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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浮梦·故人新知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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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转凉,藤席已经可以撤下了,秋以陌收拾完两个房间,端着水盆夹着两床收下的藤席往库房走,路过苏钧刈从前的房间时,脚步不由一顿。自从苏钧刈去世,这里甚少有人涉足,门扉染尘。苏承文刚回来时,秋以陌曾问过他要不要进去看看,替苏钧刈收拾遗物,苏承文站在门外踌躇半晌,最终也没有进去。在那之后,他们再没有进过这个房间,心照不宣地让它保持原样——苏钧刈离去时的原样。
秋以陌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里的水盆放下,推开了门。
门刚开一线,微光渗入,空气里浮尘涌动,秋以陌在门口站定,用衣袖掩了口鼻等扬尘落地,方才跨过门槛。一切都太安静了,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过一会儿又觉得就连这呼吸声也太吵了些。他总感觉苏钧刈还在这屋内,坐在榻上看书,马上就要抬眼朝他看过来了。
秋以陌将怀中两卷卷好的藤席立在门口,把水盆端进房里,准备把苏钧刈床上的藤席擦一遍收好。他刚擦了两下,感觉腕下的席子跑起来一片,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上去。这一摸又令他惊愕——那片席子剌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只是正好挨着镶边,他之前没注意到。秋以陌摩挲了一会儿口子上撕裂的藤茬,鬼使神差地将那口子又扯开了些,这一扯,他就注意到有一线白色的东西冒了头,像是纸张。他将那张纸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发现上面有字。他的心不由得狂跳起来,紧张和不可置信刺激得他的太阳穴一阵跳痛。纸上写的是诸夏文字,他只勉强认得几个。他抓着那张纸飞奔出去,找到在书房里不知在做什么的苏承文喊道:“承文!承文!你看这上面写的什么?我不认得诸夏的字!”
苏承文原本以为他又在找什么法子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伸手去接,忍不住就挂了一丝笑容,等他真看清上面的字,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了,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你在哪里找到的?”
“在世伯的席子里,那席子被划了个口子,我在夹层里看见的——是不是世伯写的?”秋以陌问道。
苏承文的目光在那张纸条和秋以陌的脸上来回游弋,最后他下了决心,道:“带我过去看看吧。”
他们回到屋里,秋以陌掩了门窗,掏出火折子把几盏灯都点了,和苏承文一起凑过去观察那张席子。苏承文沉吟片刻,伸手把整一面藤席都揭了下来。这一下声如惊雷,秋以陌吓了一跳,紧接着就看见几张纸随着苏承文的动作落了下来。他俯下去将纸张都捡起来交由苏承文重新整理了,苏承文一边整理一边飞快地扫视上面的内容,面色越发凝重。许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纸张紧紧地攥在了手里,秋以陌几乎以为他要那样凝固了,苏承文却又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又十分绵长的叹息。紧接着,他伸出手去,将那些纸都架在火上点燃了。
“承文?”他叫了苏承文一声,他从未见过苏承文这个样子,他感到不知所措。
“不要问,阿陌,”苏承文直直地盯着被点燃的纸张,连一丝余光也没有分给秋以陌,道,“就当你从未看见过这几张纸吧。”
他的话语是冷漠又不容置疑的,语调却是温和的,近乎哄劝。毫无疑问他在隐瞒什么,秋以陌凑到他跟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苏承文的脸色依然僵硬得像一座雕塑,面对秋以陌的安慰,他的嘴唇依然死死抿着,眼神显得愈发阴郁了。他又被那股古怪的气息包围了,这一次还要诡异沉重一些,秋以陌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们都不说话了,谁也不知道怎么打破这沉默,又过了一会儿,苏承文突然道:“我要回维扬。”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仿佛这个决定并不是刚刚才做下的。秋以陌敢对月神发誓几个月以来他从未听说过苏承文有回维扬的想法。他当然知道苏承文迟早是要回去的,苏承文在维扬的学业还未结束,苏兰筝的身体情况也极不稳定,但苏承文向来是那种提前规划好一切的人,他不说,定然是没考虑过,一旦他开始考虑,他会把所有事情列下来一一考量,而此刻他却说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这实在太反常了。
秋以陌已经被各种各样的反常包裹了将近四个月了,他没办法形容这种感觉,好像他被死死地捆着、放在热锅里熬。
“承文,你不要吓我。”他哽了许久才说出话来,“有什么事你得说出来……你得告诉我。”
苏承文如梦初醒,这才从身上那股古怪的气息中挣脱出来。他转头看向秋以陌,柔声道:“没事的,阿陌,没事的。”
现在变成他安慰秋以陌了。秋以陌浑身都在抖,苏承文就像小时候秋以陌顽皮爬树从树上摔下来时那样搂着他,拍着他的背,道:“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
“你刚才的脸色……你自己不知道。”秋以陌并不相信,“你吓死我了!”
苏承文一时哑口无言,只是摸了摸秋以陌的头发,道:“真的没事了。”
“你别瞒着我……”秋以陌颤声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你不能也瞒着我……世伯什么也不说,你也什么都不说,我害怕,承文,我害怕。世伯都醒了……他明明都醒了,可是他突然就没了。你不能出事,你绝对不能出事,你要是也出了差错,你要我怎么办?你要兰筝姊怎么办?我不想有一天也眼睁睁看着你吐血……什么都做不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苏承文从未想过秋以陌其实也是难受的,不,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秋以陌不说,他便不问,便当做不知道,自顾自地沉浸在丧父之痛里。他们都有资格悲痛,可秋以陌是那个见证者,而他才十五岁。天底下没有哪个十五岁的少年人该这样直面死亡,准确来说,是直面谋杀。苏承文本应早点注意到的,秋以陌缄口不言、默默关怀,他是在被他这样包容着。
他用脸颊蹭了蹭秋以陌的鬓边,下意识地试图用这种亲昵的行为安抚他:“我早同你说过,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也做得足够好。你做的是我本应当做的事,那是你不该承担的。是我的错,我应该发现的,你这样难受,又压抑太久。你多骂骂我也行,我该挨骂。”
“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孩子哄呢?”秋以陌给他气笑了,“你别想糊弄我,我不小了,十五岁了。”
苏承文的手停顿了片刻,继续摩挲他的头发。大约过了几个弹指的功夫,苏承文才从怔忡中回神,叹了口气,道:“可是,阿陌,没有哪个十五岁的少年人该经历这些的,你还小啊。”
秋以陌的眼泪突然就落下来了。
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说过。
“你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心软了。”他强撑着道,“我跟你说,我不傻,你别想蒙混过去。”
苏承文感受到自己肩膀上一股热意,鼻腔也是一酸,他拍着秋以陌的背给他顺气,柔声道:“我知道的,阿陌是天底下顶聪明的人。我不蒙你,你等一等,好不好?我总有一天会告诉你。”
“不是哄我?”秋以陌闷闷地问,“之前你也说以后告诉我。”
“都告诉你,不瞒你,只是再等一等。”苏承文道,“我心里也很乱,怎么跟你说?我要是自己都搞不明白就贸然告诉你,未免太不负责任,除了再给你徒添烦恼,一点益处也没有。”
秋以陌吸了吸鼻子,道:“还是我太不中用了。”
“你很好,”苏承文收紧了怀抱,真心实意地说,“再也没有比你更好的了。”
秋以陌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推开苏承文,直起身来道:“水凉了,你去弄些温水来,我还没收拾完。”他看了苏承文一眼,飞快地转移了视线,道:“你不是比我大吗?我还小呢,你怎么也不来帮帮我?”
苏承文一时失笑,摇了摇头说:“对,是我的错。除了打温水呢?我还要做什么?”
“去扫院子!”秋以陌恶狠狠地说,“劈柴!”
“好,都依你。”苏承文知道他其实是消气了,但也不肯这么轻易就原谅他,再怎样也要争一口意气,被使唤也是乐意的。何况他确实一直没有帮秋以陌做什么杂务,从前这些事不需要他操心,后来他一直浑浑噩噩,也没有力气去做了。
但秋以陌为何那么得心应手?他突然想到这一点,脸上刚生出的一点笑意又烟消云散了。他知道秋以陌早熟,可会料理一切家务事的早熟和心智的早熟并不相同,没道理四年前他们离开时秋以陌还十指不沾阳春水,更从未表现过对家务事的兴趣,四年后秋以陌就突然学会了劈柴生活做饭。元氏虽不及当年的秋氏地位显赫,至少也是富贵人家,秋以陌是元氏大小姐的遗孤,元氏家主元长风的外甥,他哪里需要做这些?
思至此处,他不由得喊道:“阿陌!”
秋以陌闻声回头看他,眼里流露出疑惑的神色。
苏承文突然不想问了,正如他不愿将自己在苏钧刈遗书上读到的内容说出来那样,秋以陌或许也并不想提及他自己的处境。他想了想,道:“我会告诉你的,你也要告诉我。”
秋以陌或许听懂了,或许没有,他朝苏承文笑了一下,走出去了。
这一刻,他们都暗自做下了一个决定。
我会努力解决这一切,然后全都告诉他,苏承文想,他保护我,我也要保护他。
我会成长起来,秋以陌想,我会变得足够强大,他再也不用瞒着我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