断,身后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脚将她向外拖去,她的手被从门上拉开,没有外力撑开,门便啪地关上了。
闻谓霎时呆了,他的补习班里只有五个男生,而且这么晚的时候整座楼都空了,哪里来的女孩子?又是什么东西在拽她?他简直不敢细想,正想掏手机报警时,惊愕发现自己的手不听使唤了,怎么回事?几乎同时,他听见自己的身体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本该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竟然还有几道附和的叫声。
闻谓彻底懵了,他又看着“自己”的头不经控制地左右惊慌晃动,这才发现环境已经完全不同了。门还是一样的门,但白板被放到了教室左侧,身旁还坐了两个扎马尾辫的长裙子小姑娘,桌上都摆着英语资料,手里都握着笔。余光瞟到“自己”的手——一双细细白白的女孩子的手,带了根银色的手链。而这手链,刚刚推门的血姑娘的右手带着根一模一样的。
怎么回事?他附身到一个女孩子身上了?怎么附的?什么时候附的?遇见血姑娘的到底是他还是这群女生?他附身的这个人跟血姑娘什么关系?疑问虽多,他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姑娘们惊叫只一瞬,旋即收住,她们显然听进了血姑娘的告诫,不敢出声,格外胆小的也用颤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闻谓”死死地盯着门那侧的那面磨砂玻璃幕墙,身躯小幅度颤抖,惊恐又瑟缩。
这时候也是磨砂玻璃上赫然出现一道血色的身影,是一个人伏在地上,双臂向前伸直,软软地瘫着,她的身子从胸腔处弯折,胸腔以下部分直直地竖在半空,看这样子大概脊柱已经被敲碎了。她右半边身子贴着玻璃墙,所以隐隐透出了她的境况。她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甚至一点动弹也没有,只是身子诡异地向后挪动,向是有人站在她身后,握住她得脚向后拖行,身躯擦着玻璃,发出同刚才一般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她的身后分明空无一人。
闻谓的神经几乎绷断,他看着“自己”的手剧烈地抖着,知道这个姑娘估计也快到极限了。一个还残存着些理智的女生慌忙地掏出电话拨号,只听见手机里嘟嘟声良久,然后传来空洞的“不在服务区”。
好像怕这些不足以逼疯人似的,教室里的灯突然全部熄灭。“闻谓”再控制不住,尖叫声冲出喉咙,凄厉震悚。
顿时,拖曳声停下了,血姑娘下身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声控灯也随之灭掉,所有人都被这动静骇得六神无主。玻璃门被推开,发出吱嘎的声音,有什么东西缓缓靠近了他,血腥气味就从正后方飘来。
闻谓仿佛灵魂也被血气冻住了似的,僵在当地,明知道身体已不受自己控制,还是不由得片刻不敢稍动。他感到血气正在逼近,越来越近,最后几乎贴上后颈。鸡皮疙瘩从背脊上猛地蹿升,他的手脚霎时一片冰凉。怎么…难道今天
要死在这里吗?
“闻谓……醒醒……”闻谓应声睁开眼睛,身前站着一个长发人。顾惊风看着他叹了口气:“竟然这么快就遇上了……”
“那是什么东西?我看到了……我看到……”闻谓顿时六神归位,猛地跳将起来,对着顾惊风一阵激动地指手画脚。
顾惊风微微侧头躲开几乎指上自己鼻尖的手,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去找个地方坐着,我全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