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水淼淼》琉璃浅泱

1、第一章 初遇

　　京城内一片繁华。

　　“叮咣叮咣”的打铁声，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在首饰摊，翡翠店，绫罗绸缎商铺前持着矫健身姿跃来跃去。槐花糕，红豆糯米团，糖炒栗子，烤鸭，酱牛肉，香酥鸡，东坡肘子的香气弥漫了整条大街，蒸馒头的笼屉上冒着汩汩白汽，阳春面铺子中也挤满了人。

　　只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姑娘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两只水光光的大眼睛这看看那看看，嘴里还哼着阿娘教她的童谣。

　　这是她第一次进城。蓝初吸了下鼻子，开始给自己壮胆——阿爹说了，丢了什么也不能丢了气势，没有什么也不能没有骨气，据说这年头一个不小心就被忽悠了。于是抿了抿嘴，在身上的小白碎花蓝棉袄上擦了擦手以后，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到一个“腥风血雨”的摊子前，伸出胖乎乎的五根手指——

　　“老板，我要五斤猪肉！！”

　　只是在看到猪肉荣的瞬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气场”瞬间土崩瓦解。蓝初盯着猪肉荣黑黝黝的脸上，一个长度几乎贯穿了脸部一侧的刀疤，粗糙如老树般的手掌，情不自禁的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几步。

　　猪肉荣“咣”的一声，拿起一把极锋利的刀剁了一大块猪肉，往秤上一丢，正好五斤。那动作叫一个雷厉风行。细细的用牛皮纸包好之后，他提着绳子，对蓝初绽放出一抹……憨厚……的笑容：“还真跟你娘一样胆小。”那声音粗矿的像搀了沙子，估计一般人没在山坡上放羊喊上几年也达不到这么高的境界。

　　蓝初吞口口水，好像怀疑他随时会兽性大发似的夺下猪肉，突然感觉脚底下什么软软的东西在动。

　　……是一只手。

　　那小脏手的主人脸色苍白，嘴角甚至还挂了一丝血，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但不难看出，那衣服的料子要比自己身上的棉布好。可他居然还眯着一双丹凤眼瞥着自己，而且竟然眼睛里还全是鄙视？！

　　……蓝初顿时觉得江湖好难混。

　　“死胖妞，你……好……重……”说完他就晕了过去。

　　这，这算怎么一回事？被自己踩了一下，这就晕了？？！！这是不是也太过娇弱了一些？

　　蓝初大脑当机了几秒，想了想，莫非是遇到传说中的讹钱小叫花？她偷偷的瞄了瞄周围，幸好没什么人在关注，于是胖胖的小臀部扭啊扭的果断开溜。

　　但现实总是残酷绝伦的。

　　下一个路口赫然站着刚才那个晕倒的小子。

　　蓝初抬头望天，试图胡乱说些什么来缓解自己紧绷的神经：“啊！我司徒王朝真是兵强马壮，国泰民安，夜不闭户，百姓安居乐业，城内外一片和谐……”阿爹说了，绝不能说王朝的坏话，绝不能做有损王朝的坏事，要不然哪天就会有神出鬼没的穿黑衣服的哥哥抓去关起来，还要挨打，最主要的是不能吃肉这条着实吓了蓝初好一阵子。

　　但显然。这丝毫没分散开那小鬼的注意力。

　　蓝初紧了紧怀里的猪肉：“你想干嘛？！！”

　　他依旧眯着他那好看的丹凤眼，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微启薄唇：“我饿了。我要吃明月糕。”

　　蓝初仿佛都能看见自己额头上的一排黑线：“我的钱刚才全买猪肉了，没有了哦！”使劲摆着手以示真诚。

　　苏洵澈扶扶额头：“怎么办，又要晕了。”说完还有意看了看旁边的寻街侍卫。

　　……

　　…………

　　蓝初看起来气鼓鼓的，但还是郑重的把猪肉托付给眼前人，并嘱咐好“接头地点”之后，一副上战场的样子来到了卖明月糕的地方。

　　越等越不敢动，蓝初心里有点发毛，握紧了手在摊铺周围徘徊，还边念以后有钱了一定还回来一定还回来，转了足足有七八圈，终于等到又有一大拨人涌了过来，行动！！

　　她以为在那么多人的掩护下，应该没人看见。但只刚拿了第一包明月糕——

　　大妈就不及迅雷掩耳盗铃之势发现了，撂下一群客户，拿着擀面杖就冲了出来，那怒发冲冠的架势跟怪物史莱克似的。

　　蓝初抱着明月糕死命的跑，边跑还边回头看看大妈的进度，仗着身高低的优势她在缝隙中钻来钻去，史莱克大妈许是知道大抵也追不上了，破釜沉舟般的把擀面杖扔了过来。

　　正中脑门。

　　……大妈您一定是当年奥运会标枪黑马。您一定是。

　　城门外。

　　苏洵澈拿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小口，瞥了她一眼，突然叹了口气。

　　蓝初眼泪汪汪的揉着头上的大红包，一脸期待的看着他，准备得到慰问抑或赞扬。

　　他蹙着眉，一脸哀伤的看着蓝初。

　　“这明月糕的味道是大不如前了。”

　　……

　　真想揉爆他的脸！！！

　　还没生气够，苏洵澈突然出了声：“还不快跑？”

　　“为，为什么要跑？”

　　“因为猪肉荣要讨你做小老婆啊。”

　　“……”蓝初虽然还小，但还是在严肃的考虑一个高深的问题——是不是嫁给卖猪肉的就天天能猪肉无限吃了？

　　“他不会让你吃肉的。”

　　“……”蓝初的心事被戳穿，微红着脸瞪着双大眼：“你个骗子，你其实就是想跟着我一起回我家继续骗吃骗喝吧。”

　　苏洵澈装作没听见：“看，你快看，他拿着刀追过来了！！”

　　蓝初被吓得脑袋一懵，大叫一声，抱着猪肉提起明月糕“咻”得往家的方向奔去。

　　很久以后，苏洵澈都很怀念这么好骗的她。

　　跑了足足有一里地，气喘如牛的阿初听见后面放肆的笑声就知道自己被耍了。她气愤的下定决心不要再和这头狡猾的狐狸说话。

　　苏洵澈也不在意，笑呵呵的跟在她后面不疾不徐的走：“到你家还要多久？”

　　“……”你这个笑里藏刀的狐狸。

　　“嗯？小胖妞。”

　　“……”在心里扎个小人戳死你。

　　“给你一块明月糕。”

　　“……”有点动摇。

　　“哎，你看，山头上有匹狼在看月亮。”

　　“这里没狼，到家了也才天黑，这会儿哪里有月亮……”

　　“你别和我说话啊。”苏洵澈瞥了她一眼。

　　“……”

　　蓝初的家在郊区。人烟稀少。不过每天总有那么几位固定的顾客。有的人曾问过阿爹，为什么不直接去京城里卖包子，那里更好挣钱。阿爹只是温柔的看着阿娘，说他们喜欢安静平淡的，就像现在这样的生活。

　　回去的路上两边都满是高大的树木，郁郁葱葱。走着走着太阳就快落山了，天是仿佛透明的湛蓝色，红霞满天。不远处就有一条小河，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上面散落着几片枯叶。

　　“我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天。”虽然他说的很小声，仿佛自言自语，不过还是让蓝初给听见了。他的“见识”让蓝初有些嗤之以鼻，自己在这生活了十四年，比这美的数不胜数。

　　那边的山谷前，便是蓝初的家，不高的烟囱里袅袅炊烟随微风飘荡。

　　果然不出蓝初所料，阿爹阿娘在忙活着蒸包子。苏洵澈眼神暗了暗，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给了包凌三，蓝初偷瞄了两眼，那玉佩好像不全，被谁摔过一样。包凌三眼中没有一点惊奇，好像知道这个小叫花子会来家里蹭饭一样，蓝初蹭蹭胖手上的油，想看看那玉佩，可包凌三将它收到怀里，拍了拍小叫花，爽朗的笑了起来“好啊，好啊，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从那以后蓝初的生活就变了。

　　确切的说是——变惨了。

　　程度是，相当。

　　自从苏洵澈来了以后，本来就不富裕的家添了口人变得有些拮据，连卖包子都变成了素馅居多，半个月能吃上一次肉都让蓝初高兴半天……

　　于是。

　　一年后。

　　胖了这么多年的，可怜的蓝初，瘦了。